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行略叹暮寒
——读张行方《姥娘行略》有感
文瑞
自古以来,乡土中国便根深蒂固盘踞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的世俗信条,一代代农人拼力生养儿女,倾尽半生血汗哺育子嗣,总以为膝下儿孙满堂,便是晚年安稳的依仗,待到白发垂暮,自有儿女绕榻、颐养天年。《散文海外版》第6期张行方先生的散文《姥娘行略》,以平实克制的笔墨,拆解了流传千年的美好期许,用姥娘悲情的人生收尾,撕开传统养老观念温情脉脉的外衣,将老龄化语境下,多子难享福、轮养反成囚的现实隐痛,铺陈在纸页之间,一字一句,沉郁如故土晚秋的冷雨,落在读者心头,久久寒凉。
姥娘一生栖于乡野,在贫寒岁月里拉扯起四子三女七个儿女。在缺衣少食、生计窘迫的时代,抚育七个孩子长大成人,其中的辛劳与磨难,早已浸透她一辈子的晨昏晨昏。春种秋收的田间劳碌,缝补浆洗的夜半灯火,省吃俭用的日常琐碎,姥娘以乡村女性独有的坚韧,熬过荒年饥馑,扛过世事颠簸,眼睁睁看着子女陆续成家立业,各自筑起家宅、谋生立业。旁人眼里,七名儿女环绕,是旁人艳羡的福气,是乡土社会标准里最圆满的晚景根基,就连姥娘自己,大半辈子也怀揣着朴素念想:半生操劳换来儿孙成群,老来总能落得一处安稳落脚的方寸之地。可命运的反转,从双目失明那一刻骤然降临,曾经沉甸甸的儿女绕膝之福,转瞬化作反复辗转、居无定所的漂泊之苦。
依照乡间约定俗成的赡养法子,四个儿子按月轮换接迎老母度日,一月一户、轮转迁居。在世俗的评判标尺里,四个儿子恪守赡养本分,没有推诿弃养,没有忤逆不孝,算得上性情忠厚、心底存善之辈,行止当落在乡村赡养的及格线之上。他们按规矩承接养老义务,供给衣食温饱,不曾短了姥娘一日三餐,物质层面,不曾亏欠年迈失明的老母亲分毫。可他们没想到,孝顺从来不止饱腹暖身这般浅薄,肉身的温饱易得,心灵的安居难求。作者平实地描写一众子女,当然也恰恰是这份庸常的善良,更衬出姥娘晚年无处安放的精神孤苦,也正是这种看似合规的轮养模式,成为压垮老人求生欲的无形枷锁。
双目失明的姥娘,本就身处漆黑的世界,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脆弱,家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儿女各自分立的院落,而是一处固定安稳、不必颠沛流离的归宿。按月迁徙的养老方式,把耄耋之年的老人,拆解成一件被儿女轮流寄存的物件,月初收拾行囊奔赴下一子家中,月末又要收拾零碎去往另一处屋檐。暖和了又冷清的床铺,熟稔了又陌生的院落,没有一处花香可以四季相伴,没有方寸角落能够安放余生。她像一件闲置的旧家具,在四个儿子的宅院间来回搬运。漫长孤寂的白日,漆黑无边的长夜,失明的老人蜷缩在房间,心里悬着下月去往下处的惶惑,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概念,在一次次搬迁里被碾得粉碎。
