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义/谁为爱情设了局

要不是遇上露露，童童压根就想不到一年当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情人节。从一月数起，正月里有正月十五传统情人节，二月里有2月14西方情人节，三月里有三月三民族情人节，七月里有七夕情人节，八月里有八月十六月圆情人节，十二月里有12月24平安情人节。这是露露一个一个亲自带他度过的。露露说，现在凡是地球人都时兴这个。

“你out了。”露露对童童说。开始童童听不懂“out”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说他跟不上潮流已经落伍了的意思。事实也是这样，你看人家露露确实是个很时尚很潮流的姑娘：一头蓬松金黄的美发，长长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红扑扑粉嫩的俏脸蛋；一身韩式连衣裙，轻巧皮鞋，体态丰盈；还有，时尚的项链、手链、耳环，每样东西都装饰点缀得恰到好处。总之，是一个非常时尚可人的漂亮女孩。

露露说，她们家原本是北方人，先辈为了理想才来到南方这城市。这座城市聚集了很多像她们这样的北方人家。北方人热情，又很会过生活。在菜市场，经常看到打扮入时、皮肤白净透红的妇女老太，很精确地对肉贩说：“师傅，帮我在这割二两瘦肉，二两就够了啊，师傅。”又对菜贩说：“姑娘，帮我称一根丝瓜，就这根小的，嫩一点就好。”她们相互碰上了会很热情地叫嚷：“哎呀呀，又碰见你啦，哈哈哈。”然后很热烈地在说啊谈啊，热闹而不喧哗，让人觉得很有修养又恰到好处。晚上，她们大多都会到公园里跳舞，或散步、聊天。她们操着北方人特有的普通话，使整座城市都散发着这些北方人的生活和文化习俗。

不过，到了露露这一代，她们可不像上辈人那样玩了。她们在讲究打扮的基础上还喜欢化妆，喜欢逛街，喜欢美食，喜欢唱K，喜欢旅游，她们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她们就想玩，不想做事。她们经常找借口向公司或单位请假。

童童和露露就是在一次唱k当中认识的。童童生活的地方与露露所在的城市相距百十多公里，那地方与露露生活的地方恰恰相反。童童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小县城，满街都是周围农村人粗野的土话，灰头土脑的身影，县城里的人也土的掉渣，街道也不见几条宽敞的，严格意义上这还不能称为城市。不过，这县城里的人生活却很大方，特别爱吃喝，满街都有很有特色的美食。在街头，有飘着浓香的牛杂麻辣烫，有泡得橙黄透明的酸萝卜、酸荞头、酸菜头、酸刀板豆、酸沙梨、酸豆角等等，这两样都有百年的传统，特殊的配方，绝非别处充斥街头滥竽充数的货色。在食肆酒楼里有：酸辣杂鱼汤、牛腩煲、铁板猪生肠、药膳牛相好、酸笋田螺煲、清蒸黄猄片、鲜炖水鱼块、爆炒掌中宝等等，这些都是这小城特有的。还有一味是砂锅天鹅肉（当然是经特批养殖的），先用葱姜蒜加特制调料爆炒，再放砂锅里焗干水分，听得油在砂锅噼啪爆响，加入姜丝、葱丝、红辣椒丝、芫荽等等，那香味简直逆天了。到了夜宵还有几样特别的：焖蛇碌、炒水螺、酸豆角蒸切粉。蛇，是水律蛇，现场劏净，切成寸段，当地人称一段段为一碌碌，所以叫焖蛇碌。现劏现焖，特有风味。

这些美食，露露大多数都能知道是些啥材料，独有一样，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是那牛相好。后来，她偷偷问童童，才知道原来竟然是母牛的生殖器，天啊！这小城的人也真能吃了。童童还说，这可不是什么母牛的生殖器都能吃，那是要黄牛的、没生养过小牛的，就是说要黄牛处女的整付生殖器，经过取舍精选、特殊处理，搭配名贵药材蒸煮，这样才能达到口感好、滋补显著的功效。“啊，难怪吃起来那么弹那么Q了。”露露这才恍然大悟。

小城的美食吸引了露露的到来，也才认识了青涩的童童。其实，童童家里条件不错，所在单位也还可以，也经常在外面吃饭、喝酒、唱K，在这小城来说也算是个能玩的了。但在露露看来，与她们所处的环境比，那还是土得掉渣了。

露露对童童说：“你看吧，我要把你打造成最最现代的小S时代的先锋人物。”露露带童童去了她们那里的上海路名牌服装专卖店，把童童扎扎实实地包装了一番，两人也买了好几套情侣装。露露很仔细地翻看每一套时装，还用手机扫了二维码验证每件时装的真伪，显得非常在行。

