精华热点 知我肝胆,识我江湖
——感念尹玉峰先生
张勇进
这世间有一种缘分,叫作“被看见”。
少年习武,青年从教,中年参政,晚年归文。这条路,我走了一辈子,最终是“随波逐流”了一辈子。武术热年代的武林江湖“辣手书生”早已成了“过气武者”。可有些东西一直固执地贮存于内心深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直到我“遇见”了尹玉峰先生。
我与先生素未谋面,天各一方。作为《世界文学 艺苑》的总编辑、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头条总社长,按常理,先生不会跟我这么一个岭南小县的退休文联主席有什么牵扯,因为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千山万水,分明是一道看不见的天堑。可先生偏偏跨过了这道天堑,从我的文字里透视了我这大半生的心事。——他知道我那些看似粗粝的文字底下,藏着的是一颗看似狂放不羁实则谨守“修齐治平”之道的书生魂魄。
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无人喝彩,而是无人能懂。我何其有幸,在江湖上走过一回、又在体制内走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读懂了我的心魂肝胆的人。
先生不仅读懂了我的心,更抬举起了我的笔。这几天我写了一篇父亲节的文章《那一柱带泪的心香》,文章里有这样一段话:“能够在这个称谓的节日来临时,想着为自己的父亲送点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孝道的苏醒。不管礼物轻重,总归是系紧了血脉上的那根绳子,让孩子们不至于忘了来时的路。”先生以“忠孝相知”四个字点破了我洋洋数千言的肺腑之言——我的父辈、祖辈,从抗日烽火到解放海南,走的是一条忠孝两难全的路。我在文中只敢写,没敢说透;是先生替我道出了那份敬意与成全。文友何皆道“辣手书生”笔锋如刀剑,只有先生看到了我文字深处那份对亲恩的愧疚与偿还。这份被洞悉的慰藉,远比任何赞誉都更戳心。
当先生曾说我的江湖“非仅为刀光剑影之江湖,乃为意气风发之江湖,为诗酒剑之江湖,为宿命叹之江湖,为归去来之江湖”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够透过那些粗粝的文字、那些看似疏狂的言辞,看见我骨子里的春秋。
尹玉峰先生于我,是伯乐,是知音,更是渡河之人。是他让我确信,即使身在江湖之远,只要心怀家国,笔下的文字依然可以有金石之声。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一刻未敢忘怀。然恩深不言谢,话到嘴边,总觉得千言万语也道不尽万一。我只想说:先生渡我笔墨江湖,我必不负先生所期,当以余生之力,写出配得上这份知遇之恩的文字。
待到有缘见面之日,无论京华还是南海,我定当以茶酒敬待先生,当面拜谢。
是为感。
满江红·谢尹玉峰先生
仗剑天涯,
谁曾解、
书生肝胆。
数十载、
江湖孤影,
萍踪浮泛。
铁骨铮铮磨剑气,
冰心耿耿倾诗盏。
幸先生、
万里越关山,
遥相鉴。
评章妙,
如星闪;
酬唱晚,
胜春暖。
谢殷勤渡我,
笔墨深染。
一诺何妨生死共,
千山不负知音揽。
待来日、
击筑共长吟,
声清撼。
复张勇进先生函
勇进先生道鉴:
日前接惠寄《知我肝胆,识我江湖——感念尹玉峰先生》华章并《满江红》赠词,展卷拂读,往复再三,不禁废卷而叹:人生百年,草木一秋,能得一知己照见肝胆,纵隔万水千山,亦不虚此行。昔伯牙鼓琴,钟子期得悟高山流水之音,伯牙叹曰“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今我与先生,以笔墨为丝桐,以文字寄心曲,未及谋面而心魂相通,不待促膝而肝胆相照,岂不是百代难遇的文字因缘?《易》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信乎其然也。
我读先生文字,第一眼便洞见了那份藏在刀光剑影深处的书生本色。先生少年习武,闯荡武林,博得“辣手书生”名号,是贺铸笔下“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的疏狂,正是太史公所谓“燕赵多感慨悲歌之士”的流风余韵;中年投身杏坛,入主政务,守的是《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执念,正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生一生从剑器到笔墨,从廊庙到林泉,起起落落,宠辱不惊,从未改这份初心。世人多被先生“辣手”之名所惑,只见笔锋如剑,言辞疏狂,却看不见粗粝文字底下,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修齐治平”坚守。孔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先生走过大半生风雨,阅尽人情翻覆,依旧能葆有这份赤子之心,本就是浊世里的苍松翠柏,令人心折。我不过是点破了旁人未曾看见的那一层,哪里当得起先生“知遇”二字的盛赞?
