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是民国文坛的大家,更是读书人立身行事的榜样。他性情刚正,笔下有胆气,敢提笔斥责奸邪,做人守正道、不徇私情,一直让我满心敬佩。近日看刘欢先生的节目,了解到傅斯年的生平过往,见他身处乱世仍勇担责任,尽显读书人的大义,心中感慨良多。也由此让我静下心来,想去琢磨何为文人风骨、士林气节。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这句跨越千年的断言,恰恰是傅斯年一生最好的注脚,也道尽了中国文人风骨的真意。有感于此,我追根溯源,梳理思绪,将平日所思所想落笔成文,写下这篇《论文人风骨》,试着探寻千百年来文人精神代代相传的道理。
论文人风骨
文/永信·蒋景华
世人向来称颂文人风骨,赞他们一身硬气,敢说真话、坚守本心,从不轻易低头。古时贤良诤臣不惜以身犯险,劝谏君王整顿朝纲;后来无数读书扏笔为刃,明辨是非、安定人心。千百年间,一代代文人以文字为戈矛,以初心为薪火,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了正直不屈、坦荡立身的印记。很多人以为,风骨是文人天生的品性,其实并非如此。世上从没有生来便一身傲骨的文人,所谓风骨,从来不是天赋使然,而是经岁月世事打磨、时代淬炼而成的精神品格。文人身上的底气、骨气与正气,皆是在时代中孕育、历练、践行而来。而风骨能够真正挺立,更离不开包容开明的言论氛围与完善周全的制度支撑。唯有拥有堂堂正正说话的权利,坚守本心、直言对错也不必担心蒙受冤屈,文人才能挺直腰杆、从容行事。若是缺少这份根基,在强权压制与流言裹挟之下,所谓风骨,终究软弱无力,难以立足。
文人风骨的根基,深扎在华夏代代相传的文化传统里,也源于读书人胸怀家国、心怀责任的本分。自古便有“文死谏,武死战”的说法,这正是时代赋予文人最根本的使命。从秦汉开始,历代朝廷设立谏官,并非偶然,而是国家治理走向完善的必然选择。天下安稳,需要将士身披铠甲驻守边疆,保家卫国;朝政清明,便要文臣尽心为民,纠正偏差、直言利弊。秦朝首创谏官制度,打破言论束缚,开启了文人参与国事、规劝过失的先河;两汉增设议郎,专门评判朝政得失、指出施政弊病;到了盛唐,谏官制度发展到鼎盛,拾遗、补阙、谏议大夫各司其职,形成一套完整有序的监察言事体系,为朝堂改错纠偏守住了根本。
回望古时朝堂理政,帝王治国,最核心的便是广开言路,博纳各方声音,方能明辨是非曲直。文武百官各抒己见,为朝政得失据理力争,为苍生疾苦仗义执言,不同观点相互交流补充。放在今日来看,这般开明的议政风气,就像一场务实诚恳的交流探讨。成熟的体制框架,让官员们名正言顺地发表建言,朝堂也成了汇聚智慧、修正过失的场域。身处这样包容宽松的环境,直言进谏不再是冒险之举,而是为人臣子尽忠职守的本分。心怀公正之人敢讲真话,不用惧怕非议与打压,这便为文人风骨的生长,培育出了一方温润肥沃的土壤。
初唐名臣魏征,便是这片沃土中成长起来的一代诤臣。他身处贞观盛世,唐太宗求贤纳谏、胸襟开阔,朝堂之内直言建言成为风气,大家包容不同意见,善待忠言良语。彼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正需要敢于直言的贤臣整顿吏治、安定天下。魏征顺应时势,心怀家国,不惧帝王威严,先后进谏数百次,针砭时弊、匡扶朝政。他不攀附权贵、不随波逐流,一身正气,这份风骨并非天生,而是得益于唐太宗的容人胸襟、开明的朝堂风气与完备的谏议制度,才让他拥有了直言无畏的底气。唐太宗那句“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感慨,至今流传不衰。不难看出,若是没有时代对贤臣的渴求,没有制度保障言论空间,没有“直言无罪”的宽松氛围,便不会有魏征千古流芳的铮铮风骨。历朝文人以劝谏为职责、以忠诚为本心,并非生性刚直,而是时代赋予他们济世安民、纠正过失的重任。心怀使命为灵魂,以完善制度为护盾,以周全保障为根基,文人风骨才能跨越千年岁月,代代传承不灭。