他们还去了金店买了铂金项链、情侣戒指等；又去北京路吃了北京烤鸭，在芝华路吃了法国西餐。原来，露露的城市有这么多上档次的地方，以前童童可真还不知道。

认识露露后，虽然钱花得似流水，但童童觉得很快乐。他觉得，这才是现代人的生活。他经常主动给电话露露，约好周末的活动日程。一到周末，童童就开车直奔露露的城市，他们逛街、购物，尝美食，去旅游景区玩耍，晚上去夜总会唱K，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后来露露说，这附近也没啥好玩的了，不如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旅行吧。于是，他们在每个国家节假日都要出去旅游。小长假去桂林、苏杭、贵州、云南，长假期去西藏、泰国、韩国、日本等。国内外主要景点几乎都去了一遍。然后，实在没什么地方好去了，他们就在家里搞点节目找几个朋友癫狂癫狂一下。

当然，最好的节目就是过情人节了。以前，每年的情人节，露露都要求童童买个不一样的铂金首饰给她留念，然后喝酒唱歌跳舞癫狂一夜。后来，每年都兴起好几个情人节，虽然挑选不同款式的首饰有点困难了，但露露并不计较，只要够分量就行了，主要是乐得有个借口玩耍而已。再后来，该过的情人节都过完了，就再也没什么好的借口热闹热闹了。露露就说，其实一年当中，是不止这几个情人节的。除了2月14、正月十五，三月三也是啊，很多地方都有对情歌的习惯，怎么不算情人节呢？所以，在露露的日历里，三月三也是情人节。此外，七月七就更加不用说了，这是正宗的中国情人节；而12月24日圣诞节的平安夜就更是情人节了，这几年中国的年轻人都过疯狂了。有点特别的是，农历八月十六也算情人节。露露说，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其实八月十六是最适合情人相约的日子。露露说，你想想看，一家人在八月十五团聚完后，到十六都没事了，不正好情人约会吗，而且又是月亮最圆的月夜，多浪漫啊！因此，农历的八月十六也列入了露露的情人节行列。

对于八月十六是情人节，童童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七夕情人节就不那么乐意了。因为他觉得，这总是一个悲情的节日。而且，他记得，这是令他和露露从此开始不愉快的肇始。

那一年，童童和露露相处得已经滚瓜烂熟了，该买的买了，该玩的玩了，该吃的吃了，好像都感觉不到还有什么新鲜事物了。这一年的七夕情人节，童童照样赶到露露那里，两人首先去看首饰。童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与以往不同款式的铂金戒指，问露露怎么样。可是露露嫌太轻了，才2克多，显得太小气了。童童也觉得太小，露露就提议说不如买个钻戒吧，反正还没买过。于是两人就看钻戒，露露看中了一个，童童看了看那克拉数和标价，面露难色。露露说，怎么啦？童童说，这太贵了我钱不够啊。露露有点不高兴，说，你就没钱了？明知道来过节怎么不带够钱呢？童童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说，我可以刷信用卡的。

尽管那钻戒买了，但露露始终显得不那么开心，童童也开心不起来。这个情人节于是成了个不开心的情人节，是个从此抹上了阴影的黑暗的情人节。这是童童后来总结出来的。他分析说，这七夕本来就不好听，“七”的音是凄凉的凄，漆黑的漆；“夕”是夕阳西下，是牺牲的牺。这两字就没有一点好兆头，别说这还是牛郎织女长期分别后凄凉相聚的可怜日子呢。唉，这就不该是个情人节。

从这以后，似乎沾染了这情人节的晦气，童童和露露的心里好像都开始有了不自在的感觉。渐渐地，相互通电话也少了起来，发短信，有时露露也不回；发微信，也假装没看到。彼此心里好像都已没有了先前的热情。

慢慢的，童童和露露就像夏天一场疾风骤雨过后剩下的零星雨点，象征性地洒落几点之后，就再也没有反应了。童童再努力地想用当初吃喝玩乐的劲头、自创情人节的狂欢来为他们的爱情再唱一首挽歌，也完全已经无济于事了。

经过这一次轰轰烈烈爱情的童童，突然间已经成熟了很多，有时，他不禁会在心里想：难道现代人的爱情都是这样的吗？

同时，他也已经不再怪七夕啊这些情人节了，他知道，这些无非都是人造出来自欺欺人的，就像露露创造出来的众多情人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