儿女困囿于各自的生计、家务与俗世烦忧,忙着经营小家的柴米油盐,囿于时代认知的局限,只把赡养简单等同于管吃管住,看不见老母亲无光的眼底藏着的惶恐,读不透老人灵魂的深处渴求安稳的执念。他们恪守礼法上的赡养责任,却忽略了精神层面的体恤与陪伴,不曾坐下来静静倾听姥娘的心事,不曾琢磨失明老人惧怕漂泊、渴求归宿的内心。或许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冷脸苛待,可月复一月居无定所的漂泊与不安,日积月累,慢慢蚕食掉姥娘曾经怕死、渴望活着的念想。在子女眼中合乎情理的养老安排,于孤苦无依的盲眼老人,是无边无际的精神凌迟,月复一回的“轮养里,她慢慢认定自己成了拖累子女的累赘,成了只消耗口粮、毫无价值的多余之人,活着没有根,落脚没有家,生的欢喜被漂泊磨蚀殆尽,最后只能以悬梁自尽的决绝方式,挣脱这场名为赡养的桎梏。
行文落笔,作者的笔触克制内敛,不刻意渲染悲情,只是循着岁月脉络,缓缓铺叙姥娘从盛年操劳到暮年殒命的一生。文章大半篇幅描摹姥娘扎根乡土的平凡岁月,乡间土路、四时花木、育儿点滴,都是温润平实的人间烟火,可所有细碎温暖的过往,都是为文末悲凉的落幕铺垫反差。前面半生有多辛劳育儿、期盼晚年安稳,末尾的自尽就有多戳人心扉;子女成家立业有多圆满热闹,轮流赡养就有多荒凉刺骨。散文贵在写实,《姥娘行略》摒弃刻意煽情的文字技巧,以乡土纪实的笔法扎根现实,将一个家庭的悲剧,投射到整个传统养老观念的裂隙之上。
回溯千年乡土认知,“多子多福”是农耕文明催生的生存共识,旧时靠人力耕种谋生,儿女便是家庭劳动力,多生子女,便能积攒抗御灾荒、安度晚年的底气。可时代滚滚向前,社会物质愈发富足,生活条件远超从前,农耕模式瓦解,儿女四散谋生,传统的养老逻辑轰然崩塌。儿女不再守在故土朝夕伴亲,成家后各有家庭重担,按月轮养成为多数多子女家庭的折中选择,看似公允分摊赡养压力,却屡屡忽略老年人的精神刚需。文中姥娘的悲剧并不是个案,放眼市井乡野,多少白发老人在多子女间辗转寄居,守着温饱富足的生活,却守不住一处终老的故土,在不停迁居里耗尽余生暖意。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往事,老旧大院里,单位电工只因几句随口责备,年迈老母不堪言语冷遇,次日凌晨便悬身办公楼前自行车棚梁间。一句无心的苛责、一张不耐的冷脸,便是刺向老人性命的利刃,恰如先贤所言“色难”,赡养最难之处,从来不是衣食供养,而是和颜悦色的陪伴与发自内心的体恤。
世人总爱描摹亲情里温情脉脉的篇章,骨肉团圆、儿孙绕膝的故事比比皆是,可人生的悲凉从无雷同,养老的苦楚各有万般模样。张行方以一篇行略,避开亲情写作里父亲背影、母亲手中线的俗套,直面暮年生存的残酷真相,把姥娘的孤苦晚年定格在笔墨之中。四个忠厚善良的儿子,没有坏心、没有弃养,却亲手促成母亲的悲剧,这份矛盾,恰恰是现实最扎心的地方:孝道从来不是冰冷的制度分摊,不是按月轮换的任务打卡,而是共情老人、体察内心的朝夕相守。缺少心灵沟通的赡养,纵使物质丰厚,终究是浮于表面的应付,看似尽了为人子女的本分,实则弄丢了亲情最珍贵的温度。
