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导读语-
一纸自叹歌,换来一场批斗斗。这是蒋生二十岁出头那年,撞上的时代风浪。
出身是摘不掉的标签,一句对苍天的叩问被曲解成罪,他坦然认下所有指责,转头就扎进农活里,用一身力气换一口清白。风浪压不垮肯干的人,蒋生靠勤劳苦干,慢慢焐热了人心,赢回了全村的认可。
这就是蒋生,把苦难嚼碎了咽下去,踩在脚下当路走,越读越懂这份平凡里的滚烫。(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尹玉峰)

蒋生,Jianɡ Shenɡ(1958——)广东省雷州市人。他是湛江作家中自学成才的典型,曾干过农、教过书,当过纪家镇党政办资料员、文化站副站长,2003年9月起任雷州市文联副主席兼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主管文学艺术创作。2018年退休后任雷州市革命老区建设促进会副秘书长、雷州作家协会名誉主席,湛江市诗词楹联研究会副会长(现任顾问)、雷州市楹联学会会长(现任名誉会长),系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广东作家协会会员。1982年开始业余创作,至今发表作品100多万字。个人小传被收入《广东当代作家辞典》《中国小说家大辞典》《中国专家人才库》等。
代表作:纪实文学《情悠悠》,报告文学《一名戏剧家的传奇人生》,小说《鬼镇坡月圆》《春暖寡门》,散文《悲壮的人生之歌》《母亲,您一路走好》《远方来客》等。

漫漫人生路
蒋 生 .著
第八章
写歌自叹 遭受批斗
勤劳苦干 深获好评
生产队运完豪郎林队的炭不多久,又先后到了公益、曲溪林地挖树头烧炭。
在曲溪村东边的林地挖树头时,大家都很来劲。由于此地土质比较松软,多的一天可以挖到700来斤,少的也有500多斤。大概挖了3个多月这里的树头就挖完了。
当时,未运的炭也是留蒋生下来看守。他一个人在那里觉得很孤独,枯燥无味,便写了10多首自叹歌。当他刚写好歌稿独自在工棚里唱时,昔日在纪家林队蒸油厂里认识的摘叶工友叶翠兰路过,她进来一看即将歌稿拿了。蒋生向她要,她说,我拿去看一下就拿回。蒋生无奈只好让她拿去。
第二天,蒋生看见叶翠兰前来做工向她要歌稿,她深感内疚地说:“对不起。歌稿丢了,找不回来了。”她一说完,头都不回一下,径直往前走……
唉!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蒋生顿时忧心忡忡地叹息起来。
蒋生知道他写的歌如被极“左”思想的人发现是要遭殃的——因为他在歌中叹其出身不幸,以及生活困苦遭受饥饿,有志而不能读书等,会被那些人认为是对社会不满,要找他问罪的。果然不出所料,不久,事情就发生了——
1973年9月,海康县路线教育运动开始。上面派两个工作队员到蒋生的村来,其中一个是男的名叫邓英华,曾在农村基层当过大队干部,有文化、口才好、能力强、年轻有为,朝气蓬勃,办事干劲十足;一个是女的名叫李玉球,刚高中毕业,未经社会锤炼,显得很幼稚,主要是协助邓英华工作。他们都被安排在大队妇女主任陈惠连的家住宿。
邓英华和李玉球刚到英龙仔村的第一天晚上就召开群众大会。会上,邓英华说了一下上面对这次路线教育运动的主要工作要求后,道:“我知道,英龙仔村的斗争是比较复杂的。我们一来,就有人给我送上几篇雷州歌。从这些歌中可看出,这是一个有一定文化,但对社会有些不满的人写的。我先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听。”他说完,将歌稿拿出来念了一遍。随之又接着说:“查出来这是谁写的,要好好了解一下。如果是个顽固不化分子,马上拖来批斗!”
