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尘世间的神性与尘土里的人性
——电视剧《主角》的多维深度解析
李千树
摘要:改编自陈彦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电视剧《主角》,以秦腔名伶忆秦娥半世纪的艺术人生为主线,构筑了一幅时代变迁与个体命运交织的恢弘画卷。本文从时代性、故事性、思想性、戏剧性、专业性、艺术性、人物形象七个维度,系统剖析该剧的意义与价值,并对其改编的得与失进行实事求是的审视。研究认为,《主角》成功实现了从文学思维到视听思维的创造性转化,其“落脚于人的故事”的创作取向、对秦腔文化的深度呈现、以及对“主角”内涵的重新定义,构成了该剧的核心艺术成就。与此同时,后半段叙事重心的偏移与人物成长的停滞,则为同类题材的创作提供了值得反思的经验。
关键词:《主角》;文学改编;秦腔文化;现实主义;忆秦娥
引言:大幕拉开之后
2026年5月,电视剧《主角》登陆央视。截至6月3日,该剧CVB收视率最高达4.317%,稳居同期央视剧集收视榜首。豆瓣开分8.2分,成为年度口碑国产剧。这些数据背后,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所引发的广泛共鸣。
《主角》讲述的并非一个“开挂逆袭”的传奇,而是一个在极致荣耀与满目废墟中反复破碎、又反复重建自我的普通女性的故事。从秦岭深处的放羊娃,到剧团里的烧火丫头,再到名震四方的秦腔名伶——忆秦娥的成长史,也是一部关于坚守、牺牲与自我确认的精神史。
本文将从七个维度,系统解析这部作品的深层价值。
一、时代性:一个人的命运与四十年的历史回响
《主角》的时间跨度长达四十余年,从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延续至新时代。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年代背景板”,而是与人物命运深度嵌套的叙事肌理。
时代的“双重镜像”
剧集在时代呈现上采取了一种精妙的双重视角。一方面,它如实再现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物质匮乏与精神压抑——九岩沟的苍茫贫困、剧团里的等级森严、个人命运的不可自主。另一方面,它又不沉溺于苦难叙事,而是着力呈现改革开放后传统文化的复苏与个体价值的重新发现。
原著作者陈彦在文艺团体工作近三十年,“与各种‘角儿’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种得天独厚的人生阅历,使小说对秦腔行业生态的描写具有人类学式的精确性。电视剧继承了这一优势,将秦腔的兴衰际遇——从老戏被禁到复兴,从万人空巷到门可罗雀,从非遗保护到市场突围——完整地镶嵌进时代变迁的大背景中。
“环境塑造人”的现实主义自觉
《主角》在创作上显示出一种清醒的现实主义自觉:它不是用人物来图解时代,而是让时代通过人物的命运来说话。九岩沟的天地苍茫、宁州县剧团的传统封闭、长安都市的喧嚣混杂——每一个空间都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也都参与了对人物性格的塑造。
正如清华大学教授尹鸿所言:“正因为电视剧为时间和空间的质感给予了充分而真实的呈现,观众才能相信,张嘉益就是胡三元,刘浩存就是忆秦娥。”这种“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呈现,正是经典现实主义美学的当代回响。
二、故事性:慢火细煨中的命运张力
在“短剧、爽剧”大行其道的当下,《主角》选择了一种“反潮流”的叙事策略:以不疾不徐的节奏,从容地铺陈人物命运。
“慢叙事”的勇气与底气
全剧48集的篇幅中,仅忆秦娥的童年和成长期就用了14集。这种叙事节奏需要极大的勇气——在“三秒定存亡”的注意力经济时代,敢于让观众“等”主角长大,本身就是对作品质量的自信。
但这种“慢”绝非拖沓。正如导演郑桦所言:“在这个短平快的年代,短剧、爽剧有它的市场,但是从容地讲故事的作品观众也需要。”事实证明,这种慢火细煨式的铺排,使整部剧获得了古典文学的叙事浓度。观众在看似散漫的日常中,逐渐建立起对人物的情感认同——当忆秦娥终于在舞台上惊艳亮相时,那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动,是任何快节奏叙事都无法替代的。
