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回下】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九回 壁画前霍建业教子 破屋内岳至德说奴(下)
●张合君 著

【编者按】
第九回下半部分,以一场荒诞的“鸡蛋实验”开篇,霍继生借白糖浮蛋之喻,赤裸裸道出“得了甜头便飘飘然”的市井哲学。此喻看似浅白,实则贯穿全篇——从李世前被烟酒茶礼蛊惑心神,到岳至德以利舌编织富贵幻梦,再到霍继生借权势践踏真情,无不是“甜头”之下人性迷失的层层递进。
作者以冷峻笔触,勾勒出一幅乡村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浮世绘。霍继生玩弄付萍感情、堕胎弃养的劣迹,与他对李春玉志在必得的执念形成残酷对照;岳至德巧舌如簧、贬方抬霍的媒妁之术,更将“媒人空空一双掌,全凭巧嘴换酒粮”的功利本质揭露无遗。而李世前从犹豫到沉沦的心理转变,恰是贫困对尊严的绞杀、虚荣对父权的异化——那场拾得金元宝的美梦,实则是灵魂坠落的先声。
尤为辛辣者,在于作者将“教育”与“堕落”并置:霍继生以实验教唆钻营之道,岳至德以世故瓦解纯良之心,方正仁的清白坚守反被讥为“书呆子不知变通”。当权势成为衡量价值的唯一尺度,情义便注定沦为牺牲品。“清风傲骨被相妨”的诗句,既是对寒门痴梦的哀叹,更是对世道人心的拷问。
此回虽为小说章节,却映照出转型期乡土社会真实的阵痛:门第观念、权力依附、物质崇拜如何合谋绞杀纯真情感?岳至德们“不为银钱谁做媒”的生存逻辑,又是否仍在今日暗流涌动?读者掩卷之余,或当自问——那枚浮起的鸡蛋,可曾在自己的心湖中沉落?

诗曰:
世路浮沉逐利忙,庙堂虚语掩炎凉。
一画贪谋藏诡谲,半生钻营蹈轻狂。
初心难抵尘嚣浊,情义终输富贵场。
堪叹寒门痴梦在,清风傲骨被相妨。
醒梦录
第九回 壁画前霍建业教子 破屋内岳至德说奴(下)

言罢,霍继生取来一枚鸡蛋,放入盛有清水的玻璃杯中,鸡蛋缓缓沉落杯底。他看向二人:“此刻鸡蛋何在?”石立岩答道:“沉在水底。”
霍继生捞出鸡蛋,抓一把白糖投入杯中,摇匀化开,再次将鸡蛋放入水中。只见鸡蛋稳稳浮于水面。“如今与方才相较,有何不同?”霍继生再度发问。石立岩满脸疑惑:“鸡蛋浮起来了!这是何故?”霍继生得意一笑:“这其中道理浅显易懂,说白了便是:世人得了些许甜头、些许好处,便会飘飘然、忘乎所以。”
纪灵贵听得入神,随手将手搭在桌面,三人又闲谈起李春玉与方正仁的情愫。纪灵贵道:“李春玉如今赋闲在家,她与方正仁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奈何时运不济、境遇坎坷。”这话正中霍继生心病。他素来觊觎李春玉,听闻此言心生不悦,当即点燃烟头,悄悄烫向纪灵贵手背。纪灵贵吃痛,猛地收回手,诧异问道:“你烫我作甚?”霍继生嬉皮笑脸道:“不烫你一下,你怎知收口闭嘴、安分知趣?”