当时,蒋生不作声,默默地坐着。听见个别人在私下议论说:这歌不用查就知道是谁写的了。除了他,我们村其他人都写不来的……
第二天中午,大队妇女主任陈惠连到蒋生家来。她一见蒋生说:“生,你现在到我家去一下,邓同志找你……”
“好的。”蒋生应了一声,跟陈惠连到她家来。
邓英华坐在厅中的床上等待。蒋生一踏进门槛看见他,叫了一声:“邓同志……”
邓英华点了点头,指着床边的椅子说:“坐吧!”
蒋生也点了一下头,随之在邓英华所指的椅上坐下。
“你叫什么名?”邓英华问。
“我叫蒋生。”
“你写过什么诗歌吗?”
蒋生毫不回避地回答:“有。昨晚,你读的雷歌就是我写的。”
“既然是你写的,我问一下你,第一首歌中所说的‘青天困人为何因’的‘青天’是指党中央或是指江青同志?”
“你所说的两者都不是,是指苍天。”蒋生说,“我本来是一个心地善良,遵纪守法,要求进步的人,老天爷却让我出生在地富家庭,不但不得读书,受其歧视,还时不时被某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强迫写检讨,不写就遭其毒打……故而睡醒来愤然,向老天爷发问。”
“你歌中的‘贫困三餐都难度’其意是说,在新社会里没吃没穿,生活困苦。这是攻击社会主义……”
“不。这不是攻击社会,是实话实说——我在少年时期,遭遇不少灾害,生产失收,常常忍饥挨饿,难得有饭吃饱……”
“歌中说梦见一个老人教你学习文化,那位老人是什么人?”
“那是梦见的。不是真有其人。”
……
邓英华觉得自己要问的蒋生都诚实地回答了。他想了想说:“蒋生,我通过与你的交谈,对你有了一定的理解。你不要伤心,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过去的错误,认错改正就行了。明晚开会,你来个自我革命吧!你是个有文化的人,希望你在这场运动中发挥积极作用。”
蒋生听了点点头,回声道:“好的,谢谢!”
第二天下午,许多人都说,今天要开批斗会了。晚上号声一响,人们很快就涌进了会场。
会议是由工作队的邓英华主持。他说,昨天所说的那些雷歌,经落实是蒋生写的。现在让他先来一下“自我革命”。
会场的气氛虽然比较严肃,但蒋生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违法行为,不过是写了些自叹歌而已,加上当天中午,邓英华同志已经找他谈话,不觉得有什么可怕。邓英华所说的“自我革命”,他知道实质是“自我检讨”,只好坦然面对了。他上前向大家说明,这些自叹雷歌是因为我出身不好,对前途产生失望等原因,一时冲动而写的。他说,今晚向大家表态:我决心纠正错误,正视自己,正视人生,在运动中一切听从工作队同志与生产队干部的安排,遵纪守法,积极劳动,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做一个好社员……
蒋生刚说完,民师蒋洙(化名)即走上来指着他说:
“蒋生这个人,为什么要写这些雷歌呢?一是不得读书而对社会不满。他在歌中说,他本来有志读书,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功成名就的人,认为不让他上学而受委屈。可是,他不想想自己是什么料,竟敢想功成名就做同志!同志是那么好做的吗?即使好做,也轮不到你蒋生的。二是借着他遭受饥饿,实际是说人民生活困苦没吃没穿,有意攻击社会。三是想以雷歌诱惑贫下中农的女儿与他结婚。可惜他也不拿镜子照一下,看看自己长什么样!什么事都敢想,可见他居心何其惊人!四是动机可疑。蒋生,我问你,你歌中写的那个教你学文化的老人是什么人?是不是你要搞复辟的军师?务必要向工作队同志说清楚……我最后告诉你,你只有好好地接受管制劳动,今后才有你的出路。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蒋洙可谓是耍尽了威风。蒋生想:蒋洙,我只不过是随意写些歌叹一下气而已,哪有你所说的这些念头!你说得这么厉害,搜尽枯肠了吧。你要我好好地接受管制劳动,我既不是五类分子,又不违法乱纪,谁发文给你叫我接受管制劳动?