情节复用与情感叠加
《主角》在叙事技巧上有一项值得注意的创造:情节的复用。评论家指出,剧中存在多处创作者有意为之的复用情节——黑娃和封潇潇都在伙房背后的小山坡上为来弟翻过跟头;同一块小黑板上,花彩香与米兰、易青娥与楚嘉禾先后上演主角之争;苟师的81口吹火与忆秦娥的吹火形成传承的呼应。
这些复用“绝不是偷懒”,而是一种精巧的叙事设计:“让观众像侦探一样在追剧时细细寻找由复用情节构成的互文与镜像,实现情感的叠加放大效应。”这种技法超越了常规的戏剧钩子,因循真实的人性和生活际遇而存在,因此不会因重复而丧失新鲜感。
结构上的“前半生重于后半生”
从叙事结构看,《主角》呈现出“前重后轻”的特点。前半段对忆秦娥“苦、忍、孤、韧”的人物前史铺陈扎实,每一处细节都在为后续的“成角”积蓄力量。但进入“省秦”阶段后,叙事重心明显向情感纠葛偏移,练功、登台、守戏的线索被稀释。
这种结构失衡,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后半段的戏剧张力。当主角已经“功成名就”,真正的戏剧冲突应该来自哪里?这是改编过程中未能完全解决的问题。
三、思想性:重新定义“主角”
对“大女主”叙事的祛魅
《主角》最深刻的思想贡献,在于它对“主角”内涵的重新定义。
在当下的叙事环境中,“主角”往往与“逆袭”“开挂”“赢家”画等号。但《主角》彻底拒绝了这种套路。忆秦娥的成长不是“爽文式”的一路高歌,而是“熬出来”的——她天生被动、怯懦,从未主动争取过什么,却一步步走到了聚光灯下。
这种看似矛盾的设定,恰是剧集对流行叙事的反击。创作者坚持刻画了一个“在极致荣耀与满目废墟中,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建自我的普通女性”。她的成长不是传奇式的,而是由无数个默默忍耐的日夜堆积而成。
众生平等的“主角观”
更值得深思的是,《主角》提出了一种“去中心化”的主角观。原著作者陈彦说:“每一个主角,都是被诸多配角推向主角宝座的;每一个配角,经过自己的艰苦卓绝的磨炼也会成为时代的主角。”
电视剧将这一理念贯彻到了人物塑造中。敲鼓的胡三元、看门的苟存忠、烧火的裘存义——这些“边缘人”都有完整的命运弧光。胡三元“认栽不认命,再苦不丢戏”,一生起伏却始终没有丢掉艺人的骨气;苟存忠在油尽灯枯时执意登台,以81口连珠火完成生命的绝唱。
这种“人人都是主角”的叙事伦理,暗合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它告诉观众:舞台中央的光环固然耀眼,但真正支撑起这台大戏的,是无数在尘埃中默默托举的手。
“戏比天大”的价值坚守
苟存忠的“以命殉道”,是《主角》价值体系的核心象征。这个曾轰动西北的“男旦”,在剧团看大门多年,却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徒弟,最后执意登台“暖场”,“火焰熄灭的刹那,他倒在爱了一辈子的戏台上”。
“戏比天大”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种用生命践行的信仰。这种对艺术的虔诚,在浮躁的当下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主角》提醒我们:在任何领域,真正的“主角”都是那些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四、戏剧性:戏中有戏的命运镜像
戏曲作为叙事的“内嵌结构”
《主角》最独特的戏剧性设计,在于将秦腔剧目作为人物命运的“镜像”。
《打焦赞》是忆秦娥的“开蒙戏”,也是她人生的破茧。戏中的杨排风与忆秦娥一样,都是“烧火丫头”出身,凭一身真本事从被人轻视到终被赏识。《游西湖》中李慧娘的含冤,《白蛇传》中白素贞的痴情,都与忆秦娥半生情路坎坷形成互文。《狐仙劫》既是忆秦娥艺术上的高峰,也是人生风波的隐约预演。
“每一出戏,几乎都是人物命运的一面镜子。”这种“戏中戏”的设计,使秦腔不再是叙事的装饰,而成为推动情节、塑造人物、隐喻命运的叙事核心。
戏人合一的境界升华
剧中最具震撼力的场面,是忆秦娥练吹火时的内心独白:“戏文里头那些生生死死不是说说而已,是要把人心里最疼的那块儿肉剜出来唱给外人听。”
这句话道破了表演艺术的本质:寻常演员用嗓子唱戏,主角用命唱戏。人活成了戏,戏也成就了人。当忆秦娥从“学戏”到“人戏合一”,她完成的不仅是技艺的精进,更是生命境界的跃升。