一篇《姥娘行略》,写尽一位乡村老媪的一世浮沉,也叩问着当代人根深蒂固的养老认知:物质丰裕的当下,多子或无子早已不再等同于多福或无福,儿孙满堂或独生子女未必晚景安然或凄风苦雨。破除老旧的生育养老执念,读懂老人的本心,把精神赡养摆在物质供养之前,才是孝道真正的落脚之处。一纸短文,既是写给逝去姥娘的追思悼文,更是写给世间万千儿女的醒世箴言,纸页之间的沉沉叹息,越过乡土阡陌,警醒着每一个行走在俗世里的晚辈。
2026.6.9于沪上
附:
姥娘行略
◎ 张行方
太阳刚升上东墙,我们就出发了,父亲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我跟着母亲走在后面。正月初二,正是走亲戚的日子,村外大路上人来人往。天晴得发蓝,气温开始转暖,路上的冻泥化开,在来来往往的车轮和鞋子下变换着形状。这样的路况,自行车是没法骑的,只能推着走,但越走,车轮上粘的泥泞就越多,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来,支起后车架,用木棍抠刮一番。路两旁的麦地灰呛呛的,麦垄间残留着积雪,间或有几只麻雀,石子一样飞过,迅即消失在远处的空旷里。我心情愉悦,跳着脚,专拣路边有雪的地方走,刚出门的时候还有些冷,走着走着脚底就热了,快到村头时,像徐徐进站的火车,脑门上冒出丝丝热气。
这是一条期盼已久的路,路的尽头是姥娘的家,我的血脉之河的另一个源头。小时候,正月里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跟着父母去姥娘家,因为那里不光有好吃的,更重要的是能见到很多亲戚,感受到特别的关爱和温情。在那些温馨的时日,环境生疏而新鲜,氛围也不同于平时,那种轻松和愉悦感,像风味独特的老式硬糖,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品尝到。
姥娘的村庄,位于北岭山的另一侧,离我家并不远,直线距离也就四五里。那是个群山环绕的小山村,百十户人家,绝大多数姓蔡。听母亲说,村子过去叫鸡沟沟,地瘠人穷,人烟也不兴旺。据说有个南方的风水先生路过,绕着村子转了一圈,一番指指点点后,指出了“症结”所在——村庄的名字不好,并当场改了一个周正大的名字:蔡家官庄。村庄从此名正言顺,也陆续出了不少“人才”——乡人所谓的人才,涉及军、政、商、学、工等领域,其实不见得有多么卓著的成绩,但在村里人眼里,只要走出了村子,都是值得称道的人物。二舅算是其中一个,每当我考出好名次,母亲总是反复念叨,“三辈不离姥娘门”,语气里带着欣慰和自豪。
沿一条石板路进村,迎面总会遇到一些我不认识的人,远远地向母亲打招呼,还亲切地喊我的小名。记忆中的石板路弯曲而悠长,有一个倾斜的坡度,人们挑着水桶在上面走过,滴落的井水画出一条条细细的线,交织叠加在一起,其中的一两条通向姥娘的家。姥娘住在村庄最北面,几间石墙草顶的房屋,像是隐藏在山沟里,院墙低矮,站在外面路上往里看,院子里的一切一览无余。隔着栅栏门,母亲喊一声“娘!”姥娘就出现了,迈着一双小脚,急急地迎出院子,眼睛笑成一条线。她总是用一双凉硬的大手包住我的小手,又捧住我的脸说:“了不得了,俺的利儿回来喽!”
