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海  人

 

作者：乔世祯

 

当年，要说赶海，我们小平岛的女人们，可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每当退潮之时，就是她们大显身手之日。

 

我们这个濒临黄海边的小半岛，虽然面积不大，却是一座盛产鱼虾的富庶小渔村。岛子周边的礁石滩涂上，生长着不下几十种藻贝类。上百年来，这些海产丰富着当地人们的餐桌，滋润着一辈辈人的生活。

 

每当海边退大潮时，岛上的女人们便挎着筐、提着篓，成群结队来到海边，各自奔赴盛产海货的礁石与滩涂。有的拿着蛎钩子蹲在礁石旁撬蛎子，顺带捡拾礁石上的小香波螺、盘波螺；有的握着小铁耙在滩涂上挖蚬子，随手将偶遇的海参装进小铁筒；有的在裸露的大石块上捋紫菜，同时用铁钩打捞浅海礁石上的海绿菜和“下锅烂”，运气好时，还能从礁石缝里抠出几只张牙舞爪的花盖蟹子。待潮水回涨、涨到半潮之时，她们便结伴而归，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相互展示着满满的收获，一派“竹喧归浣女”的热闹鲜活景象。

 

在我们当地，紫菜是海藻类中的上品。用它包饺子、煮面条、做汤，鲜香无比。东海口一处名叫“水口大礁”的海域，这里水深流急、水温微凉，长出的紫菜格外肥壮密实，色泽深褐，品质最佳。离这片礁石不远处，便是一片海带浮筏区。海上养殖工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每逢退潮收工，便摇着小船停靠礁石边，抛锚登礁，手持潮撮子，片刻便能采满一撮子鲜嫩紫菜。

 

大砣子西侧还生长着一种海麻线，质地顺滑鲜嫩。将海麻线搭配萝卜丝、肉丁与小干鱼调馅，包成两面合面菜包子，用大铁锅双面煎至焦黄起壳，入口满嘴鲜香油润，滋味地道至极。不像如今市面上售卖的海麻线，吃起来总有一股浓重的皂味。海边美味数不胜数，在此便不一一赘述。

 

说起赶海，岛上的男人们也毫不逊色。他们常年闯荡深海、垂钓捕虾，赶海的本事从不会输给女人们。不同于女子赶海细致琐碎、捡拾小海货，出海的汉子们专挑“大收成”——挖大蛤、采鲍鱼、捡海参。

 

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冬季大北风过后，必会迎来大潮，潮水退去百余米，平日里淹没在深海的大片滩涂尽数裸露。这时，岛上汉子们人手一把二齿钩、一条大麻袋，齐聚东海口的“北沙尖”海滩赶海。他们经验老道，循着滩涂上的渗水小孔挥钩刨挖，一钩下去便能挖出两三只大蛤，顺带翻出的毛蚬子根本不屑捡拾，抬脚踹下礁石上硕大的蛎头装入麻袋，再将寻觅到的海参放进布兜。

 

一潮赶下来，大蛤、蛎头能收获百余斤，外加十几斤海参。归家之后，人们将蛤、蛎剔出鲜肉，装筐存入阴凉偏厦冷藏；海参焯水煮熟、加盐腌制，待到逢年过节，便是招待宾客的上等海味佳肴。

 

年少时，我最偏爱赶海采鲍鱼。每逢大潮，我便邀约伙伴，前往西海口的“钓鱼台嘴”与“大黄礁”一带。我们掀开滩涂裸露的大块礁石，石下常吸附着三四只鲍鱼，个头大者堪比巴掌。鲍鱼吸附礁石紧实，徒手根本无法剥离，只能用小铁铲小心铲下。运气好的时候，一趟能采四五十个鲍鱼。

 

那个年代鲍鱼本身不值钱，鲍鱼壳却是稀罕物，一斤能卖三块多。一整个冬天，我能攒下二十多斤鲍鱼壳，可收入六十多元，在当年，这绝对是一笔可观的零花钱。

 

小平岛许多游子年少离家、四处打拼，无论身在何方、从事何业，始终心系家乡这一湾碧海。这片山海，是所有海岛人魂牵梦萦的故土。我的二舅哥刘吉信便是如此。他年轻时独自离乡，远赴沈阳进入飞机制造厂工作，在当地成家立业，一晃数十年光阴流转。可他对家乡每一片礁石、每一处滩涂，始终心怀眷恋、念念不忘。

 

每次到大连出差或回乡探亲，他总会让我帮忙找一艘舢舨，或是独自、或是邀约同行同事，摇船奔赴年少赶海的水口大礁、蛤蟆礁海域。他对各类海藻小海鲜都兴致平平，唯独对海红（贻贝）情有独钟。这里生长的海红足有一指多长，牢牢吸附在礁石上，徒手无法采摘，只能用铁铲铲取。不消一袋烟的功夫，船舱便能装满大半船鲜活的海红。

 

归家后，岳母会架起大锅烀煮，煮熟后剥出肉晒干，制成海红干，让他带回沈阳。当地人称海红干为“淡菜”，冬日涮火锅抓上两把，鲜香味美，备受亲友喜爱。

 

彼时的生活虽清贫简朴，却因大海无私的馈赠，让海岛人家的日子过得丰盈有味、烟火盎然。

 

后来，小平岛历经数十年整体搬迁与城市改造，曾经风光旖旎的东海海面、物产丰饶的水口大礁与蛤蟆礁，尽数被泥土掩埋、不复存在。

 

老一辈赶海人的山海情怀，也随之落幕、归于往昔。那些逐潮赶海的鲜活时光，终究化作心底最珍贵、最绵长的念想。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