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去世第三天
 
父亲床头的老年手机响了
从前的邻居打来的
他和母亲寒暄几句后
要我父亲接电话
母亲说我父亲出去遛达了
邻居说外面下雪了
母亲说他不怕雪
邻居说外面冷
母亲说他不怕冷
 
二、父亲的愿望
 
已是胆管癌晚期
父亲躺病床上
和我说
死后把骨灰撒长江
如果不嫌麻烦
就撒大海
这辈子还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
撒老家的九顶山也可以
从电视塔开始
往东撒
如果真的有灵
你们弟兄俩在南京
我站得高看得远
还能看见
 
三、告别
 
住海边的出租屋
整整一个月了
家具家电，和我
越发熟悉
像相处多年的老友
耳鬓厮磨，这张榻榻米
和家里的木床
已没有区别
就要分别了
它们一个个，全都
伸手拉我
它们的手
看起来，毛茸茸的
像千手观音
 
四、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看了一会儿电视
枪林弹雨，爱恨情仇
又看了一会儿自己
那些美丽的，和
不美丽的碎片
喝酒，和自己干杯
和无忧无虑的童年干杯
和满脑子幻想的少年干杯
和放荡不羁的青年干杯
和满怀死之恐惧的中老年干杯
和即将来临的死亡干杯
和笼子里的野兽干杯
和自由飞翔的鸟儿干杯
干杯干杯干杯
 
五、无界限
 
我不孤单
夜深了
在海边的这家酒店
我喝酒，听音乐
不是一个人
趴在天花板上
一只蜜蜂
二只蝴蝶
三只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