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定基

很多中国观众刚开始看美剧时，都会产生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为什么美国影视剧里，几乎看不到农民工搬砖、工地扛水泥、建筑工人汗流浃背的场景？反而到处都是咖啡店服务员、便利店店员、超市收银员、酒吧服务生、快递员、出租车司机之类的工作？

有些人因此产生误解，以为美国人都不用干体力活，或者美国根本没有建筑工人。事实上，美国不仅有建筑工人，而且建筑业规模非常庞大。那么，这些人为什么很少出现在美剧里？这背后既有社会结构的深层差异，也有影视创作规律的现实考量。

一、美国当然有“搬砖”的人，而且收入并不低

首先要明确一点，美国绝对不缺建筑工人。

美国每年都有大量住宅、商业楼宇、公路、桥梁和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官方数据，美国建筑行业从业人员长期维持在数百万人的规模。在纽约、洛杉矶、芝加哥、休斯敦等大城市的街头，你随处都能看到：钢筋工、木工、水泥工、电工、管道工、屋顶工、挖掘机司机、塔吊操作员，这些工作在美国都属于典型的蓝领职业。但与中国观众想象不同的是，很多熟练技工的收入甚至比白领更高。

举个例子，在纽约，一名持证电工的年收入可以达到8万至12万美元；管道工的年收入常常超过10万美元；重型机械操作员的薪酬同样非常可观，15万元左右。而且，这些职业通常享有完善的工会保障、医疗保险和退休金计划。

美国不是没有“搬砖人”，而是他们的社会地位与中国观众习惯的印象不太一样。

在中国网络文化中，“搬砖”往往被用来指代低收入、低学历、社会底层的辛苦工作。而在美国，很多技术工种反而属于体面的中产阶级职业。一个开着皮卡车的电工，可能住在独栋房子里，拥有两辆汽车，孩子上着不错的公立学校，家庭年收入15万元上下，超过某些坐办公室的白领。因此，美国人不会像中国网络文化那样，把“搬砖”当成一个，特别值得强调的身份标签或苦难符号。

二、美国城市化早已完成，工地不再随处可见

这是理解中美差异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正处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进程中。大量高楼拔地而起，城市边界不断外扩，天天都在建设。因此，中国人每天都能看到工地围栏、高耸的塔吊、穿梭的混凝土搅拌车，以及成群结队的建筑工人。建筑工人成为了中国社会最常见、最容易被看见的劳动群体之一。

但美国的情况完全不同，美国的大规模城市建设高峰，其实发生在20世纪上半叶，甚至更早。很多美国大城市的主体框架，早在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就已经建成了。例如纽约、芝加哥、洛杉矶，这些城市的天际线和基础设施骨架，很多都是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完成的。

今天的美国城市建设，更多是：维护、翻新、改造、局部更新。而不是像中国那样，整座城市都在大规模新建。当然，美国南部和西部的一些新兴城市仍有不少新建项目，但从全国范围看，建筑业虽然体量庞大，却不会像中国那样，成为城市生活中最显眼的社会景观。

简单来说，中国观众习惯了“遍地工地”，而美国人习惯的是“遍地服务业”。这种视觉经验的差异，直接影响了双方对“普通人工作”的想象。

三、美国现在最大的就业行业，不是制造业，而是服务业

这是理解美剧职业设定的另一个关键。

很多中国观众潜意识里认为，美国是工业强国、科技强国，那么影视剧里应该到处是工厂和工地。但实际上，美国经济结构中占比最大的是服务业。

根据美国劳工部的数据，超过80%的美国就业人口集中在服务业，包括：餐饮业、零售业、医疗行业、教育行业、金融行业、物流行业、娱乐行业。

你经常在美剧中看到的便利店店员、咖啡师、酒吧服务员、超市员工、快递司机、出租车司机，这些职业恰恰是美国社会最常见的普通工作。

举个例子，一个普通美国高中生或大学生想找一份兼职工作，他的选择大概率是：麦当劳、星巴克、沃尔玛、加油站、快递分拣中心，或者社区里的餐厅酒吧。而不是去建筑工地搬砖，因为工地通常需要专业技能、全职时间，而且有更严格的年龄和资质要求。

因此，当美剧编剧需要塑造一个经济拮据、生活普通的年轻人时，最自然、最容易让观众共情的职业设定，就是服务业员工，观众一看就懂，不需要额外解释。

四、拍便利店比拍工地便宜太多

这是影视制作领域非常现实的问题。

假设一位导演要拍两场戏。

第一场：便利店收银员上班。需要准备什么？

• 一个便利店场景（可以用摄影棚搭景，也可以租用真实便利店）。

• 两三个演员。

• 一台摄影机。

顺利的话，一天就能拍完，成本很低。

第二场：建筑工地干活。需要什么？

• 一个真实的工地或者精心搭建的工地布景。

• 严格的安全许可和现场监理。

• 工程设备（挖掘机、塔吊、搅拌车等），要么租用，要么做特效。

• 大量的工人群演，并且都要穿戴安全装备。

• 高额的保险费用。

• 专业的协调员来确保拍摄不干扰施工、施工不伤害剧组。

成本瞬间暴涨数倍甚至数十倍。

影视行业有一个基本原则，如果剧情不是非要在工地上发生，就不会花大价钱去拍工地。因此，绝大多数美剧宁愿让主角在便利店打工、在咖啡馆端盘子，也不会专门搭建一个工地场景，或者费尽周折去争取工地的拍摄许可。

