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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慈父
儿女共绘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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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裕生 何学莲 吴红霞



他,何泽香,红安人,开国将军何德庆的侄儿,一生留在红安。他曾任大队书记。他是怎么样的一位书记,他处处想着农民,为他们办实事,办好事,有人上门答谢,送了乡人拿得出手的重礼——香油。他拒收。送礼人执拗,将香油倒在锅里。送礼之诚堪称绝!何支书的拒绝更绝!油从锅里装瓶,然后连夜送还!以绝应绝,一个廉洁的乡下干部跃然立在读者心上……
儿子何裕生撰写父亲的这篇散文,本栏目推出,点击量过百万。

本栏又收到何泽香老人的女儿们写来的散文,众笔共绘一个慈爱的老父亲。
父爱如山,父爱似海!
何泽香,一个大写的老人!


父爱如山
◎何学莲

在我印象中,父辈乃至祖辈的生活都很艰辛。读完父亲的手稿,更觉他一生波折,错失过不少机遇——去大城市发展的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我特意打电话安慰他,可还没等开口,父亲的声音已经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很是开心,说他有得有失,说他很看得开,现在很满足,说人生就是这样,谁也说不好是祸是福。这就是我的父亲,骨子里藏着坚强与豁达。
父亲对教育的重视深入骨髓。记忆里,即便身在农村,家里也总透着股“书香门第”的气韵。我从小爱读书、会读书,成绩一直拔尖,老师对我们兄妹几个也格外关照。小学时在余家岗就读,英语贺老师是外地人,为人热忱,常来家访。母亲厨艺好,每次贺老师上门,父母都盛情款待,常留他吃饭。
四年级那年,家里光景最难,我记得有次放假我和母亲在地里干农活,母亲试探着跟我说,要不不读书了,一个女孩子读差不多就行。我当时就很难过,回家跟父亲说,他当即否决:“再难也得供孩子上学,不然一辈子困在山里,没出路!”我能从农村丫头一步步走出大山、迈出国门,这和我父亲骨子里对“文化人”的执念是分不开的。若论学识,母亲其实更胜一筹——她高小毕业(相当于如今初中),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夏夜乘凉时,她给我们讲星座传说、三国演义、民间故事……那些画面,是我童年最鲜活的“文化记忆”。母亲在我们心中播下文化的种子,而父亲则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份信仰,把我们兄妹五个全都送出了大山。
父亲还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我上大学那天,父亲、我们的“干爷”何泽全和我三人坐车去武汉,我拖着姐姐从北京带回的红色行李箱。长途汽车在新华路停靠,到同济医科大学本就不近,加上路况不熟,我们走了不少弯路。一路上都是父亲拎着箱子,我和干爷想搭手都被他拒绝。到学校我才发现那箱子竟如此沉重,后来它旧了破了,才看清主体是铁皮做的。如今想起父亲一路拎着铁箱蹒跚的身影,我仍忍不住落泪。那时他心里定是充满着希望,可那些无人看见的艰难岁月里,他被生活重担压得咬牙坚持,甚至看不到曙光时,又该有多难熬?我们都记得,父亲挑重担时总习惯用舌头顶着腮帮——那大概是他力气将尽时的本能支撑。
父亲是一个心细、暖心和有爱心的人。小时候,每年除夕清晨总被父母的“争执”吵醒:父亲想把所有好吃的都做给我们,让孩子们过个尽兴年;母亲则要操心日常三餐和春节待客,难免节俭,总说父亲不会算计。可在我们眼里,这哪是争执,分明是贫困岁月里,父母为撑起这个家的默契。高考时,健力宝正流行,第一门语文考完,我远远看见父亲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桶,还攥着个粉红色物件。走近才发现,桶里是冰好的健力宝,手里是条新短裙。那一刻的感动,至今想起仍泪流满面——这就是我的父亲,即便身处苦难,也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子女。
父亲的担当与大爱更超出常人。他在手稿里写,幺爷爷只有三个女儿,在农村很容易受欺负,临终前把女儿们托付给他。这么多年,父亲从未辜负嘱托,待三个堂姑如亲妹,她们的孩子也视他为亲外公,每年过年必来拜年。随着我们兄妹生活好转,父亲也总劝我们多帮衬旁人。起初我们姐妹还抱怨,觉得他在外爱面子,不体谅子女的难处。直到上次二姐和父亲聊天,略带抱怨地说父亲不体谅子女,说父亲总觉得外人可怜,不容易,却不知道我们兄妹几个在外面生活也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父亲说:“我们兄妹几个不容易是为了生活的更好,而别人不容易是本身活着就很不容易。”那一刻,我觉得我之前并没有那么了解父亲,总以为父亲在外面爱面子、讲排场、喜欢吹,其实,父亲只是以他的方式爱生活、爱世人,父亲的格局已经超越“文化人”了。
