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邻县阜宁庙湾古镇声名。恰逢高考期间闲暇,睢宁老友武家辉远道来访,我便邀约淮阴师范学院的刘爱东博士结伴同游,顺路拜会供职于阜宁中学的大学同窗王洪赛。说来亦是缘分,洪赛、家辉与我,皆年近花甲,早已褪去高考一线的忙碌,得浮生半日清闲。更难得刘博士身染小恙、带着感冒,仍欣然同行。
六月七日午后两点十分,细雨濛濛。我们三人踏雨行至阜宁中学北侧翰林居门前,王洪赛早已等候在此。相见之时,他依旧性情爽朗、笑意盈盈,只是抬眼相望,众人皆是鬓发稀疏,已添秃顶之态。虽同处一省,我们相聚却寥寥。上一回在淮安白马湖碰面,已是十二年前。彼时我们尚未年届五十,意气风发;如今身入闲境,不复当年锐气,可数十年同窗情谊,却如庙湾古镇的风物一般,历经岁月冲刷,醇厚如初。
另有一位同窗顾学忠,是土生土长的庙湾人,听闻我们到访,本想全程引路讲解,古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心。无奈其身居盐城公务缠身,只能晚间抽空前来小聚,这也让我此番游览,只能浅赏古镇表象。
午后三点,我们缓步走近庙湾古镇。澄澈的射阳河自镇旁蜿蜒东流,水波汤汤。河北岸草木繁茂,垂柳依依,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河水的温润水汽,扑面而来。置身此间,恍若踏入江南水乡,尘世烦忧、暮年感慨尽数消散。庙湾之名,便源于河畔这处大湾口旁的千年古刹——兴国寺。整座古镇景区占地二十一亩,建筑面积近七千平方米,是集观光览胜、礼佛祈福、休闲漫步于一体的国家3A级景区。建筑承袭徽派风骨,又巧融江南园林意趣,黛瓦青砖间,尽显古朴典雅,气度不凡。
我们自东门步入古镇,首见一座“怀贤楼”。楼名以篆书题写,我们四人皆是中文科班出身,对着古朴篆字面面相觑,反复揣测也难辨字形。我认出首字为“怀”,便贸然猜作“怀宝”。后来向路边一位从教多年的幼儿教师请教,才得知真名。刘爱东见状打趣,笑我只识“怀”字,满心惦记“宝”意。我不禁哑然失笑,自嘲终究是凡尘俗客。此事也让我心生感慨:学海无涯,见识与阅历本就相辅相成,纵使活到老,也难览尽世间学问,于人于己,都当常怀谦逊之心。有了此番经历,往后楼宇上“清怀”“新丰”“观涛”“拱辰”“望波”诸般题字,我们一眼便能识得,当真一通百通。行至“物阜民宁”石坊,阜宁二字的美好寓意,也在此刻豁然明了。
通济桥横卧河道,连通古镇南北。桥边芳草萋萋,桥下碧波荡漾,岸侧奇石错落。此桥又称三官殿桥,桥西旧时为县衙旧址,桥北则坐落着三贤祠与古镇博物馆。整座桥梁由花岗岩精工垒砌,坚固古朴,最令人称奇的是,全桥不见一枚铁钉,纯凭榫卯与石构咬合,巧夺天工的营造技艺,令人连连赞叹。
桥西两株苍劲古槐浓荫如盖,树下一亭翼然,亭顶金字题写“却金亭”,亭额蓝底书“敬廉”二字,笔意端肃。亭柱楹联写道:“县古槐根劲,官清马骨高”。亭南立有明代廉吏范鏓的花岗岩塑像,北侧石卷镌刻其生平功绩,后方功德碑更是详记他担任两淮盐运使时清正自持、拒收重金的千古佳话。古镇博物馆内,一件件老旧物件静静陈列,默默诉说着阜宁千年的沧桑过往与昔日荣光。馆外墙面镌刻着本地历代贤达、清廉官吏的事迹,一路走来,多处可见浸润人心的廉政文化。传承古时德风,汲取文化精髓,这便是一座古镇深厚的文化底气。
却金亭
放眼整座古城,青砖覆顶,黛瓦连绵,斗拱飞檐错落有致,城阙翘角凌空,旧时女墙完好如初。遥想皓月当空之夜,与静女相见城隅,定然别有一番意趣。古城外的护城河宽达丈余,河水平稳安流,岸边怪石横斜,女贞树疏密有致。驻足于此,仿佛能窥见古时城门之下,兵卒值守、行人往来的旧日光景。登上城楼远眺,射阳河水滔滔东去,两岸新式楼宇林立,现代都市风貌与千年古镇古韵交相辉映。“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诗句不觉涌上心头,岁月更迭恰似这东流河水,永不停歇。
转身向南,文庙静静伫立。这座旧时县学体量不大,仅一栋主楼。阶前孔子塑像神态温和,宛若正循循善诱,耳边似隐隐响起“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的谆谆教诲。文庙左侧便是兴国寺,寺内香火袅袅,钟鼓二楼分列大雄宝殿前。殿旁诸佛法相庄严,地藏、文殊、观音诸菩萨端坐莲台。文殊菩萨道场前最为热闹,数位身着黄衫的僧人,领一众善男信女诵经祈福,梵音悠悠不绝。打听方知僧众祈愿阜宁高考学子金榜题名。一座小小古镇,将儒、释、道三大传统文化融于一隅,方寸之间,尽显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
游兴渐浓,不觉日影西斜。我们移步酒楼,一边掼蛋闲谈,静候顾学忠赴约。日落时分,同窗齐聚,席间杯盏交错,笑语连连。追忆昔日师范求学时光,旧事历历在目,情深之处,众人举杯一饮而尽。返程回宾馆途中,我聊发少年狂,拨通视频连线远在镇江的同窗贾建忠,老友们轮番叙旧,畅谈离别思念,行至宾馆楼下方才作罢。
武家辉驾车劳顿,早早歇息。我们四人意犹未尽,围坐桌前,煮茶闲谈,掼蛋消遣,直至夜半。清茶醇厚,烟香袅袅,牌局谈笑,半生情谊,都藏在这朝夕相伴、同游共乐的点滴时光里。
一程庙湾之行,满目古镇风华,半生同窗情谊,尽付此间山水笑语之中。
夏日楚秀园 吴士和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