这不是因为美国没有建筑工人，而是因为成本效益比实在太低。

五、美剧更关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做什么工作”

还有一个创作理念上的差异。

中国观众看电视剧时，往往比较关注人物的社会身份和职业标签，比如“这个人是个农民工”“那个人是个白领”。但美国编剧在构思故事时，更优先考虑的是：这个人和别人是什么关系？角色之间能产生什么样的冲突和互动？

我拿咖啡馆来举例。

一个咖啡馆场景，一天之内可以发生：、恋爱邂逅、分手决裂、激烈冲突、幽默搞笑、误会巧合、朋友聚会、职场斗争。

人物可以不断交流、对话、碰撞，故事密度非常高。

而工地呢？现实的建筑工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操作机械、搬运材料、焊接钢架、浇筑混凝土。这些工作本身需要的交流极少，噪音大、危险高，不适合边干活边聊天。从戏剧角度来说，咖啡馆、酒吧、餐厅、超市、办公室这些空间，天然比工地更容易制造故事，更容易让角色产生互动。

因此，大量美剧都会选择将主要场景设置在对话友好型的环境里。这不是歧视蓝领工作，而是遵循最基本的叙事经济学：单位时间内，哪里能产生更多戏剧冲突，故事就放在哪里展开。

六、 美国蓝领文化与中国截然不同

在中国电视剧里，建筑工人往往承载着特殊的文化符号：吃苦耐劳、底层奋斗、进城打拼、城乡二元结构下的漂泊者。

这是因为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城市化进程中，大量农民工从农村进入城市，他们的故事背后是深刻的城乡流动、身份转变和社会变迁，建筑工人因此成为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群体。

但美国不存在这样庞大的“农民工”群体，美国的建筑工人大多是：本地居民、技术工种从业者、工会成员。

他们通常长期从事这一职业，子承父业的情况也不少见。他们不是“进城谋生”的临时劳动者，而是稳定扎根于社区的中产阶级或准中产阶级。因此，美国影视作品不会专门把建筑工人，塑造成一种需要被特别关注的社会现象，他们只是普通职业之一，就像会计、销售、教师一样平常。

七、其实有不少美剧和电影拍过建筑工人

另一个需要澄清的事实是，美国影视作品并非完全回避蓝领题材。只是中国观众接触的主流美剧类型（如悬疑、律政、医疗、科幻、情景喜剧），恰好不常涉及这些内容。

如果你把目光投向美国现实主义电影和一些独立制作，会发现大量关于蓝领阶层的经典作品。例如：

• 《猎鹿人》（The Deer Hunter）中的钢铁工人。

• 《诺玛•蕾》（Norma Rae）中的纺织工人。

• 《闪舞》（Flashdance）中的女焊工。

• 《蓝领阶级》（Blue Collar）中的汽车工人。

近年来，也有不少关于卡车司机、石油工人、煤矿矿工、渔民的影视作品，比如《地狱或高水位》（Hell or High Water）中对西德克萨斯石油工人社区的描绘。只是这些题材远没有警匪剧、律政剧、医疗剧那么热门，也不容易被海外流媒体平台优先推荐给中国观众。

八、中国观众产生错觉的根本原因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认知偏差，源于中国观众在用中国经验去理解美国社会。

在中国，一个年轻人如果学历不高、没有特殊技能，很可能进入工厂流水线或建筑工地，成为制造业或建筑业的一线劳动者。

而在美国，学历不高的年轻人，更可能进入零售业、餐饮业、仓储物流、客户服务等领域。因为这些行业提供了大量，不需要高等教育背景的全职或兼职岗位。

因此，中国人最熟悉的底层劳动者形象，是“工地工人”“工厂工人”；而美国人最熟悉的普通劳动者形象，却是“服务业员工”。

当一位美国编剧想要塑造一个经济拮据、生活普通、为生计奔波的年轻人时，他自然会写出这样的场景：在便利店值夜班，在咖啡馆端盘子，在超市当收银员，或者开着破旧的轿车送外卖。他不会想到让这个角色去工地搬砖，不是因为这个职业不存在，而是因为在当代美国的社会认知中，“服务业零工”才能代表普通年轻人的生存状态。

美国并不缺建筑工人，也不缺体力劳动者。只是美国已经完成了城市化进程，服务业取代制造业成为最大的就业领域；同时影视剧为了降低拍摄成本、增强人物互动，也更愿意把故事放在咖啡馆、便利店和办公室这类空间里展开剧情。

换句话说，中国电视剧里的“工地”，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美国电视剧里的“咖啡馆”。它们都是各自社会最常见、最有代表性的劳动场景，都是编剧用来快速建立人物身份和时代背景的视觉符号。

当我们理解了这一层，再回头看那些熟悉的美剧，就会发现：美国的普通人并不是不劳动，而是在另一种经济结构、另一种社会语境下，以另一种方式工作和生活。他们汗流浃背的时候，可能不是在搬砖，更多是在给咖啡机换滤水器，或者在仓库里分拣快递。但那份为生活奔波的辛劳，与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的劳动者，并无本质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