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吾儿的信

杨治峰

吾儿：

提笔写信时，窗外的渭河水因大雨瀑涨，黄浊汹涌的浪涛翻滚地拍打着堤岸，像极了我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在这个指尖轻点便能联络世界的时代，提笔写信，似乎是一件遥远甚至有些落伍的事。记忆里，我也只是在八十年代初求学西安时，才多次寄出过信笺。现在，对你们而言，写封信不仅陌生遥远，可能还认为毫无用处，浪费精力和时间。

我们虽同处一个房间，却常被屏幕隔绝在两个世界。生活节奏快，工作忙，压力大；为了生存，忙得机不离手，刷屏不停，忘记了面对面说说话聊聊天。刷屏与压力压缩了夫妻之间、儿女之间沟通交流的时间，耗光了和父母聊天的机会和话题，拉大了相互之间的距离。

常听人说，六十岁被职场淘汰，七十岁被社会淘汰，八十岁便被家庭淘汰。再过几年，我也将被社会淘汰。随着一天天老去，渐渐失去价值和使用价值，慢慢的会变成累赘、负担，甚至是包袱而被嫌弃。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进化论的再现，更是客观的现实。

从视频里得知西方的“父亲节”将至，我忽然想在此刻，静下心来，放下所有事情，在还没有完全老化、退化之前，写封信，希望你们能挤时间一读。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一条河。年轻时，我也是奔腾不息的河水，怀揣着梦想与激情，一路向东，渴望汇入江河，最终进入浩瀚的海洋。我也曾以为，人生就该如此轰轰烈烈，就像河水冲破礁石，激起千层浪花。

直到你们的出生，我才明白，河流的使命，从来不是一味地向前奔腾。你们就像我河流中的两条支流，带着初生的纯澈与灵动，汇入我的生命里。人常说，事缓则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学着放慢脚步，努力地为你们筑起一道道坚固的堤岸，只为挡住外面的风浪，给你们一个平顺和缓开阔的河道和安全稳定的港湾。

记得你们小时候，总喜欢在老家三羊河源头，站在清澈见底的冒水泉旁，看着泉水中欢快的鱼儿游来游去，情不自禁问我：“这泉水要流到哪里去？”我会告诉你们：“这泉水通过三羊河，流入千河、渭河、黄河，再流到很远很远的大海，汇入更遥远更广阔的世界。”你们眨着眼睛，一脸向往地说：“我长大了也要去远方世界。”

那时，国家还未实行双休制，我每周只能星期天回家。加之物质匮乏，手头也紧张，没有零钱给你们买零食。但不管怎样，我每次回家，你们都会围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高兴处，我会轻轻摸摸你们的小脑袋，拍拍你们的小屁股，你们就会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甚至还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你们上中学时，我们全家已搬到县城，你们总希望我能参加你们的家长会，满是期待地为我提前准备参会的衣服和物件；成绩波动或犯错时，总是回避我询问家长会召开的时间。考上大学时，我和你们的妈妈陪伴你们去报到，也是我们生平第一次有机会来到北京和重庆。

那时的我別提有多高兴，心里既骄傲又担忧。骄傲的是，我的儿子通过勤奋努力终于有了远大的志向；担忧的是，远方的风浪，你们能否承受得住。我只能默默地加固堤岸，希望能给你们更多的陪伴和保护。

随着你们相继入职，自主人权意识地觉醒，开始对我筑起的堤岸感到不爽。觉得它束缚了你们的自由，限制了你们的发展空间，你们要开拓新的河道，开始怀疑，开始逃离我的河道。你们就像一条渴望冲破堤岸的支流，用青春的叛逆，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我曾感到失落，感到愤怒。我不明白，我如此用心为你筑起的堤岸，为什么会成为你眼中的牢笼。

直到有一天，我沿着三羊河、千河、渭河、黄河向东奔流的河水，来到在山东东营黄河入海口，望着那片广袤的滩涂和一望无际的海面，看见千千万万只没有束缚的候鸟振翅高飞，毫无羁绊地冲向天际与海面。那一瞬，我豁然明白：河流的使命不该是被禁锢的堤岸，而是奔流入大海的壮阔。

从此，我开始学着放手，学着接纳你们的不同。不再试图用我的堤岸束缚你们，而是调整堤岸的方向，为你们留出更宽阔的河道。我知道，只有让你们自由地奔腾，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海洋。

我也不再唠唠叨叨了，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隐藏。我把万千叮嘱都咽进了心里。但不言语,未必是认同,只是怕多余的关心,成了你们的负担。收起所有叮嘱，忍住所有的牵挂、关心、询问与追问，放手让你们去经历、去试错，去成长。

在你们入职不久，我还主动提供资金，鼓励你们进入股市，明言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希望你们在忽高忽低不断振荡的股市中，去见识去历练。增强对金钱、人性和社会本源的认识，磨炼你们的意志力和判断力，形成独立思考的习惯，增强独立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

父爱本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修行: 让花成花,让树成树。鸟要冲天，马要奔腾，你们长大, 我便退场。大爱无言,父爱无声。

吾儿，你们可知，父亲的爱，就像这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它有时汹涌澎湃，有时温柔细腻，但更多是孤独和沉默。它曾无声地为你们挡过风浪、指引过方向。迷茫时给过你们力量，艰难时也曾推过你们一把；在成功时，更为你们喝过彩、叫过好。   

    我知道，与同年龄段父亲相比，你们智商情商及应对人情世故和遇事处变不惊的能力都高出了父亲几个量级，这也是令人骄傲喜乐之处。你们现在正处于人生的激流中，或许还会遇到风浪，遇到礁石，相信你们都能应对自如。但请相信，无论你们走多远，飞多高，父亲的爱，都会像静静的河水一样，永远默默陪伴着你们，流淌在你们的生命血液中。

前路漫漫，愿你们在人生的河流中勇敢奔腾，都能找到属于你们的那片海。也愿你们回首来路时，能读懂父亲堤岸里深藏的孤独和柔情。

历史总是轮回的，虽然表象完全不同，但本质是不变的。我愿做那条河，那条沉默的河。你们是否也在做那条河，那条沉默的河。为了家人、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因为，你们是儿子，也是父亲；是支柱、也是标杆；既要引领，又要保护！！！

你们的父亲

   (审核: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