父亲的手稿里,关于母亲的笔墨不多,我想补叙几句,也说说他们的婚姻。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平淡的,说不上很恩爱,论传统文化,母亲应该胜过父亲,所以总嫌父亲嗓门大、性子急,每次争执,父亲一吼,母亲就白他一眼,不再搭话。在我们眼里,母亲能干通透,从没和村里人红过脸,村里红白喜事、添丁进口,她都主动帮忙,更难得的是擅长绣花描样,谁家要绣鞋底、枕头套,都找她画样子。因母亲比父亲大两岁,显得苍老些,小时候见她常抱怨父亲,我有时还替父亲抱不平。
后来听母亲讲起往事,我才真正读懂他们的感情:当年全家迁回小河建房,父亲独自去台南贩猪,深夜还没归来,母亲心里焦灼;在新加坡生活时,父亲爱参加民众步行活动,晚了还没回家,母亲便坐立难安。再想起母亲常年体弱,父亲为了照料这个家,始终没为个人发展远走他乡——原来父辈的感情从不在甜言蜜语里,而藏在艰难岁月的相互支撑、平静日子的彼此守候中,藏在为家庭对个人理想的牺牲里。
我常想,所谓人生圆满,或许不是拥有多少机遇、挣得多少风光,而是如父亲这般,历经波折仍守着豁达,扛起责任仍藏着温情,和母亲在柴米油盐里熬出相濡以沫的默契。那些他写下的往事,那些我亲历的细节,终会像种子一样,在我们兄妹心里扎根——这便是他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比任何故事都动人,比任何道理都深刻。
( 作者系一名医务工作者)


父爱似海
◎ 吴红霞

收到父亲的自传,我的心情很复杂。原来我记忆里那片晴朗无云的童年天空,是父母用脊背为我撑起的。
我曾一直以为家里条件还可以,从小学到师范,我的口袋总是比同学们充盈。当他们在计算着零用钱能否撑到周末时,我已习惯了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直到翻开父亲的手稿,才知道这么多年,父母多么的不容易,他们把生活的重量悄悄扛在自己肩上,只让我感受到轻盈。
这让我想起王朔写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是从理解父母的平凡开始的。”而我想说,一个人真正的成长,是从看见父母那不平凡的牺牲开始的。
他们给我的,是一个没有被生活阴影笼罩的童年,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让我在后来的人生中,敢于选择,不怕失败。因为我知道,有一种爱永远为我托底。
如今回望,那些我以为的“平常”,其实都是父母精心设计的“奇迹”。他们像魔术师,把生活的艰辛变成戏法藏进袖口,只把美好和充裕变到我的面前。
这份迟来的理解,不是遗憾,而是礼物。它让我明白,真正的传承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这种无声的、坚韧的、创造性的爱。这种爱,让我在成为母亲时,也学会了如何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把疲惫藏得恰到好处。
最深的爱,是活成孩子的背景,而非前景。他们默默承担了所有风雨,却把晴空万里的错觉,当作童年最珍贵的礼物给了我。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最大的姐姐大我十岁,最小的姐姐大我4岁,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所以他们最艰难的日子我没有经历过。 当我真正踏入小学的门槛直接读四年级时,我们已经搬到镇上居住了,生活条件也比以前好了很多,特别是改革开放,日子慢慢地好起来了。所以我的童年除了病痛之外,留给我更多的是幸福的记忆。
那段被病魔笼罩的童年,如今回想起来,竟像一幅被岁月柔光处理过的油画。画中,五岁的我虚弱地躺在那张小床上,而父母,则是我整个世界里唯二的守护神。
我患的是疥疮,现在这种病根本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医疗水平很差的情况下是可以夺命的恶疾。我终日卧床,连起身都成了一种奢望。父母的爱,在那些日子里具象化为一个重复的动作:天亮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我和那张小床一同抬起,从卧室移至洒满晨光的堂屋,或是在晴好的日子,安放在院子里,让阳光这味最好的药,沐浴我孱弱的身体。黄昏时,他们再同样轻柔地将我抬回室内。这一抬一放,持续了数月,以至于他们私下里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这个孩子,或许留不住了。
病榻上的时光,偷走了我正常的童年。当同龄的孩子们奔跑着进入一年级课堂时,我直到三年级,都未曾踏足校门。
父亲的形象,在那段岁月里显得尤为高大而温暖。他是个极好客的人,家中总有客人。有一个夜晚,我于朦胧睡意中醒来,昏黄的灯光下,瞥见一个陌生的面孔正与父亲谈笑。病中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惊惶地指着客人喊道:“他是坏人!让他走!”
