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文学中的景观书写与人文思考——以田金轩游记散文为个案研究
作者:文昌阁
审稿:田金轩(湖北)
摘要:景观书写是游记文学的本体根基,人文思考是游记文学的精神内核。当代大众旅游写作普遍存在景观浅表化、情感同质化、思想弱化等问题,大量游记停留于风景复刻与情绪宣泄,丧失了传统游记“借景观世、以游悟道”的文学品格。本土作家田金轩扎根荆楚江汉地域空间,立足平原水乡乡土现场,以慢行、深察、静思的写作姿态,创作了一系列兼具地域质感、历史厚度与现实关怀的游记作品。其文本突破名胜游览的写作范式,以自然实景、人文古迹、乡土生活三重景观为书写框架,在平实江汉风物中完成地域审美建构、文脉钩沉与时代反思。本文以文学景观理论与游记文体特征为依托,从景观书写形态、艺术策略、人文意蕴三个维度系统分析田金轩游记创作,阐释其景中藏史、景中寄情、景中思辨的书写特质,揭示当代地域游记由“观景”走向“观人、观世、观心”的价值路径,为本土游记文学的深度创作与研究提供典型个案参照。
关键词:游记文学;景观书写;人文思考;田金轩;乡土书写;地域文学
引言
中国游记文学源远流长,是承载中国人审美方式、空间认知与人文精神的重要文体。从魏晋山水游记的情志寄托,到唐宋游记的理趣生发,再到明清徐霞客式的地理纪实与人文寻访,传统游记始终保持着“景不虚设、笔不空浮、思不浅泛”的文体特质。山水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对象,而是文人观照世界、安顿自我、接续文脉的精神场域。进入当代社会,大众旅游媒介快速普及,游记写作门槛降低,数量空前繁盛,但文体质量却呈现普遍的扁平化倾向。打卡式叙事、碎片化风景、套路化抒情、浅层化体验成为主流,许多游记仅有“游历之形”,却无“人文之思”,景观书写沦为风景图片的文字注解,游记文学的思想深度与文化承载力不断弱化。
在同质化写作语境之外,本土作家田金轩的游记创作呈现出鲜明的差异化品格。田金轩长期深耕江汉乡土,熟悉鄂中、鄂东南地域山川风物、民俗传统与城乡变迁,其《天门行游记》《咸宁六邑漫行记》《富水赋》《鄂州五景赋》等作品,以湖北乡土空间为行走场域,不追逐名山大川,不刻意渲染奇观胜景,专注书写江汉平原平畴河湖、古镇老街、村舍市井、古渡残碑等日常性、地域性景观,以沉静细致的观察、平实克制的语言、温厚深沉的人文立场,构建起属于江汉地域的文学景观体系。其游记最大特色在于:景是在地之景,史是地方之史,人是乡土之人,思是时代之思,真正实现了景观描摹、文脉追溯、乡土关怀、现代反思的有机统一。
当前学界对游记文学的研究多集中于古代经典作家与全国知名散文家,对基层本土写作者的游记创作关注不足,对江汉平原地域游记的景观范式、审美特质与思想体系缺乏专题梳理。基于此,本文以田金轩游记文本为核心个案,系统阐释其三重景观书写形态、艺术书写策略与多层次人文内涵,揭示其作品对于重塑当代游记文学人文品质、建构地域文学景观、留存乡土文化记忆的重要价值。
一、核心概念阐释:游记景观书写的层级结构与人文逻辑
(一)文学景观的三重层级
文学景观不同于地理景观,它是经过作家审美选择、情感投射、文化编码与思想升华后的诗性空间。结合文学地理学与游记文体特征,可将游记景观划分为层层递进、彼此联动的三重结构。