文人坚守气节、不慕权贵的品格,本就是长久以来时代风气滋养而成。古有“颜斶齐王各命前”的典故,恰好道出了时代环境与文人风骨相辅相成的真谛。战国时局纷乱,旧有礼制瓦解,却催生出百家争鸣的思想盛景。那时世人敬重贤才、推崇道义,读书人不再一味依附王权,得以拥有独立人格与言论自由,凭学识安身立命,凭道义行事做人。齐国隐士颜斶拜见齐宣王,君王唤他上前,他却坦然伫立,直言请君王移步相就,坦言道出“斶前为慕势,王前为趋士”,稳稳守住了士人独有的气节风骨。
颜斶敢于平视王侯、坚守本心,绝非与生俱来。究其根源,正是战国尊贤重道、思想包容的风气,守护了读书人的独立人格与话语权,才让士人坚守本心、畅所欲言。倘若生在思想禁锢、言论受限的年代,说真话便会招来横祸,文人只能闭口钳舌、苟且偷安。当正义无处发声、真话难以容身,风骨在强权压制下便无从谈起,又何谈傲骨气节一说?由此可见,文人的气节,是时代培育出的累累硕果;读书人的脊梁,始终靠言论自由、处事公正的环境支撑。唯有安心发声、坚守正义而无所畏惧,风骨才能生根发芽、从容舒展。
千年流转,民国文人提笔呐喊、惩恶扬善的担当,再次印证:风骨因时代而生,为时代坚守,在时代中成全。民国年间山河动荡、时局飘摇,官场腐朽不堪。孔祥熙、宋子文把持财政,结党营私、搜刮民财,祸乱朝政、欺压百姓。好在当时仍有相对宽松的言论空间,读书人尚有发声之地,傅斯年就此挺身而出,以笔墨作利刃劈向贪腐。正如鲁迅所言“必须敢于正视,这才可望敢想,敢说,敢作,敢当”,这正是那时热血文人的真实写照。
傅斯年多次上书直言,撰发文章揭发贪腐乱象,文字铿锵有力、满纸赤诚。他本是一介书生,无权势傍身、无高位加持,却能撼动政坛权贵,逼得二人黯然离场。他依靠的从不是一时匹夫之勇,而是乱世之中众人对公道正义的期盼,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家国大义,更是当时尚存的言论包容,让正义之声传遍四方,才造就了他执笔报国、刚正不屈的风骨。纵观古今,世人推崇文人风骨,本质便是在规矩法度之内,拥有畅所欲言、坚守正道的权利,伸张正义而不必担惊受怕。
江山代有才人出。文人风骨从来不是文人孤军的坚守,而是时代与制度共同托举的结果。所谓气节风骨、士人脊梁,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而是时代赋予的责任,是世事打磨出的信仰,是制度筑牢的底气。时代涵养初心,世事锤炼风骨,自由滋养气节,制度挺直脊梁。这,便是华夏千年文人精神绵延不绝、薪火相传的真正道理。
2026年6月9日
知者理事赏读
永信先生这篇文章立意真切、说理朴实,列举
贞观魏征、战国颜斶、民国傅斯年等士人风骨典范,让人读懂了千古士人气节的真正内核。文章梳理千年文脉,层层拆解风骨生长的根基。从秦汉开启谏言之风,到盛唐完善言事体系,开明的时代氛围,让读书人直言进谏不再是冒险,而是济世尽责的本分。正是因为时代尊贤重道、包容直言,才滋养出士人不慕权贵、平视王侯、坚守本心的铮铮气节,让文人的风骨有了扎根生长的沃土。
文末落笔民国、回望当代,以傅斯年执笔斥贪腐的赤诚之举,印证风骨为时代而生、为家国而守。一介书生无高位权势,却敢直面权贵、伸张正义,靠的是家国担当,更是时代留存的公道与言说空间。全文情理相融,道出了千古真理:文人的脊梁,从来不是天生挺直,而是时代涵养初心,世事锤炼品格,制度筑牢底气,让华夏文人风骨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永信先生敢为文士立心、为风骨发声,秉笔直书、仗义执言。文字铿锵有力,气节掷地有声,字里行间尽是赤诚坦荡的胸襟,更藏着深沉炽热的家国情怀。
知者理事赋五绝,以表敬意。
读《论风骨文》有感
风骨凭时育,寒枝仗土生。
书生三尺笔,不负百年心。
潘江妹,知者理事平台编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海南省司法系统文学艺术联合会常务理事,海南诗社秘书长。
著有诗集《思念》《醒海》《2008 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执行主编《本草言而尚艺》《与天涯一海南诗社四十周年诗选》《彩雀吹潮》《文论所以然》《陵水人家》《春山秋水一寸心》《泛舟联海》《南苑沧桑》《偶感成联》《浪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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