若在寻常人家,这或是一句会被温和呵斥的童言。但父亲没有,他看见我因恐惧而不安的神情,眼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无尽的爱怜。他立刻站起身,郑重地向友人致歉,没有一丝犹豫,随后便亲自将客人送出门外。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恍然明白,父亲当年送走的,不只是一次被打扰的聚会,更是他自身一部分的社交世界。在他心中,世间所有的社交礼仪与人情往来,在病中孩子的片刻安宁面前,都轻若尘埃。
如今,那个被他们用抬着的床、用送走的客人、用无数个日夜守护下来的生命,终于健康地长大,并读懂了这一切沉默的牺牲。这份理解,来得如此之迟,却又如此之重。
我的童年,也是建立在一个我未曾察觉的、由至亲构筑的温柔“不公”之上。
在我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他们的童年记忆,是被田埂与农活分割的时光,是掌心早早磨出的薄茧,是汗水浸透的衣衫。那些辛劳,如同他们生命的底色,深沉而隐忍。
而我,这个家中最幼小且体弱多病的孩子,却活成了这个家庭规则唯一的例外。家人的爱,为我圈出了一片纯粹的“还小”的特权——我从未被要求触碰任何一件农具,我的天空,没有风雨,只有荫蔽。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农活”,竟仅仅是两次送水的经历。没有沉重的水壶,只是一个我小手便能握紧的玻璃瓶子,拎着它,从家门走向田边。
当我送到时,父母停下手中的劳作。汗水沿着他们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珍珠。他们接过那只轻巧的瓶子,笑容在疲惫的脸上绽开,用惊喜和赞赏的语气说:“看,我们的四儿,好能干啊,居然会送水了!”
那一刻,我被巨大的成就感包裹,洋洋自得,仿佛自己是天下最能干的孩子,完成了一项无与伦比的壮举。
许多年后,我才终于读懂那个场景:我送去的,哪里是水,那分明是我在索求一个“有用”的证明;而他们赞美的,也哪里是我的能干,那是一个家庭对他所庇护的幼苗,最温柔的成全。
他们弯下的腰身,承担了生活的重量,却只让我感受到轻盈。我的天真无忧,并非命运的馈赠,而是我的哥哥姐姐,用他们提前结束的童年,为我置换而来的礼物。
那个在田埂上洋洋得意的孩子,至今才明白,她曾经拥有的,是全世界最奢侈、最昂贵的亲人的呵护。
我的童年,还是一幅由疾病与远行共同勾勒的双面画卷。
一面是身体的囚牢,一直体弱多病,直至小学三年级,我仍未踏足过正式的课堂。学校的铃声、课本的墨香、同龄人的嬉闹,这些构成寻常童年的要素,在那时我的世界里是缺席的。
然而,另一面,家人却为我打开了一扇更为广阔的窗。我的二爷爷是将军,住在北京,这层关系成了我眺望世界的望远镜。当父母北上探望他时,我总被一起带在身边。
于是,在别的孩子于田埂间追逐打闹的年纪,我的天地,在一声声火车汽笛中无限延伸。绿色的铁皮车厢载着我虚弱的身体与蓬勃的好奇心,驶向一个又一个宏大的地名:北京的部队大院里,我窥见纪律与庄严;上海的霓虹闪烁下,我初识现代与繁华;黄石舅舅舅妈家的生活,又让我体验到另一种城市的脉动。
我见识了许多乡下小伙伴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那些来自大城市的风景与见闻,成了我病榻之外的精神食粮。它们像一帖帖补药,弥补了我身体所缺的元气,丰盈了我本可能苍白的童年。
如今我才明白,当疾病试图将我的世界缩小到一张病床时,是我的父母,将它拓展至千里之外。他们无法替我承受病痛,便选择用旅程来补偿我被禁锢的自由。
我的父亲母亲,他们用这样一种方式,默默地在我生命的早期,完成了一种最温柔的启蒙:他们告诉我,即使身体被困住,灵魂也要保持对远方的渴望。
所以,我的童年记忆里,药香与铁轨的气味交织,身体的孱弱与视野的开阔奇异地并存。这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是家人用爱与远见,为我从命运的夹缝中,争取来的一片光明。
我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是初中毕业后我选择了读麻城师范。那时,我的中考分数足以叩开重点高中的大门,像我的哥哥姐姐一样,走向一条更为常规的大学之路。然而,内心深处对压力的规避,一种“速战速决”的念头,让我将目光投向了师范。
父亲是警觉的。他深知一纸文凭的重量,更怕我在未来的某天为今日的抉择懊悔。于是,他郑重地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将“选择”二字的千钧重量,清晰地置于我面前。那场会议,并非为了干预,而是为了照亮——他要确保我的决定,是出于清醒的认知,而非年轻的轻率。直到我明确表态,确认那是我心甘情愿的道路,他才终于点头,将忧虑默默收回心底。