第一,自然实景景观。作为游记最基础的表层景观,包括山川河湖、田野林木、气象四时、地形地貌等自然物象,构成文本的空间基底与审美底色。自然景观决定游记的地域气质,是区分山地游记、江海游记、平原游记、边塞游记的重要标识。
第二,人文遗迹景观。由古建筑、古桥梁、古井古渡、碑刻祠堂、名人遗址、园林旧居等历史遗存构成,是自然空间积淀历史文化后的复合景观形态。古迹景观承载地方文脉、人物故事、制度遗存与文明记忆,是游记通往历史思考的关键中介。
第三,活态生活景观。包括街巷市井、乡市民俗、劳作场景、日常起居、人际往来、城乡烟火等流动性生活画面。生活景观是最具温度、最贴近现实、最能呈现时代变迁的景观类型,也是游记人文关怀落地的最终场域。
三重景观由外至内、由静至动、由古至今,共同构成完整的游记书写空间,使文本兼具自然审美、历史厚度与现实温度。
(二)景观书写通向人文思考的内在机理
优秀游记的核心不在于“写景”,而在于“借景立思”。景观书写通往人文思考包含三个关键环节。其一为择景赋义,作家根据自身文化积淀与价值立场选择性取景,赋予普通风物独特的审美意义;其二为情景交融,将个体生命体验、乡土记忆与文化认知投射于物象,使风景由物理空间转化为心理空间;其三为景思升华,在景观对照、古今对话、城乡观察中生成文化反思、社会思考与精神自省,最终实现从“看风景”到“悟世道、守文脉、安人心”的文学升华。
田金轩游记完整践行这一书写逻辑,其所有景观书写最终都指向人文追问,使景物不再孤立、游历不再空洞、行文不再浮泛。
二、平畴生韵:自然景观的地域书写与在地审美建构
江汉平原无雄山大壑,无奇险风光,其美在平远、温润、疏淡、从容。田金轩的自然景观书写,最大程度还原了江汉水乡独有的地貌气质与审美品格,以平实物象写出地域气韵,为全文的人文底色奠基。
(一)地貌写实:构建江汉平原专属文学风景
多数游记习惯于书写震撼性、奇观化风景,而田金轩坚持在地化、日常化、本土化的择景方式。在《天门行游记》中,作者行走江汉腹地,目光所及皆是平原最普通、最真实的景致:连片田畴纵横铺展,河渠水系交错织网,河湖静水缓缓东流,堤岸杨柳依依,乡野平芜旷远。作者以白描笔法铺陈平原肌理,不夸张、不造势、不猎奇,精准呈现江汉水乡“平、柔、静、润”的地貌特质。
这种看似平淡的写景,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长期以来,中国山水审美多以雄、奇、险、秀为标准,平原风物常被视为“无景可写”。田金轩通过持续的行走书写,证明平畴亦是山水,乡土自有诗意,让长期被忽略的江汉平原自然景观获得独立的审美地位,弥补了当代山水书写对平原地貌的审美失语。
(二)四时气象:以时序流转赋予风景生命节奏
田金轩善于结合四时晨昏、晴雨变幻展开景观书写,使静态的田野河湖拥有动态生命节律。春日新秧铺野、水汽氤氲;夏日荷风满塘、绿意连绵;秋日稻浪平铺、天光澄澈;冬日平野清旷、静水安然。四时风景更迭,不仅是自然审美,更是江汉农耕文明千年不变的生命节奏。
在咸宁山地行走篇章中,作者书写雨后雾景:雾气漫过山田茶园,山林半隐半现,村落静卧云雾之间。这种淡远朦胧的气象书写,承接古典山水美学冲淡悠远的意境,使当代乡土游记摆脱直白拍照式写法,拥有古典诗性底蕴。
(三)微景书写:于寻常物象中发现乡土诗意
