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人间清醒》
作者:沈巩利
合上书的那一刻,封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我。梁晓声,这位共和国的同龄人,这位从黑土地走出来的作家,用他一贯的冷峻与温热,熬煮了这锅名为“人间清醒”的汤药。
初读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一本教人通透的处世之书。那些关于孤独、压力、成功与平凡的絮语,像秋夜的雨滴敲打着心窗。他写他清贫的童年,写他瘦弱的兄长,写那些在时代洪流里沉浮的小人物——每一个故事都在告诉我,所谓人间清醒,不过是在这泥沙俱下的生活里,看清自己的位置,守住自己的一撇一捺。
直到我读到书的后半部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指向前方——他写到了AI,写到了共产主义。
我仿佛看见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坐在书桌前,目光越过当下的喧嚣,投向了人类命运的远方。他说,人工智能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解着“人的劳动”。工厂里,机械臂取代了工人的双手;农田里,无人机取代了农民的脊背;甚至某些创作领域,算法也开始模仿灵魂的颤音。这不再是科幻电影里的桥段,而是十年、二十年内必然发生的现实。
那时,人还剩下什么?
梁晓声的笔在这里变得异常锋利。他说,当AI将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和重复的脑力劳动中彻底解放出来,我们终将面临一个根本性的追问:如果大多数人的“劳动”不再被需要,那么人类该如何定义自身?人的价值将安放在何处?现有的基于“劳动—报酬”的社会契约,是否会像一张旧船票,登不上未来的客船?
我想起了马斯克——那个把红色跑车送上太空的“硅谷钢铁侠”。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随着AI和自动化技术的发展,未来社会将进入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那时钱可能失去了意义,资源将按需分配。他甚至坦言,这种高水平的“全民基本收入”或者更高级的资源配置模式,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共产主义”的一种实现形式。
一个资本家,预言了共产主义的必然。这听上去充满了矛盾和反讽。
但梁晓声显然也捕捉到了这种历史深处的戏剧性。马斯克的预言在他看来,更像是一面由技术理性竖起的镜子,照见了马克思当年在伦敦图书馆里用鹅毛笔写下的幽灵——那个关于人类解放的终极预言。过去我们总认为这个目标遥不可及,需要用镰刀和锤子去抗争、去建设。而如今,它却可能经由代码和数据,以一种冰冷的、非意识形态的方式,悄然降临。
“钱”将消亡。梁晓声在书中剖析得冷静:当区块链技术解决了信任问题,当智能合约代替了人为裁决,当万物互联使生产与消费可以精准对接,作为一般等价物的货币,其使命也许会走向终结。而“资源”的分配将不再是困守在经济学里的稀缺性难题,而是一个算法优化的问题。
这并非乌托邦式的空想。你看,如今打开手机,导航软件调动千万辆车,却没有一个调度员;未来,整个社会的资源——住房、食物、医疗、教育资源——或许都可以通过一个庞大的、透明的AI网络进行按需分配。人不再是生产线上被异化的工具,而是回归到梁晓声笔下的那种纯粹状态:读书、思考、创造、爱与被爱。
书中有一段话尤其令我震撼。梁晓声想象了这样的场景:一个人工智能管家照料着一个社区,人们早上一醒来,所需的早餐已根据健康数据准备妥当;孩子们接受着个性化的教育;成年人从事着“非必要”但充满意义的劳动——写诗、画画、做研究、或者仅仅是发呆和冥想。当劳动不再是谋生的苦役,人类文明或许会迎来第二次“文艺复兴”。
但“清醒”的梁晓声并未止步于讴歌。他忧心的是,在这种物质乌托邦到来之前或到来之际,人性是否会迷失?当无需奋斗便能生存,人的意义感是否会崩塌?这需要新的伦理、新的哲学。
或许,这正是《人间清醒》最深处的呼唤。他让我明白,比技术更重要的,是技术的温度;比AI更关键的,是人的灵性。未来的共产主义的图景,不应该是把人变成被喂养的宠物,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成为“完整的人”。
这就是梁晓声与冷冰冰的未来学家之间的区别。他始终站在人的泥土上,用体温感知时代的冷暖。马斯克用火箭试图逃离地球,而梁晓声用这本书告诉我们:真正的彼岸,不是火星,而是一个人与人之间、人与机器之间相互成全的人间。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不息,这是一个金钱与劳动仍在唱主角的时代。但当我重新翻开书页,那些关于未来的文字仿佛有了光——那是属于明天的曙光。或许我们这一代人,真的能亲眼见证:在技术的催化下,古老的理想,破土而出。
而所谓“人间清醒”,就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睁大眼睛,做好准备,既不失盼望,亦不失尊严。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