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蚊事》
刘萍
春末夏初,人们还没从春天的美梦里醒过来,讨厌的蚊子便迫不及待地出来兴风作浪了。天气一暖,它们就开始肆虐,直到立冬后才渐渐消停,不知藏到了哪里。
如今的蚊子分好几个品种。战斗力也越来越强。最早出现的是黄蚊子,毛茸茸的身子,细小的腿。悄无声息地落在人身上,薄翅膀嗡嗡扇动不停。后来,随着寿光冬暖菜棚的发展,南方的竹子被一车车运来,也带来了北方人没见过的花蚊子。这种黑底白花的蚊子比黄蚊子漂亮些,细长的腿更轻巧。它悄悄落下 “噗”的一口刺入皮肤,贪婪地吸吮血液,直到把小肚子撑得圆滚滚才笨拙地飞走。这几年,又诞生了一种更恶毒的小黑蚊子。体型小巧战斗力却极强,边飞边发飙,猛咬一口就逃之夭夭。被他叮过的地方又麻又痒,让人害怕又烦躁。如今人们的防范意识越来越强,蚊子下嘴的机会变少了,但却变得更加贪婪,逮着机会就毫不放过。这小小的祸害,让我既气愤又无奈。
挠着胳膊上被小黑蚊子叮得一个个大包,我恍惚间就被拉回了那个白花花的月夜。
那时蚊子远没有现在这么凶,也比现在少,品种也单一。白天是绝对安全的,孩子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出门就被咬得浑身是包。每次白天出去玩,母亲总会让我们顺便摘一些鲜艾草回家,艾草是个宝贝,新鲜的艾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那香味绵长而独特。像是姑姑用的香胰子干透后的气味,又像是祖父屋里飘满的旱烟味儿。猛地吸上一口,让人回味无穷。母亲把艾草晒到半干,编成麻花一样的长绳,看着软乎乎的。让我想起隔壁二大爷手里的长牛鞭,于是偷偷地琢磨,这要是往地上一摔,会不会也发出“啪啪”的脆响?
到了晚上,母亲便在院子里支起一架小蚊帐,点燃编好的艾草绳让我们乘凉。可小孩子哪里耐得住性子长时间待在蚊帐里?于是我偷偷地跑出来,满院子撒欢。祖母总是扎煞着小脚,手里摇着蒲扇在后面追。嘴里念叨着“有蚊子!别叫蚊子咬了”。但我总有理由不听他的,因为有艾草在呀!母亲燃起的艾草烟被晚风吹散,在整个院子里弥漫。烟雾沾在我们身上,夹杂着小孩子奔跑后的汗臭味儿,大概蚊子真的不敢靠近我们。有时,还能在月光下逮到一只悄悄偷袭我们的蚊子。那时候的月亮特别亮。白花花的月光洒满一地,像水一样,能将一切景物都照得清清楚楚。听着嗡嗡的声音就能看见它轻飘飘、模糊的身影,于是“啪”的一下,就被两只小手拍死在掌心。二哥借着月光看书,嚷着说:“捉活的!捉活的!我要做个标本,把它夹在书里画下来。”于是我们就追着蚊子满院子跑,他们飞到哪儿,我们就追到哪儿。有时还真能逮到一只活的,便小心翼翼地捏着它的细腿递给二哥。可二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只腿断了!”再逮一只递过去,“这只也不行。这只翅膀残了!”我们就这样满院子追逐,直到玩累了。才钻到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母亲和祖母把我们三个小孩一个一个抱进蚊帐。我们在里面像炸油条似的摆的板板正正,大人们则留在外面聊天。等半夜被一泡尿憋醒时,院子里的艾草已经燃尽,只见那白色的蚊帐上密密麻麻落满了蚊子,它们静静地趴在那里,就像是要蜕壳的知了猴一样一动不动。母亲和祖母小心地为我掀开帐门,一边嘱咐着“别让蚊子进去,”一边摇着蒲扇给我驱赶。我迷迷糊糊的问:“还有蚊子吗?它们怎么不睡呢?”祖母压低声音说:“它们怎么能睡呢?它们还等着吃童子肉呢,赶紧回账子里,别让咬了。”我便纳闷地想:为什么非要吃小孩的肉呢?难道母亲和祖母的肉不香吗?大概是小孩子的肉更嫩吧。
小时候究竟被蚊子咬过多少次,早已记不清了。但我总觉得,邻居家的小毛被蚊子咬的次数最多。我们在一起玩月下捉迷藏时,总有蚊子跟着他满世界转。我和他在一组,屏息凝神地躲在麦秸垛后面,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蚊子不绝于耳的嗡嗡声。他蹲着蹲着就忍不住用手抓挠。我赶紧小声制止:“别动,一动就暴露了!”可他哪里忍得住,手脚并用地狠狠抓挠着脖子、脸和腿,实在抓不过来,就歪着脑袋在胳膊上蹭来蹭去。看着他那副狼狈样,我忍不住心里嘀咕,你到底怎么得罪蚊子了?怎么光盯着你咬呀!
他边抓挠边嚷嚷:“今晚上我吃了一块点心,被蚊子闻到香味才跟着来的!”这话让我羡慕极了!吃点心是多么快乐的事啊,一块圆圆的饼子,表面撒着一层黑芝麻,带着花生油的浓香和糖的甜蜜,咬上一口是什么神仙滋味?别说被蚊子叮几口。就算是被它吃掉,我也是心甘情愿的。于是我凑过去央求他:“看你被咬得多难受!要不把点心给我吧,我替你挨咬。”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乐意,你馋着去吧!”
第二天 我又去央求祖母,让她去小毛家里讨块点心吃。听我说完缘由,她忍不住笑着戳我的脑门:“傻孩子,小毛娘昨儿还跟我诉苦呢,说小毛被蚊子咬的满身是包,他爹(村里的卫生员)说小毛是O型血招蚊子咬,你是A型血,说以后少让你俩一块玩,免得蚊子只盯着小毛咬。”这事我信,毕竟人家是懂科学的。祖母顿了顿,又说:“至于点心嘛,本打算留着你过生日时再分给你们哥几个,现在既然馋了,那就提前分了吧,早晚也是要吃进肚子里的。”
我一蹦三跳地跟着祖母回屋。只见她颤抖着手,把一个四四方方,系着红绳的油纸包一层一层剥开。哇!里面仿佛金光一闪,几块圆溜溜的黑芝麻饼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我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嘴里直咽口水,眼睛烁烁放光地盯着那几块点心,两只小手兴奋地使劲搓着。“奶奶真好!奶奶真好!”我兴冲冲地接过祖母递来的点心,迫不及待地猛咬了一大口。“哇,真香!”可就在这一瞬间,我愣住了!只见那块被我咬过的点心上,竟然趴着一只黑色的苍蝇;而苍蝇旁边,还静静躺着一只干瘪了的黄蚊子。不知什么时候飞进去,成了这甜点的陪葬品。
如今,那些伴着艾香的夏夜、祖母的蒲扇、月光下的追逐、连同那块沾着黄蚊子的点心,都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蚊子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只是再也没有那样明亮的月光,也没有那样绵长的艾香了。或许,随着岁月消散的不仅是烦人的蚊虫,更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被长辈们用蒲扇温柔护佑着的纯真年代。
作者简介:刘萍,笔名静待花开。白天我是面朝黄土的农人,夜晚是沉醉书香的作者。热爱文学,喜欢在劳动与阅读的间隙,将带着农家烟火的乡土气息与生活感悟化作文字,书写对生活的满腔热忱,以及对家乡土地深沉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