五、专业性:秦腔的“精气神”
从“穿上戏服”到“成为角儿”
戏曲题材的影视作品,最怕“只把戏服穿上、脸谱画好,却没有真正跨过戏曲的门槛”。《主角》在这一点上没有含糊。
主创团队从开拍前四个月就开始戏曲训练。刘浩存、翟子路等青年演员每天训练近10个小时;张嘉益为了演好“西北鼓王”,专门向陕西著名鼓师学习,练到虎口磨裂仍贴上胶布继续;孙浩苦练“吹火”,让苟存忠的绝唱真正有了舞台上的惊心动魄。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一团副团长李小青评价说,这些秦腔的“外行”演员“从唱腔、身段、行头,到练功、排练、演出,都经得起‘内行’挑刺,能看出是下过苦功的”。这种对专业的敬畏,使剧中的秦腔段落达到了“戏无废段”的水准。
秦腔作为“叙事之魂”
更可贵的是,主创团队没有把秦腔当成故事的装饰,而是将其融入人物骨血和剧情推进之中。
监制张艺谋为剧集确立了严苛的品质标尺——所有秦腔唱段必须现场收音,不得使用后期配音。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镇院乐队”加盟实拍实录,《杨排风》《白蛇传》《游西湖》等完整传统剧目一字排开。这种对“真功夫”的追求,使观众在荧屏前也能感受到秦腔“直抵苍天”的原始生命力。
六、艺术性:电影级的美学追求
视听语言的“仪式感”
导演李少飞在视听表达上追求“极具仪式感的镜头语言”:捕捉戏服的华美、油彩的浓烈、身段的锋利、唱腔的苍劲,“在影像中重新建立戏曲的庄重之美”。
一个典型的例证是第25集中封潇潇送忆秦娥上车去“省秦”的戏。主创用20余个镜头去表现这场不到两分钟的送别——不同机位、不同运镜、不同景别所构成的丰富镜头语言,让镜头成为角色的“最强嘴替”。这种对细节的极致打磨,使该剧具有了电影级的视听品格。
实景美学与烟火气息
《主角》坚持实景搭建与拍摄:九岩沟土坯房、县剧团老院落、城墙根练嗓地等超过六成核心场景原址还原。黄土高坡的苍茫粗粝与老街巷的温暖烟火被精准呈现,而不是放置于虚幻的棚景之中。
这种对空间真实性的执着,使剧集的底层美学逻辑与原著的气质高度统一。观众不仅能“看到”那个年代,更能“闻到”那个年代——灶台边的烟火气、练功房的汗味、后台的脂粉香,都通过影像的质感传递出来。
跨界的音乐美学
王菲时隔23年再度为电视剧独唱主题曲,一曲《主角》融合秦腔板胡与流行乐,采样陕西经典民谣《月亮爷》。这种跨界尝试,使传统非遗戏曲元素与当代听觉审美实现了有效嫁接。
王菲以极具辨识度的空灵声线尝试陕西方言与戏腔唱法,这一选择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文化的生命力从来不怕改编与碰撞,怕的是无人问津。
七、人物形象:众生相的立体书写
忆秦娥:被动中的力量
忆秦娥这一形象的核心魅力在于她的“不争”。
在流行叙事中,“主角”往往是主动进取、掌控命运的强者。但忆秦娥恰恰相反——她“笨拙、木讷”,是被人推着走的。然而正是这种“认定一件事,就只做这一件事”的“拙”与“真”,让她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完成了自我积蓄。
刘浩存在演绎这一角色时,完成了从“剧情主角”到“表演主角”的质变。她提前8个月进组训练,从秦腔唱腔、身段到陕西方言全面适应。荧屏上的忆秦娥,从怯懦中带着木讷的山区少女,到舞台高光时刻挥洒自如却暗藏命运逆鳞的名伶,再到沧桑中归于平静通透的老艺人——这个角色拥有了完整的生命弧线。
胡三元:底层手艺人的风骨
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是剧中最为复杂动人的形象之一。他“认栽不认命,再苦不丢戏”,从剧团到牢狱,从街头漂泊到戏台终老,一生起伏却始终没有丢掉艺人的骨气。
张嘉益的表演以一口地道陕西方言加持,“将一个热血赤诚又冲动如火、将威严与卑微渗入骨血的底层手艺人的复杂命运演得入木三分”。为演好鼓师,他苦练到手腕腱鞘炎发作,跪戏拒绝使用护具,让膝盖直接撞击木台台板——这种“以命入戏”的态度,与角色本身形成了奇妙的同构。
配角群像:各有光芒
秦海璐饰演的花彩香,“从秦腔名旦的高傲泼辣,到从艺术云端跌入尘埃却尽显坚韧与通透”,以精确到极致的水袖起落与眼神流转,为作品确立了“主角是什么?不是站在光中间,而是找到值得你为之燃烧一辈子的事”这一精神内核。
孙浩饰演的苟存忠虽然戏份不多,却成为全剧最催泪的角色。他“以命殉道”的绝唱,让无数观众在荧屏前泪目,也让“戏比天大”四个字有了重量。