田金轩尤其擅长捕捉微小乡土物象:老槐、古柳、塘荷、岸蒲、野渡、石桥、小路、炊烟。这些物象不具备旅游观赏价值,却是一代代江汉人生活记忆的载体。作者凝视微景、细写微情、深掘微意,让一花一木、一塘一堰都成为乡土精神的缩影。
微景书写体现作者独特的审美观:诗意不在远方,而在故土日常。这种书写姿态,使其自然景观从“公共旅游风景”转化为“私人乡土心景”,为后续的人文关怀提供情感根基。
三、古迹寻脉:人文遗迹景观的历史解码与文脉思考
如果说自然景观写出江汉之“貌”,古迹景观则写出江汉之“魂”。田金轩游历古迹,不停留于建筑形制介绍,而是以遗迹为媒介,打捞地方历史、接续先贤文脉、反思文化传承,实现景观书写的历史纵深。
(一)名迹书写:以地标古迹重构地域文化谱系
在《天门行游记》中,陆羽故园、古茶井、胡家花园是核心人文景观。作者观览陆羽故园,不只描摹亭台池水,更由一井活水追溯陆羽生平足迹、《茶经》文脉、江汉茶史源流。古井之水千年不竭,象征地方文脉绵延不断。作者将物理古迹升华为文化符号,让一座园林、一口古井成为荆楚茶文化的精神坐标。
书写胡家花园时,作者对比江汉私家园林与江南园林的造园差异,读出江汉商贸文明的发展轨迹与本土审美气质。古建筑不再是孤立标本,而是地方政治、经济、审美、文化的立体凝结。
(二)小众遗迹:打捞被遗忘的乡土细碎文明
相较于热门名胜,田金轩更偏爱寻访乡镇间散落的残碑、老井、古渡、旧祠、古桥。这些遗迹无名、无热度、无旅游价值,却承载着村落世代生息的记忆。古桥斑驳石纹记录百年行人往来,老井磨损石阶见证村落宗族繁衍,残碑模糊文字留存地方旧事。
作者坚持书写“冷门古迹”,体现其独特的文化立场:真正的乡土文脉,不只存于名人场馆,更藏于乡野残迹。他以文字留存即将消逝的细碎乡土史,让基层地域文化不被宏大叙事遮蔽。
(三)新旧对照:辩证反思传统文化的传承困境
田金轩常以古今景观并置形成对话:古寺与新楼相邻,古渡与新桥相望,老街区与新城区共生,旧式茶园与现代产业园交错。新旧景观共存的画面,折射出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复杂处境。
作者清醒看到两种极端:一是僵化保存,将古迹封闭为博物馆标本,脱离生活、脱离时代;二是过度商业化改造,解构古迹本真文脉,只剩空壳景观。他提出中肯的传承理念:文脉为魂,形制为形;守其精神,变其形式。传统文化保护不是复古守旧,而是让历史文脉融入现代生活,实现活态赓续。这一思考,使其古迹书写超越一般游记的观光感慨,具备文化文论高度。
四、烟火观世:活态生活景观的乡土书写与现实关怀
田金轩游记最可贵的突破,在于跳出“山水+古迹”的传统游记框架,大规模纳入生活景观,将行旅目光从景物转向人世,从审美转向关怀,从怀古转向观今。
(一)市井街巷景观:留住江汉乡土人情温度
作者行走天门老街、咸宁乡镇市集、鄂东村落街巷,细致记录摊贩集市、手工作坊、乡民闲谈、市井烟火。蒸菜作坊、豆制品小铺、乡间小店、村口闲谈、赶集农人,构成鲜活真实的江汉乡土图景。
不同于很多作家居高临下的“乡土猎奇书写”,田金轩以在地者平视视角尊重乡土生活,理解乡民劳作、体恤乡村生存状态,书写熟人社会的温情、邻里互助的质朴、市井生活的从容。其生活景观书写,保存了江汉乡土社会的人情底色与生活气质。
(二)农耕劳作景观:回望农耕文明的价值与消解
