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黄算割
作者:沈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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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子黄了。
先是河西地里的变色,像谁打翻了金子的染缸,一天一个样。风过处,麦浪滚滚,沙沙作响——那是麦穗和麦穗在说话,说着说着麦就黄了。
这时候,有一种鸟就来了。它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谁家地头的柿子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算黄算割——算黄算割——”
声音清亮亮的,又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催,又像是劝。老辈人听见了,就放下手里的旱烟锅,说:“这鸟都催了,该磨镰了。”
我小时候,每年都是听着这鸟叫声长大的。关中平原上,只要麦子梢头泛起第一抹黄晕,这鸟准来。它比日历还准,比天气预报还灵。我曾经仰着头在树底下找了半天,想看看它长什么模样,可它藏在浓密的叶子里,只把声音扔下来,一声又一声。
后来问奶奶,这鸟为什么叫“算黄算割”?奶奶坐在门口核挑树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不清是哪朝哪代了,有个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终于要进京赶考。临走时,家里的麦子还青着。他对媳妇说,你等着,等麦黄了我差不多就回来了。媳妇点点头,送他去赶考。
谁知那一年,书生一去不返。有人说他落榜了,没脸回来;有人说他在路上遇到了不测。媳妇等啊等,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是不见人影。后来,她变成了这只鸟,每年麦黄时节,就绕着村庄飞,一声声叫着:“算黄算割——算黄算割——”
“算黄”是提醒人们,该收割了;“算割”是告诫人们,别等,边黄边割,黄一片割一片。
奶奶讲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这是劝人不要耽搁农时的话。麦熟一晌,龙口夺食,等不得。”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这个传说还有别的版本。有的说那媳妇是饿死的,因为男人不在,她一个人收不了麦;有的说是她舍不得收,想等男人回来一起收,结果一场暴雨,麦子全烂在地里。不管哪个版本,核心都是一样的——麦子黄了,赶紧割,别等。
关中农人把这段日子叫“三夏”。夏收、夏种、夏管,赶在一块儿了。前头要收麦,后头要种秋,中间还得管着棉花、红薯这些秋庄稼。三四十天里头,人忙得像陀螺,天不亮下地,摸黑才回来。
我记事起,每年五月底六月初,整个村子就紧张起来。先是父亲从楼上取下镰刀,在磨石上蹭蹭地磨,拇指试试刀锋,再磨。母亲在灶房里烙锅盔,一张又一张,摞起来像座小山——那是要带到地里当干粮的。
场面上,麦场早早就碾好了。撒上水,撒上麦糠,套上牛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碾得瓷实光亮,像一面大镜子。后来用拖拉机碾,更快,也更平整。
三夏一到,学校就放忙假了。我们这些娃娃,大的跟着大人割麦、捆麦,小的就在割过的地里拾麦穗。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汗珠子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滋的一声就没了。低头弯腰,一根一根地捡,半天能捡一篮子。交给生产队里过秤,记工分。后来包产到户了,拾的麦穗就归自家,母亲会把这些麦穗晒干、捶打,也能打出几升麦子来。
那时候还有“山里妇女”出山拾麦。她们是从南山里下来的,结着伴,背着铺盖卷,一个村一个村地走。白天在地里拾麦,晚上就歇在谁家的门道里或者场院的麦垛旁。她们不要工钱,只要麦子。主家一般也都默许,觉得人家从山里跑出来不容易,拾就拾吧,又不是割你地里的。这些山里女人手快,半天能拾一大布袋,有时候比我们这些娃娃拾得还多。
还有一种人叫“麦客”。
麦客都是甘肃、宁夏那边的精壮汉子。每年麦黄时节,他们像候鸟一样,从西往东一路割过来。他们背着镰刀和行李,蹲在县城的街道边、车站口,等着主家来叫。那时候割一亩麦,大概是十几块钱,包吃住。麦客们话不多,干活却实在。天不亮下地,一晌午能割倒一大片。他们割麦有讲究,茬口低,捆得紧,地里干干净净不撒穗。
《白鹿原》里写黑娃当麦客,写得最真切。黑娃从白鹿原上跑出来,走投无路了,就跟着麦客的洪流一路向西,给人家割麦子。他年轻,有力气,镰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可他是“熬活”的身份,低人一等,连主家的面都不一定能见着,吃饭都是送到地头上的。陈忠实把那种卑微、倔强、不甘,都写在了黑娃挥镰的背影里。
其实,哪一个麦客背后没有故事呢?他们里头有逃荒的,有躲债的,有想挣几个现钱回去娶媳妇的。一茬麦割下来,肩膀晒脱一层皮,手上磨出厚厚的老茧,兜里揣上几百块钱,又像来时一样,默默地走了。
