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作协,我们来了
杂文/李含辛
六月。长安的梧桐正绿得不管不顾。
四个写诗的人,在同一天,推开了同一扇门。
没有惊动什么。只是笔落下去的时候,纸页轻轻地响了一声——像种子落入泥土时,那种只有大地才能听见的声响。
远村,从延川来。那个地方出过一个用命写作的人,后来那人走了,黄土塬上还留着风的形状。
远村还在写。他的诗句像从塬上刮过来的风,干燥、粗粝,带着一种不肯弯腰的倔强。他也写字,也画画,墨迹里有黄土的纹理。
很多年前,他在病房里守着一个伟大的灵魂渐渐冷下去。很多年后,他走向了长安——那个在故人笔下反复出现过的地名。
也许对他而言,这不是抵达,是回去。
回到一行诗开始的地方。
三色堇,她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堇,是路边的小花,不争春,不斗艳,安安静静地开着,但根扎得很深。
她从海边来,在长安住了下来。
她的诗是柔软的,软得像春夜里落下来的雨。可你仔细听,雨里有针尖大的光。有人说过她的话有巫术般的力量,我倒觉得,她只是比旁人更懂得——温柔本身就是一种锋利。
她选择了长安。像一朵三色堇选择了一片山坡。
不起眼。但风一来,满山都是她。
西可,从甘肃平凉出发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后来他走得很远,走到以色列的海边,走到世界诗人聚集的地方,走到许多种语言都念过他名字的远方。
走遍世界的人,最后在西安停了下来。
我想起候鸟。飞过整片大陆,最后还是认得出生地的那棵树。西可大约也是这样——走是为了知道哪里值得回。桃花开了又谢,秦岭青了又黄,他在长安作协的采风队伍里走着走着,就走成了自己人。
远方教会他的事,他回来告诉了长安。
陈年喜,十六年,五百米地下。三吨炸药。
这不是比喻。是一个人在岩层深处用身体一寸一寸丈量过的日子。
他在黑暗里写诗。矿灯是唯一的月亮。后来他的诗句被带到了哈佛、耶鲁、哥伦比亚,那些明亮的殿堂里,有人读着他的《炸裂志》,读得心惊肉跳。
再后来尘肺病找上了他。他回到丹凤老家,峡河在门前流着,他把药放在桌上,把诗句铺在纸上。
他说他愿意到长安来。
柳青当年也在长安。柳青文学馆现在就是作协的驻地。从柳青到陈年喜,隔了几十年的光阴,中间是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扎根”。
现在他们站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这四个人,论身份,早就在最高处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拿过奖,出过书,名字印在文学史该有的位置上。
可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下走。
像水流。流到高处是云,落到低处才是河。
他们大约是看懂了:塔尖风大,站久了冷。不如回到泥土里,回到湿润的、温暖的、能长出东西来的泥土里。
长安这地方,诗太旧了。
旧到每一条街巷都押着唐朝的韵脚。杜牧在这里看过秋山,韩愈在这里听过早莺,李白醉了酒说“长安一片月”,那片月光照了一千三百年,还没有干。
后来长安不再是长安了,变成一个区,一个县级行政单位。诗好像也落了凡尘——从大明宫的琉璃瓦上,落到了秦岭脚下沾着露水的草叶间。
也好。诗本来就不该住在高处。
三十四年了。
长安作协三十四年前成立的时候,陈忠实来过。那个写过白鹿原上悲欢的人,站在一群基层作者中间,大约也不知道三十四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三十四年。桃花诗会一年一年地开着,杜牧诗歌奖一届一届地评着,采风的队伍一趟一趟地往秦岭深处走着。《长安文学》一期一期地出,薄薄的,却从未断过。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就是守着一方土,让愿意写的人有地方写,让写得好的人不那么孤单。
守久了,土里就长出光来。
四个诗人是循着光来的。
不是谁去请的,也不是什么条件开出来的。是一种气场,一种温温的、绵长的、让人想坐下来写点东西的气场。
他们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梧桐叶正哗哗地响着。六月的风穿堂而过,吹起桌上谁刚写了一半的诗稿。
远村铺开宣纸,墨汁在砚台里泛着细细的光。三色堇看了一眼窗外,秦岭的山脊线淡淡的,像一行没写完的诗。西可他大概在想些什么,他常想的那些事,关于远方,关于回来。陈年喜端起茶杯,茶是苦的,可他知道,这世上比茶苦的东西他都咽下去了。
然后他们各自低头,写下些什么。
不是什么宣言。不是什么檄文。
就是几行诗。
几行沾着泥土的、温热的诗。
多年以后,大概没人会记得这一天。
六月里普通的一天。梧桐绿着,蝉还没有开始叫。四个写诗的人走进一扇门,填了一张表,把名字留在一个区县级作协的花名册上。
没有仪式。没有掌声。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像种子落下。
像根须伸进土壤。
像一行诗,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