江汉平原是传统农耕腹地,田金轩持续书写田间耕作、秋收夏种、鱼塘养殖、乡野农事。他既赞美顺应四时、精耕细作的传统农耕智慧,也客观记录现代农业转型带来的变化。机械化耕作提升效率、改善民生,却也让传统农耕技艺、人与自然的细腻联结、四时节律的生命感知逐渐淡化。
作者不片面怀旧、不盲目歌颂现代化,而是辩证审视文明迭代的得失:现代化带来物质进步,也造成乡土经验、农耕智慧、自然情怀的隐性流失。这种冷静反思,让其乡土书写具备现代性批判维度。
(三)城乡交错景观:直面城镇化下乡土的变迁危机
城镇化进程中,乡村边界不断退让,城市景观持续扩张,新旧空间撕裂、城乡景观交错,成为田金轩反复书写的现实图景。旧村落半拆半留,老民居日渐破败,青壮年人口外流,乡村空心化凸显,传统民俗活动萎缩,乡土生活氛围淡化。
作者真实记录这种变迁:乡村道路更通畅、居住更整洁、设施更完善,但乡土人情、乡土气息、乡土记忆却持续消解。他敏锐指出当下乡村建设的表层化问题:重景观美化、重商业打造、重外观改造,轻人文留存、轻活态传承、轻人口回归。真正的乡村振兴,不是打造漂亮空景,而是留住生活、留住烟火、留住文脉、留住人心。其生活景观书写,最终落脚于深沉的乡土责任与时代关怀。
五、景思共生:田金轩游记景观书写的艺术特质与人文内核
(一)艺术书写特质
第一,地域专一的风景体系。专写江汉平原水乡平畴,构建区别于山地、江海、边塞的独立文学景观,有效规避当代游记风景同质化问题。
第二,古典意境与现代叙事相融。承续古典山水游记的冲淡意境、情景合一、理趣相生,同时采用现代散文自由叙事、现实观察、社会反思的写法,兼具古意与今情。
第三,由景入史、由史入人、由人入思的递进结构。自然景观铺底、古迹景观探脉、生活景观观世,层层深入,让每一处风景都有历史厚度、人间温度、思想深度。
(二)多层人文思想内核
其一,文脉赓续的文化自觉。立足地方古迹,打捞本土历史,接续荆楚文脉,坚持以文字守护地域文化根性。
其二,平视众生的乡土关怀。尊重乡土生活、体恤基层民生、反思城乡变迁,拒绝精英式俯视与猎奇式书写。
其三,安顿心灵的审美追求。在平淡乡土风物中发现诗意,在喧嚣现代社会中守住从容静思的写作姿态,为现代人的精神漂泊提供故土归属。
其四,理性辩证的现代反思。既肯定现代化进步价值,又警惕文化消解、乡土空心与人文浅表化危机,形成成熟稳重的当代游记思想品格。
六、结语
游记文学的终极价值,从来不在于游历足迹的远近,而在于思想目光的深浅。在当代游记普遍走向景观表层化、体验碎片化、书写套路化的语境下,田金轩的乡土游记创作提供了可贵的反拨与示范。其以江汉平原自然景观为审美基底,以人文古迹景观为文脉载体,以乡土生活景观为现实场域,构建起景、史、人、思统一的完整书写体系。
他写平畴而不平淡,写乡土而不土浅,写古迹而不陈旧,写现实而不偏激,在寻常风景中挖掘地域气韵,在残碑旧迹中打捞历史文脉,在市井烟火中体察人间百态,在城乡变迁中思辨时代得失。其作品证明:优秀的游记文学,应当是审美的风景、历史的文本、现实的镜像、精神的家园。
田金轩的地域游记书写,不仅留存了江汉平原独特的山川风物与乡土记忆,也重塑了当代游记文学“以景观载文脉、以行走观时代、以文字守乡土”的人文品质,为本土游记文学的深化发展、地域文学景观的建构、乡土文化的当代传承提供了极具参考意义的创作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