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有风的地方》郭润娴
清明假期,我独自坐上了开往皖南的绿皮火车。
选择这条路线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在手机地图上随意划了一下,看见一个叫“查济”的地名,念起来像某种植物的香气,便定了下来。K字头的火车慢得像一个时代的遗物,车厢连接处有人抽烟,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晃晃悠悠地升向行李架上那只褪色的蛇皮袋。对面的老人剥着水煮蛋,蛋壳碎成细小的花,一片一片落在报纸上。窗外闪过成片的油菜花,那种黄是我在手机滤镜里从没见过的——浓烈、坦荡,像有人把颜料桶整个泼在了田埂上。
车到泾县,转中巴,再搭一辆电动三轮车。司机是本地人,皮肤被山风吹成深褐色。他问我:“一个人来玩?胆子不小哦。”我说:“风景好看就行。”他笑了一下,那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洒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路两边的水杉刚刚抽出新叶,嫩绿得让人不忍心多看——好像多看一眼,它们就会害羞地缩回去。
查济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
古镇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出了光泽,雨后泛着润润的水光。我沿着许溪往上游走,水流声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一本薄薄的书。两岸是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层层叠叠地指向天空。墙根生着青苔,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不美,但让人安心。
我在一座石桥上站了很久。
桥是明朝的,桥栏上刻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桥下的水不急,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伏,像一群低头赶路的人。水里有几尾锦鲤,红色和白色的,慢悠悠地游着,不急不躁,好像时间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昨天还在赶的论文,那个DDL现在想起来像一场遥远的梦。城市的喧嚣被这些山、这些水、这些几百年的老房子过滤掉了,剩下的是风的声音、水的声音,以及一种类似于安静的、更大的声音——也许就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桥的另一头,有个写生的女生,穿着淡蓝色的卫衣,画架上夹着半张水彩。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画的是桥对面的祠堂,屋檐的曲线被她画得很软,像一只即将合拢的翅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也喜欢这里?”我说:“嗯,好像时间在这里是另一种流速。”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就在各自的沉默里待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棵树并排站着,根系在泥土里安静地触碰。
午饭是在村里一家农家乐吃的。老板娘说只有笋烧肉和青菜豆腐,我说好。笋是早上刚从山上挖的,嫩得能听见咬断时的脆响,肉是土猪肉,炖得软烂,油脂渗进笋丝的纹理里。青菜是菜地现拔的,豆腐是隔壁阿婆自己做的。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优雅,是因为想记住每一口的味道——这种味道在我的外卖订单里永远不会有。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菜,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她的女儿在合肥念大学,学会计,毕业了想去上海。我说:“阿姨,这里多好,为什么要去上海?”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她年轻嘛,让她去闯闯。”
下午我爬上了村后的小山。山不高,但路陡,石阶上覆着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半山腰有一棵巨大的樟树,树龄牌上写着“480年”。我站在树下,仰起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光斑,落在我脸上、身上。风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说话,那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的心跳。我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比如风吹过皮肤的温度,比如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来的、没有任何来由的眼泪。
山顶有一座废弃的亭子,石桌石凳上落满了松针。坐在那里往下看,整个查济像一只蜷缩的猫,灰瓦层层叠叠,炊烟几缕,溪水像一条银色的拉链把村子分成两半。远处的山被雾气罩着,青灰色的,一层淡过一层,最后溶进天空里。那种渐变的层次让我想起水彩课上老师说的“渲染”——不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水带着颜色自己洇开的。风景也是这样的吧,不是被看见的,是时间带着光线,自己慢慢地、洇进眼睛里的。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成琥珀色,温柔得让人想伸手去接。村里的狗趴在门槛上打盹,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手里剥着什么,脚下蹲着一只橘猫。有一个老奶奶看见我,用方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微笑着点了头。她递给我一把野果子,紫红色的,小小的,她说了一个名字,我还是没听懂,但我尝了一颗——酸,然后回甘,像这场旅行本身。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田野、村庄、电线杆,从清晰的轮廓变成模糊的影子,最后全部融进夜色里。手机里存着几十张照片,但我知道自己真正带走的东西不在那里。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一座石桥的沉默,也许是一棵老樟树的低语,也许只是一个女生在陌生的山里,忽然觉得自己不再那么慌张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铁轨有节奏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像时间在说:慢一点,再慢一点,风景还长着呢。
个人简介:郭润娴,女,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学生,爱好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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