石立岩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席间氛围愈发市侩戏谑。
求学之时,霍继生便屡次刻意亲近、讨好李春玉,奈何李春玉心性坚定、不卑不亢,始终对他冷淡疏离。霍继生屡屡碰壁,心中不甘,却始终对她念念不忘、不肯死心。同年级二班有一女生名唤付萍,性情温柔、容貌清秀,颇有姿色。霍继生渐渐将心思转移至付萍身上,只因学校管束严苛,始终无从下手。
毕业之后,霍继生借着家父权势进入乡政府工作,自觉身份尊贵、高人一等,便主动亲近付萍,百般殷勤、刻意讨好。付萍母亲眼界浅薄、贪慕权贵,认为女儿能攀上副乡长之子,是天大的福气,当即应允二人交往。付萍父亲却心思通透,深知霍继生娇生惯养、心性凉薄、自私任性,绝非真心待女,日后必定始乱终弃,故而坚决反对二人往来。奈何妻子固执狭隘、一心撮合,终日念叨霍家权势显赫、家境优渥,付萍父亲无力辩驳,只得无奈作罢。
此后,霍继生频频邀约付萍逛街购物、出游拍照,花言巧语哄得付萍倾心,二人渐渐私定私情、逾越界限。数月之后,付萍意外怀孕。霍继生得知消息,只觉是累赘负担,毫无半分担当。他悄悄带付萍前往医院,花钱私下做了流产手术,术后便以性情不合为由,狠心将付萍抛弃。
付萍母亲又气又悔,只觉女儿被肆意辜负糟蹋,想要一纸诉状告至官府,讨回公道。付萍父亲满心悲凉、长叹不已,他深知霍家势大、有钱有势,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抗衡。此番官司不仅难赢,反倒会家丑外扬、徒惹旁人耻笑。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强行压下妻子的怒火,极力遮掩此事,自认吃了哑巴亏。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悄然传开,成了同窗之间公开的秘闻,众人皆在私下议论不休。
风波平息、甩掉付萍之后,霍继生色心再起,再度将心思放在李春玉身上。他明知李春玉与方正仁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只是二人未曾公开情愫、未定婚约,便执意要强行拆散二人,将李春玉占为己有。
他心知,自己直接登门求娶,必定会被李春玉当面回绝。思虑再三,他决意寻一位资深媒人从中斡旋撮合。听闻村中岳至德是老牌媒人,口舌伶俐、深谙世故,再难促成的姻缘,经他周旋皆能圆满事成。为让岳至德尽心出力,霍继生提前许诺重金厚报,除高档烟酒之外,另付翻倍媒礼。
岳至德年逾六旬,心思深沉、能言善辩,一生促成无数姻缘,乡邻皆尊称为岳老。听闻霍家所求与丰厚酬谢,岳老心中盘算:若能促成这门亲事,便可攀上霍家这棵大树,不仅能得丰厚媒礼,日后尚可借霍家权势,为自身周旋便利、办妥私事。思虑既定,他当即满口应下。
起初,霍建业嫌弃李家家境贫寒、门户悬殊,不愿结亲。奈何儿子执意强求,最终不再阻拦。霍继生母亲任氏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她深知儿子骄纵顽劣、自私成性,而李春玉自幼丧母、无人娇惯,恐二人婚后矛盾丛生、相处不和,终究难免离散,不如趁早作罢。
霍继生再三执拗劝说,许诺必定娶一位让父母满意的儿媳。加之岳老在旁极力撮合劝解:“婚后日子是年轻人自己过,只要二人情投意合、安稳度日便可。况且二人同窗数载、知根知底,长辈无需过多干涉。”一番劝说之下,霍建业夫妇终究松口,任由霍继生自行决断。
李春玉之父李世前,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他一生穷困潦倒、际遇坎坷,年近三十方才成家立业,次年诞下一女,取名春玉。春玉八岁之时,妻子病逝离世,李世前中年丧妻、家徒四壁,日子愈发艰难。他终年辛勤劳作,却始终家境无起色,渐渐心灰意冷、郁郁寡欢,索性破罐破摔,日日借酒消愁。
他家境清贫,无力购置好酒,只在村中代销点买最便宜的劣质散酒,常常一醉方休,醉后便随意卧于路边。村中顽童时常抛掷泥巴戏弄、肆意取笑。他无力辩驳,只能怒骂:“尔等欺辱长辈,必无善终!”孩童们却围着他起哄,唤他“酒晕子”,还调侃道:“你喊俺们爷爷,俺便不闹!”
李世前醉酒之后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屡次想要追赶顽童,皆重重摔倒,满身泥土、狼狈不堪。他常年面色黢黑、头发枯槁凌乱、不修边幅,行路东倒西歪,姿态酷似民间传说中的铁拐李。乡邻为作区分,将名号三字颠倒,戏称他为“李铁拐”,久而久之,便成了人人皆知的绰号。
纵然一生潦倒困顿,李世前心中仍存不甘。他不甘终身沉沦底层、受人欺凌,一心想要改命翻身,奈何身无长技、门路全无,只得将所有希望尽数寄托在女儿李春玉身上。
李春玉清丽绝尘、眉目如画,天资聪慧、心性纯良,自带一身清雅风骨。她不施粉黛、不染俗尘,如云月凌空、幽兰空谷,真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乡中诸多富家子弟皆对她心生爱慕,奈何李春玉原则极强、心性坚定,又与品学兼优、声望颇高的方正仁情投意合,在校深得师长器重,无人敢肆意轻薄,贸然招惹。
李世前一心盼女出人头地,日日供其读书求学,满心期许女儿将来金榜题名,或是嫁入富贵人家,自己便可摆脱贫苦、安享荣华,彻底摘掉“李铁拐”的屈辱名号,扬眉吐气。
岳老混迹乡野半生、阅人无数,早已看透李世前贪慕权势、贪图富贵、不甘贫贱的本性,摸清了父女二人的相处模式,心中早有盘算、胜算在握。
岳老常言:“不为银钱,谁做媒妁?不说虚言,难动人心。媒人空空一双掌,全凭巧嘴换酒粮。”霍家许诺丰厚酬谢、烟酒齐备、礼金优厚,他自然尽心竭力,一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择一吉日,岳老专程登门拜访李世前。踏入李家院落,满目萧条破败、断墙残垣;入室之后更是家徒四壁,清贫之态一览无余。
落座既定,岳老说明来意,随即取出一盒精致大前门香烟,在李世前眼前一晃,抽出一支递上,笑道:“老弟,这烟你怕是少见,尝尝滋味,这是霍乡长亲手赠予我的。”说罢将烟盒递到李世前眼前,“比起你平日八分一盒的经济烟,可谓天差地别。”
李世前接过香烟,指尖微颤,眼中满是贪恋,苦笑着叹道:“我怎敢相比!我那经济烟,平日尚且舍不得抽,唯有来客方才取出待客。平日里,我皆是自卷旱烟解瘾。”说罢便取出旱烟包,捻出纸片、捏取烟丝,欲亲手卷烟。
岳至德连忙抬手制止:“不必卷了,好生尝尝这上等香烟。”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盒好茶,递予李世前,“你再品鉴此茶,亦是霍乡长所赠,寻常人无缘得尝。你留着慢慢冲泡,下次我再来,带两瓶好酒,让你尝尝霍家佳酿,比比你那代销点的劣质散酒如何?”
