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警察公署旧址临风遐思
朴愚
丙午年春日,闲暇之余,我前往广州湾法国警察公署旧址临风
那栋楼还在那里。
不是崭新地、骄傲地,而是沉默地、苍老地,像一位不肯离去的故人,把百年的风尘都穿在身上。柱子是法式的,拱门是法式的,可如今柱身上爬满了青苔,一圈一圈,一层一层,那绿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我走过去,把手掌覆上去,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的冰冷,而是岁月捂出来的温润。苔痕蚀柱——这四个字忽然有了重量,压在我心上。石头都老了,可耻辱呢?耻辱也会老吗?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恍惚听见铁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那不是马蹄,那是殖民者的靴子,整齐划一,踏碎了一个城市的安宁。腥风卷地,旧旗蔽日。法国三色旗曾在这些楼顶上升起,飘啊飘的,飘了很久。那时候,这片土地不叫湛江,而叫做广州湾。
我绕着楼走了一圈,又从正门进去。楼里早已空了。人去楼空,曾经的警察公署,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倒是还在,百叶窗半开着,阳光从缝隙间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海湾就在不远处,波光粼粼,船只往来。可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今天的海,而是百年前的海——舰船列阵,炮口森然,海湾在呜咽,群岛在低吼。群屿咽潮头,那不是风的声音,那是大地深处的呻吟。
残垒森森立,如诉,如泣,何休?
这栋楼就是一座残垒。它不会说话,可每一块石头都是唇舌,每一道裂缝都是叹息。它在诉说,诉说不愿被提起的往事,诉说曾被尘封的耻辱。我听见了,可听见了又如何?
二楼的一间屋子里,燕子筑了巢。
燕影掠过空旷的回廊,无声无息。我忽然想起,这楼里的人早就走了——法国人走了,日本人来了;日本人走了,中国人回来了。来来去去,像潮水一样。可楼还在,苔痕还在,耻辱的印记还在。只是,印记再深,也挡不住燕子衔泥筑巢,挡不住野草从石缝间长出。时间真是了不起的东西,它把一切都磨旧了,磨钝了,甚至把耻辱都磨成了风景。
我叹息。
曾经的金戈铁马,曾经的刀光剑影,都沉入了大地。那些曾为这片土地流血、与法帝军队抗争的人,他们的名字还有多少人铭记?他们的剑,他们的枪,早已锈成了土,化作了泥。而我们,今天的我们,在忙些什么?我们忙着生计,忙着升迁,忙着在这片曾经被践踏的土地上建高楼、修马路、炒股票、抢学区房。稻粱谋——三个字,写尽了人世间的庸常。
可我又不能责怪谁。历史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金戈沉陆,终付稻粱谋——这大概是所有后来者的宿命。
我下楼,走到楼外,凝视远方。
夕阳西下,把整栋楼镀上一层金黄。苍葭在风中摇曳,烟霭从水面升起,小径被荒草吞没,只有偶尔一两只海鸥掠过,证明这里还有活物。
我继续往海边走,站在堤岸上,看斜阳照在海面上,碎金万点。远处有小船,摇摇晃晃,不知是要归去,还是要出发。
在海边,我沉思良久。直到风吹过来——不再是腥风,是带着春天气息的风。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不是铁马声,也不是潮水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深远的、从大地内部传来的声响。
是春雷。
隐隐的,闷闷的,像是地心深处有什么在翻身。不是一声,是连绵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滚过海面,滚过楼顶,滚过我的身体。
我忽然看见,远处是浩瀚的大海与漫无边际的红树青林。有什么在萌动。是绿意,是生机,是万物在雷声中醒来。那一瞬间,我不再感到虚无了。历史是沉重的,可春天还是来了。耻辱是真的,可新生也是真的。春雷滚过,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荒丘上,生命在作答。
楼还在那里。
可我转身离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
作者简介:
陈章智,男,网署湛海潮,又名朴愚,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月刊》顾问,广东岭南诗社副社长,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星海文学中心顾问。个人著有诗词集《吟风》二卷,主编《湛江当代诗词选》(第一卷)《庚子抗疫诗词选》。
主编:洪新爱
组稿:放飞 石慧
编辑制作: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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