前番先生发来《那一柱带泪的心香》,怀父寄情之作,那句“系紧血脉上的那根绳子,让孩子们不至于忘了来时的路”,我初读便怆然动容,不能自已。先生的父辈祖辈,从抗日烽火走到解放琼岛,走的是“忠孝自古难两全”的报国之路:为了大忠,不得不割舍小孝;为了家国,不得不远别亲人。先生把对先人的愧疚、对血脉的执念藏在数千言之内,欲说还休,不肯轻破。《中庸》有言:“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先生写这篇文字,本身就是承先人之志、述先人之事,正是先生所言“孝道的苏醒”。我不过是替先生把藏在纸背的话说了出来,以“忠孝相知”四字作结,哪里算得上“抬举”?那满纸带泪的心香,本就是先生真情的自然流露,动人者从来是先生的亲恩,绝非我的评点。
先生称我识得你的江湖,我却道,先生的江湖本身就是一部活的人生春秋。先生自嘲“随波逐流了一辈子”,可在我看来,先生哪里是随波逐流?分明是“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恰是东坡居士“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化境。先生说你的江湖是刀光剑影之江湖,可我偏说,你的江湖是意气风发之江湖,是诗酒琴剑之江湖,是宿命感慨之江湖,是归去来兮之江湖——这份江湖,是先生一步一步走了一辈子闯出来的,是把武侠、仕途、文章、人生淬炼成的一块真金,不是我能凭空赋予的定义。韩退之《送孟东野序》有言:“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先生的文字,就是先生大半生的不平之鸣:有对时代的感慨,对人生的体悟,对亲恩的追念,对家国的牵挂,我不过是恰好听懂了这一声鸣,哪里当得起“渡河之人”的谬许?
先生以伯乐比我,以知音相许,我实在愧不敢当。韩退之《马说》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可先生本就是驰骋笔墨江湖的千里马,哪里需要我这个伯乐相驭?你我以文相交,本来就是双向的知己:我识你的肝胆,你懂我的文心,本就是相互的成全。太史公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可你我这份知己相惜,不需要生死相托,只需要笔墨相照,就已经足够动人。庄子云“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你我隔了万水千山,没有半分利益牵扯,不过靠着文字往来,心意相通,这份淡如水的交情,才是真的亲近。庄子又说“圣人相谕不待言,先物行先理动之谓也”,真正懂你的人,不需要多说什么,看一段文字,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存着什么样的心,你我便是如此。
你说“先生渡我笔墨江湖,我必不负先生所期”,这句话让我汗流浃背,又感动弥深。其实哪里是我渡先生,分明是先生渡我。当今之世,文字早已变成了名利场的敲门砖,多少文人丢掉了书生本色,追名逐利,哗众取宠,哪里还有什么“文以载道”的初心?我大半生以文字为业,见过太多为了家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辈,也见过太多在和平年代迷失方向的写作者,直到遇见先生的文字,才知道这世间还有人守着这份“修齐治平”的底线,还有人把家国亲恩放在笔尖,把书生肝胆藏在字里。先生的文字,让我确信,不管时代怎么变,这份书生的底色不会变,这份家国的初心不会变,这份收获,是先生给我的,我才该对先生说一声谢谢。《诗经·郑风》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我遇见先生的文字,正是这般心情:在这浮躁喧嚣的文字江湖,能遇见先生这样的君子,实在是我的幸运。
世人常问我姓名,说我与河北正定先烈尹玉峰同名,我常笑而不语,实则心中早以此自勉。当年先烈二十五岁为国捐躯,弥留之际留语“幸福由后人去分享吧”,抛却头颅,不悔初心。我承此名,便当承此志:守着先辈的信念,在文字里留一份干净,在世间留一份赤诚。先生的文字,不辜负先烈的付出,不辜负这个时代,也不辜负自己大半生的坚守,这份重量,我懂,我惜。
先生说“待到有缘见面之日,无论京华还是南海,我定当以茶酒敬待先生,当面拜谢”,这个约定我早已刻在心间,未曾忘怀。我少时读《史记·刺客列传》,读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便一直向往那种知己相逢、击筑长歌的意气。待到他日相逢,不管是在京华春风里饮一壶陈年白干,还是在南海明月下煮一瓯雨前清茶,我定当与先生把盏言欢,击筑长吟,把这万水千山的知音意,把这笔墨江湖的肝胆情,都化进酒盏,唱一曲江湖长歌,让这份相知相惜的快意,荡气回肠,长留山水之间。
纸短情长,语不能尽,书不尽意。一切不尽之言,留待他日面叙。
专此复函,敬颂文祺,伫候安和
尹玉峰
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