八、改编的得与失:在忠实与创造之间
值得肯定的“加法”
《主角》的改编并非亦步亦趋的文字图解,而是在忠实原著精神的前提下,进行了一系列有力的“加法”。
剧集成功原创了“八一”、黑娃、“小白鞋”三个角色。这三人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而是“能够帮助观众打破幸存者偏差”的重要设计——“它一边拍着大女主的励志戏,一边又亲手拆穿了这个戏码”。和来弟一样有天赋的“八一”被父亲剥夺了学戏机会,和来弟一样努力的黑娃最终仍是徒劳,“小白鞋”兼具天赋和努力却成为时代的悲剧注脚。这三个形象提醒观众:成功的背后不仅有努力,还有太多不可控的偶然。
“调亮”忆秦娥的得与失
剧集最重大的改编,是彻底删除了原著中画家石怀玉与忆秦娥的情感线索。这一处理使忆秦娥的命运色度整体“调亮”,不再经历原著中那些更为残酷的打击。
从商业传播和观众接受的角度,这种“去暗化”是可以理解的。但也必须承认,这一改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人物的思想深度。正如评论者所言:“若能直面主角成功之后的孤独、枷锁与取舍,或许可以赋予该剧更加深刻的思辨气质。”
后半段的叙事瓶颈
如前所述,进入“省秦”后,叙事重心明显向情感纠葛偏移,反派塑造也相对薄弱刻意——录音师在排练场大打出手、风流艳史的造谣文章引起轩然大波等情节,缺乏前半段那种扎实的现实质感。
频繁的闪回与缺乏铺垫的人物性格陡转,在一定程度上拖累了叙事节奏。“后半段已经坐拥‘主角光环’的忆秦娥再没有了真正意义上争角的对手,人物也因此没有了新的成长。”这或许是该剧最大的遗憾——当主角已经“站在山顶”,戏剧冲突应该来自哪里?改编团队未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仲呈祥的“三思”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首届主席仲呈祥在评论中指出:“电视剧删去了小说中忆秦娥与画家石怀玉的故事情节和情感纠葛,恐有得,亦恐有失,这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一大趣点。”
这个“趣点”背后,涉及文学改编的根本性问题:在有限的剧集体量中,如何在“忠实于原著的精神价值取向”与“符合视听艺术规律”之间取得平衡?《主角》的大部分选择是成功的,但后半段的失速也提醒我们:改编不是“删减”而是“重构”,需要找到与原著精神相匹配的新的叙事动力。
九、小结:泥土里长出的“主角”
《主角》的片尾,忆秦娥唱出“方寸行止、正大天地”的通透敞亮。这句话,是对她半生颠簸的总结,也是对所有在尘埃中默默坚守之人的致敬。
这部剧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成功地将一部茅盾文学奖作品搬上了荧屏,更在于它用一群“黄土地上的普通人”的故事,回应了一个时代的叩问:在今天,谁才是“主角”?
答案或许是:那些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咬牙坚持的人,那些“认定一件事,就只做这一件事”的人,那些“认栽不认命”的人——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站在聚光灯下,但他们是自己生命的主角,也是支撑这个社会运转的真正主角。
《主角》从泥土里长出,带着黄土的气息和秦腔的苍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光芒耀眼的那一刻,而是尘埃深处的无声托举。
参考文献
[1] 新华每日电讯.泥土里长出的“主角”[N].2026-06-04.
[2] 仲呈祥.电视剧《主角》三思[J].中国文艺评论,2026-05-14.
[3] 尹鸿.“落脚于人的故事”是《主角》的创作底气[N].文艺报,2026-06-04.
[4] 流媒体网.即便如此,为什么我们还是需要《主角》这样的剧集?[EB/OL].2026-06-04.
[5] 张永军.三重奏鸣中的文学与影像高峰[N].内蒙古日报,2026-06-05.
[6] 许莹.一声秦腔吼 半生戏中人[N].北京青年报,2026-06-05.
2026年6月9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