然而,他的放手,并非真正的放手,而是将牵挂换了一种更绵长的方式。在师范的三年,父亲的身影总会定期出现在校园。他不仅来看我,也去看望我的班主任。在父亲的逻辑里,我无论长到多大,读了什么学校,始终是他那个需要被托付、被多看顾一眼的孩子。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我的世界再织一层安全的网。
当然,他每次来,总会带我去校门外打打牙祭,改善伙食。临别时,我的口袋和钱包总会变得充盈。因此,在师范校园里,和别的同学相比,我的出手头是最宽裕的。但那时我还不完全懂得,那份宽裕,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更是情感上的——它让我在集体生活中,始终保有一份来自家庭的、从容不迫的底气。
许多年后,我才恍然洞悉了父亲那场家庭会议的深意:他并非要替我选择未来,而是要我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他一次次来到师范的探望,则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世界再大,你选择的路再远,父亲永远是你路上可以随时停靠的驿站。
这种爱,从不阻拦你的奔赴,却永远在你身后,为你亮着一盏归途的灯。
十九岁,我从师范毕业,在兄长的扶助下,如同一叶轻舟,平稳驶入了武汉的教师生涯。我被安排担任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满怀对教育事业的赤诚与憧憬。
然而,职业航程的初始,便遭遇了现实的暗礁。一位学生家长,或许因家境拮据,又见我初出茅庐、面容稚嫩,便动了逃避几百元学杂费的心思。他竟向校方坚称,费用早已亲手交予我,只是我未开具票据。
那一刻,我初次品尝到身为“大人”的委屈。这指控不仅关乎钱财,更玷污了我视若珍宝的职业尊严。我仿佛看见自己精心守护的纯白画布,被凭空泼上一抹难以擦拭的污渍。
所幸,学校的领导明察秋毫。他们将那位家长请来,在办公室里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并责令其向我郑重道歉。程序上的公正,虽然归还了我表面的清白,却未能全然抚平内心的波澜。
那天放学,我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出校门。就在右拐的花坛旁,一幕景象瞬间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父亲带着大姐、二姐,就静静地站在那片暮色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在校长面前强撑的坚强,在与家长对质时咬紧的牙关,在那一刻土崩瓦解。所有的委屈与难过,在看到父亲身影的瞬间,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原来,世界上有一种守护,它无需你呼救,总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刻准时抵达。它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告诉你:孩子,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父亲的背影,曾是我童年里抵御风雨的墙;而此刻,他站在我职业人生的第一个渡口,依然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最坚强的后盾。他让我明白,无论我十九岁还是九十岁,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接回家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自幼体弱,我直到近不惑之年,才终于迎来自己的孩子。那时,母亲已然离世,人生的来处与归途,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分明。
父亲见我体质孱弱,又历经生育之苦,便义无反顾地来到我的身边,接过了照料孙辈的重担。他心中所念,远不止于新生的喜悦,更是想借此机会,为我好好调理在月子里亏虚的身体——这份担忧,从他守护我童年的第一天起,就从未放下过。