接着,青年干部蒋友上前说:“蒋生写的雷歌,其内容可以说,反映出了他对社会有一定的不满情绪。比如歌中说他有志读书,盼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以功成名就,由于生活困苦与出身不好不能上学,甚至遭难等而产生自叹、愤怒……生,党的政策是‘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希望你改造好自己的世界观,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力量,跟大家一起走向新时代……”
蒋友的发言语气比较温和,不像蒋洙的那么沉重狠辣,蒋生有所理解。
最后,工作队同志邓英华作了补充发言。他说:“蒋生写的雷歌是由于当时思想抵触所产生的,是有一定错误的。但希望他正视现实,好好地跟广大贫下中农一起走社会主义道路,走向美好未来。今晚这个会议,应该说是给他来个批评,让他纠正错误,提高思想意识和觉悟。蒋生虽然出生在地富家庭,但我们党的政策说得很清楚: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包括地富子女在内。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希望他在运动中,发挥自己的能力,协助工作队把有关工作做好,跟大家一起把集体的生产经济搞好……“
这次会议,蒋生虽然受到蒋洙的严厉“批判”,但是,工作队邓英华同志的讲话却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安慰,同时也让他感受到了社会的温暖。
邓英华这个干劲十足的工作队同志,在运动中,他总是不知疲劳地带动群众苦干着。为搞好生产,有时他早上5点钟就装好煤气灯,并叫蒋生吹号催促大家起床积肥挑塘土。挑了2个小时塘土大家即回家吃饭。接着按照生产队的分工,上午各自到地里干活到12时。中午吃完饭后突击干活近2个小时,下午干到7点钟。吃了饭又开始突击干到晚上11时才收工睡觉……像这样一天干5次活的现象是经常性的。
邓英华很注意抓宣传推动,并有意识地安排蒋生协助其工作,如出宣传壁报,叫蒋生给画报头画。他尤其注重抓典型人物典型事件进行宣传。每次晚上开会前,他都将所发现的积极劳动典型人物名单交给蒋生写成雷歌演唱,叫蒋香或蒋善拉着二胡伴奏。
由于他俩的二胡拉得生动,蒋生的歌声好,当时大家都很喜欢听,受表扬者更是满心欢悦……
搞路线教育工作期间,邓英华在英龙仔村不论做哪项工作都身体力行。群众在他的鼓动与带领下,大家都干得特别起劲,场面特别热烈,仅半年时间就抓出了喜人成效:生产获得大丰收,并修起了村前直通运河的运输大道。
同时,蒋生在运动中的表现,也受到了邓英华的表扬……
可是,半年刚刚过去,工作队领导看见西塘外村有关工作滞后,担心拖其工作队的后腿,并考虑到邓英华工作能力强,就将他调往西塘外村。
接着,调来一个50多岁,名叫林良惠的工作队员。
林良惠一来到英龙仔村就托人叫蒋生去问话。其话题是紧叮蒋生写的雷歌中有关内容,尤其追问其歌中所写梦见那个教他学文化的人是什么人。蒋生说,这不是真有其人,是梦中人。当时,我很喜欢看书学习,更盼望有一个老师教导我。一夜,无意中梦见有位老人说,蒋生,你喜爱读书,学习知识,就多读字典吧。多读字典,理解字义,往后看书、写文章都行……
林良惠听蒋生说后,点点头,不再追问了。
但是,有的人借此事依然对蒋生纠缠不休。一天,他与生产队新任队长蒋存珍两人在地里培薯土,蒋存珍是个心实口白的人,走近他说:“生,你写那些雷歌一事,现在还有人对你产生异常看法,说你思想反动,强烈要求工作队对你进行批斗呢……”
蒋生听了,许久才说:“上次我写的歌是一时自叹而已,有哪句扯得上是反动的?要斗就斗吧,何必找那么多无名罪!不过,请你告诉他,别把我往死里逼,我如果死了,他也得不到多大好处……”
蒋存珍听了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地劳动就行了。”
此事,当时总算平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