李世前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烟酒茶,一时受宠若惊、欣喜不已,连连应声:“好!好!”
岳老见状趁热打铁,极尽蛊惑:“你若能与霍家结为亲家,往后这般好茶好烟、陈年佳酿,任你享用不尽。不出半年,霍家必为你翻盖青砖瓦房,换掉这破旧草屋。再为你添置新衣、充盈银两,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此后出门有车、行路有面,十里八乡谁不敬重、谁不巴结?再也无人敢唤你‘李铁拐’、欺你落魄。你立于街市,无论老少官吏,皆对你点头哈腰、恭敬三分,人人都要夸赞你命好、有福分。你几世求不来的荣华富贵,如今唾手可得,全村人都要羡慕你!”
一番天花乱坠的言辞,字字勾人心魄,说得李世前心神荡漾、双目发亮,彻底沉醉在富贵幻境之中,几近忘乎所以。
岳老见他已然心动,又出言激他:“春玉自幼丧母,你含辛茹苦将她拉扯成人、供书教学,恩重如山、劳苦功高。如今女儿长大成人,若事事由着她心性、不听父言,你身为父亲,连亲生女儿的婚事都做不得主,日后还有何颜面出门见人、立足乡里?”
李世前迟疑问道:“这般富贵人家,当真能看得上我家小女,愿意与我结亲?”岳老哈哈大笑:“霍家主动登门求亲,乃是天上掉馅饼的天大机缘,何来不愿之理!”
当夜,李世前心绪翻涌、辗转难眠。恍惚之间,他梦见自己拾得一枚金光灿灿的元宝,一朝暴富、财运亨通。满屋堆满名酒佳茶、绫罗绸缎,昔日轻视他、取笑他的乡邻亲友,尽数登门攀附、恭敬讨好,就连乡里干部也对他和颜悦色、百般迁就。半生贫苦屈辱,一朝尽数消散,满心皆是风光得意。
从梦境中惊醒,李世前欣,又心生顾虑。他深知女儿心性执拗,心中挂念方正仁,定然不肯应允这门亲事。
次日,岳老再度登门,李世前将心中顾虑如实相告。岳老淡然安抚:“未曾定亲领证,便无婚约束缚,女儿婚事,向来由父母做主。自古一家有女百家求,多一门亲事便是多一条出路,你无需多虑。”
说罢,岳老开始极力贬低方正仁:“听闻那方正仁家境贫寒、一无所有,性情执拗死板、不知变通、不懂钻营,是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这般不通世故、不懂顺势之人,此生必定难成大事、终身潦倒。你家春玉若嫁与他,一辈子清贫劳碌、受苦受累,永无出头之日。你身为父亲,理当为女儿长远前程思虑周全。”李世前犹豫道:“可春玉与方正仁自幼相识、情谊深厚,早已互生情愫。”
岳老嗤笑一声:“虚无情义,岂能饱腹暖身?情爱最是无用、最无凭据,今日倾心相待,明日便可另结新欢,终究做不得终身依靠。唯有实打实的权势富贵、安稳生计,才是一世的底气。嫁入霍家,终生衣食无忧、受人敬重,方是女子最好的归宿。”
贬罢方正仁,岳老又全力夸赞霍继生:“霍继生容貌清秀、身姿挺拔、仪表堂堂,行事圆滑通透、人情练达,待人谦和、出手阔绰,最懂世故应酬。其父身居副乡长要职、手握实权、一言九鼎,只要有心,抬手便可为他谋得安稳公职、锦绣前程。一边是终身清贫、劳碌无依,一边是荣华安稳、一世顺遂,孰优孰劣、孰轻孰重,你父女心中自有分寸。你思虑妥当,我便带继生登门,让你亲眼相看,定然不负所望。”
一番利弊剖析、褒贬对比,高下立见、泾渭分明。李世前彻底打消心中犹豫,愈发坚定攀附霍家、促成这门亲事的决心。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