我此生最清晰的记忆之一,发生在某个平凡的早晨。父亲买回一只甲鱼,想为我炖汤补身子。许是久未下厨,动作已显生疏,在处理那只甲鱼时,菜刀锋利的边缘不慎割破了他的手,鲜血顿时涌出。
当我从卧室出来,看见的正是这一幕:父亲的手上染着血迹,却仍专注地看着炉火上的汤煲。那只甲鱼,仿佛成了我与他命运的一个隐喻——他用他日益苍老、甚至笨拙的躯体,固执地为我抵御着人世所有的风刀霜剑,哪怕自己因此受伤流血。
那一刻,复杂的情绪如山洪般决堤。我为自己成年成家后仍要父亲如此操劳而深感愧疚,更为这份沉默如山、却细致入微的守护而无比感动。
原来,父爱的极致,是能穿越时间的。它从我童年的病榻旁启程,一路蜿蜒,最终抵达我为人母的产房外。他曾为我撑起童年,如今又来支撑我孩子的童年。
这个清晨,这碗汤,这只流血的手,成了我生命中最沉重也最温柔的一课。它让我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爱,从不曾因为你的成长而止步,反而会随着岁月的加深,愈发厚重无言。
如今,我也行至五十多岁的人生中途。当生活的风雨掠过我的屋檐,当挫折与不顺心如暗流般袭来,父亲,依然是我回首就能看见的岸。
他没有太多复杂的长篇大道理,只是用最朴素的话语,为我锚定世界的重心。他会说:“你能忍受下来,已经非常不错了。好好过你的生活,不开心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就是这简单的几句,仿佛具有击穿岁月壁垒的力量。所有在俗世中强撑的坚强、伪装的无懈可击,在那一刻土崩瓦解。那些我以为早已干涸的、属于孩童的眼泪,竟再一次汹涌而出,让我哭得像个迷途终返的孩子。
原来,在父亲眼里,年龄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数字,无论我多大,始终是他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关心、被无条件接纳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所有漂泊的赦免——告诉我,在这人世,我永远拥有退一步的底气与权利。
这份爱,让我的中年乃至往后的人生,都得以保留一处最柔软的內里。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一生顺遂,而是在饱经世事后,依然拥有一个可以肆意流泪的怀抱。
我的父亲,是一位以乐观为信仰的生活哲学家。
这份乐观,贯穿了他生命的全部轨迹。年轻时,工作上的挫折未能让他弯下脊梁;中年时,养育众多子女的重担也未曾压垮他的肩膀。他将生活的苦涩默默咽下,转化成了滋养我们成长的甘露。
如今,父亲已年过八旬,岁月却仿佛格外厚待他。他步履依旧敏捷,思维清晰如昨,说话中气十足,人未至而笑先闻。我常常思索,这超越常人的健康,其根源或许正在于他那颗豁达通透的心——世事沉浮,他总能举重若轻。
这份乐观,在直面生死考验时,更显其坚韧。今年,父亲经历了一场大病,数次躺在透析室里。我望着病床上他那被疾病削薄的身躯,心痛难当。他却淡然一笑,用洪亮的嗓音说:“有什么大不了的?透析就透析嘛,我有的是时间!”
幸运最终眷顾了这位勇士。手术后,父亲恢复得出奇地好,连透析也不再需要。出院时,他像个凯旋的将军,乐呵呵地宣告:“瞧,现在多好,毛病都清干净了,我的身体比以前更好了!”看着他对生活不减分毫的热爱,看着他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我们很开心也很放心。
父亲用一生的时间,将“乐观”二字从一种情绪,淬炼成一种伟大的生命力量,一种穿越苦难的智慧,一份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财富。
父亲一生平凡,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的世界,不仅仅围绕着我们五个子女的温饱与成长,将我们一一托举成人,安顿妥当;他还曾经是大队书记,又是乡镇干部,更是何氏家族的族长,他过去带领着大家发家致富,现在年纪大了,依然忙着修家谱、搞村史馆、将军书院等,他用一生的勤勉与沉默,努力地帮扶着大家。
他没有勋章,我们的幸福与安稳,便是他唯一的功绩册。
在我眼里,父亲就是我们这个家的英雄。他未曾讲过任何大道理,却用一生的行动,教会我们何为责任,何为坚韧,何为爱。
他将“伟大”一词,诠释于无数个平凡日夜的默默承担里;他将“英雄”的定义,从遥远的史诗,拉回到了家的温暖灯火之下。
父亲,是我一生的榜样,也是我一辈子最坚实的骄傲。
(作者系武汉某名校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