三夏时节,干部们也不闲着。那时候叫“下乡驻村”,公社的、县上的干部,夹着公文包就下来了。村里墙上刷满了标语:“龙口夺食,颗粒归仓”“奋战三夏,不误农时”。大喇叭从早响到晚,不是通知就是进度。干部们戴着草帽在地头转,问进度,催交公粮。有时候也帮着干点活,但主要是“指导工作”。
最壮观的还是碾场。
麦子割回来,摊在场上,套上两头牛,拉着碌碡一圈一圈地碾。日头越毒越好,麦秸被晒得嘎嘣脆,碌碡碾过去,麦粒就哗哗地往下掉。碾一遍,翻一遍,再碾,再翻。等碾透了,起了麦秸,剩下的麦粒麦糠堆成一堆,等风来扬场。
扬场是个技术活。父亲是扬场的好手,木锨往堆里一插,端起来迎风一扬,麦粒沉,直直地落下来,麦糠轻,被风吹到一边去。一道优美的弧线,金子和糟粕就此分开。我常常看得入迷,觉得那动作里头有一种古老的韵律。
这些都过去了。
如今的“三夏”,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来,往地里一扎,前面吃进去的是麦秆,后面吐出来的是麦粒。一亩地,十几分钟就割完了。麦粒直接装在三轮车上拉回家,或者直接拉到粮食收购点卖了。耕地、播种也是机械,旋耕机过去,地就松软了;播种机跟着过去,种子就埋进去了。过去要忙一个多月的三夏,现在三五天就结束了。
麦场荒废了,长满了草。碌碡被遗弃在墙角,成了孩子们攀爬的玩具。镰刀生了锈,挂在杂物间的墙上,像一件出土文物。那些麦客们,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城市的建筑工地,也许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乡,那里也有了收割机。
沈河村也是这样。
我前几天回去,正赶上麦收。站在地头望去,金黄的麦田里,只有一台红色的收割机在来回穿梭,看不到一个人弯腰挥镰的身影。收割机后面跟着一辆农用三轮车,司机是个年轻后生,戴着墨镜,放着音乐。收割机停下来,哗的一声,金灿灿的麦粒瀑布一样倾泻进车斗里。
没有吆喝声,没有号子声,没有牛哞,没有人喊。只有机器的轰鸣,干脆利落,像这个时代本身。
地头上,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我走过去,递了根烟。一个老汉指着收割机说:“你看,过去咱这一百亩地,百十号人得割十几天。现在,一台机子一天就完了。”
我问:“那您觉得好不?”
老汉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远处,半晌才说:“好么,咋不好?人不受罪了么。过去那罪,你们年轻人没经过,那不叫人受的。可就是……”他顿了顿,“可就是,这地里,咋就没人气了呢?”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过去的三夏,虽然苦,虽然累,可那是全村人在一起。男人们割麦,妇女们捆麦,老人们碾场,娃娃们拾穗,满地里都是人,满地里都是声音。谁家的媳妇送来绿豆汤,谁家的男人中暑倒了,大家都去帮忙。那是一种共同的苦,也是一种共同的甜。
现在,一个人,一台机器,一片地,就把所有的事都干了。效率高了,人不累了,可那种热腾腾的、汗涔涔的、人挨人的集体记忆,也就没有了。
算黄算割的鸟还在叫,声音还是那样清亮、急促。只是听的人不一样了,听的心情也不一样了。
过去听,是催命一样的急。现在听,倒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一个远去的时代。
那老汉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时代好了,社会主义好,咱农民也不用再下那个死苦了。可有时候,还是想那时候的热闹……”
他没有说完,可我已经懂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受苦的时候盼着不受苦,可真不受苦了,又开始怀念那些受苦的日子。不是怀念苦本身,而是怀念苦里头的那点甜——那点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暖。
收割机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天空蓝得透明,有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那只鸟又叫起来了:“算黄算割——算黄算割——”
我突然觉得,这鸟叫的,也许是另一种意思了。
它在提醒我们,时代的麦子黄了,该收割的要赶紧收割,该放下的也要学会放下。技术在进步,生活在变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可在往前跑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一看,看看那些被遗落在田埂上的汗水和记忆。
那些弯腰的背影,那些磨出老茧的手掌,那些在烈日下蒸腾的汗味,那些扬场时优美的弧线——它们也许不再回来了,但它们不应该被忘记。
因为那是我们的来路。
麦子年年黄,鸟儿年年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三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和甜。而那个关于“算黄算割”的古老故事,说到底,讲的不过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活着,就要珍惜当下,该收的收,该种的种,莫等,莫误,莫辜负。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