姥娘家的院子很大,中间立一棵老杏树,因为院落空旷,老树显得颇孤寂。地面干净利索,总是有把药镂过的细痕,过年时,还会落一地鞭炮的碎屑。朝阳的墙脚处,一排松柴码得整垛,散发着好闻的松脂气息。二姨一家到得稍晚一些,带着比我小四个月的表妹。那时的我腼腆,见人不爱说话,表妹正相反,像叽叽喳喳的小鸟,不停地向姥娘告状。姥娘家门外的山林是我童年的乐园,我和表妹常去那里。摘野草莓,拾野棠果、捡蝉蜕、松蘑和橡子。姥娘吓唬我们,说林子里有一种叫“土虺”的蛇,专门咬人的影子。有一次我真的遇到了一条这样的蛇,灰不溜秋的,在雨后草丛中蜿蜒爬行,突然就吓傻了,呆在了那里。表妹急中生智,大喊“快倒退”,往后退一步,把自己的影子退出来……我这样做了,但还是一连数日惴惴不安。冬天,雪地上偶尔出现不知什么动物的爪印,让人又好奇又恐惧。姥娘胆子壮,我们踏雪寻踪,不时放一只土枪壮胆,在空旷的山野里,炮仗的声响微弱而短促,像是被什么吸走了。灌木丛里偶尔会惊起一只山鸡,我们看着它扑棱棱飞远,转瞬消逝在空寂的山林里。
一个人童年时得到的爱,会持久地温暖他的一生。中年之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越来越少,心里的期盼也越来越少,偶尔回眸童年时光,那些业已消逝的人和事总是令人无限留恋。那条通往姥娘家的小路,那个群山环绕的小山村,那个简朴的农家院落,那棵老杏树长得很茂盛,冠幅硕大,几乎盖过了屋脊。春天杏花开时,屋上春鸠鸣,满树杏花白皙;杏花谢的时候,细碎的花瓣零落一地,随后就结出甘甜的杏子。树干上常年系着一根晾衣绳,用来晾衣被,有一根枝丫弯得正好,像一条粗壮的臂膀伸出来,三舅将一根麻绳拴上去,再找来两块木板,在下面绑牢,就做成一架秋千。那时候,人们的心态总是乐观的,清贫的日子里也会制造出快乐。我和表妹轮流坐在上面,让三舅一下一下地推送。秋千越荡越高,风在耳边响动,我看到邻家的院落、墙外的山岭、远处的小河和树林摇摇晃晃地进入视野,整个村庄也跟着晃悠起来……
姥娘一生共生育了七个孩子,四子三女,母亲是第二个。姥爷过世的时候,姥娘才四十四岁,七个孩子中除了我的母亲刚出嫁,其余六个均未成家,最小的四舅才刚会走路。母亲至今不知道姥爷当年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他到中年,突然就没了力气。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的祖父母已病逝多年,父亲刚从东北回来,三姑为了给父亲找对象,来到姥娘家,姥娘为了给姥爷治病,收下了三姑递上的二百元彩礼钱。那一年母亲二十岁,对父亲一贫如洗的家境一无所知,听说是我二姨,得知自己的姐姐要嫁到邻村,特意借着外出拾草的机会去打探消息。“你二姨精灵着呢。”母亲后来回忆说,她翻山过岭,一路打听,找到了我父亲的三间破草屋,围着草屋转了两圈,趴在窗棂上往里看,结果大失所望。二姨到家后,气呼呼地质问姥娘:“娘呀,你给俺姐找了户什么人家啊?三间破草屋,破得不像样子,眼看就要塌了——”姥娘赶紧去捂二姨的嘴,生怕母亲听见。母亲后来说,二百元彩礼她一分钱都没见到,全拿去给姥爷看病了;而姥爷的病最终也没治好,他只熬了一年就走了。
姥娘的一生平凡无奇,她和那个时代的所有农村妇女一样,历经磨难却坚韧不拔,从不向命运低头。姥爷去世后,她艰难地撑起了残缺的家。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好命不不到地里”,笃信自己会“有命”。这句话后来也成了母亲的口头禅。按照我以前的理解,这话里似乎包含宿命的意味,后来想想又不尽然,对照姥娘一生对命运的顽强抗争,它的本意其实是:人只要努力了,命就不会差。或许是受了旧时观念的影响,她的七个孩子都是勤勉乐观的人,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也从未失去希望和信心。
我的四个舅舅名字比较有特点,最后一个字合起来,正好是“日进斗金”;不过顺序有所颠倒,大舅叫“成日”,二舅叫“成斗”,三舅叫“成金”,四舅叫“成进”。估计姥爷当初也没有把握肯定能生齐四个儿子,所以就让三舅先把“金”字占了,后来四舅出生,算是把这个成语补齐了。“日进斗金”,多么美好的愿望啊,然而在那个贫寒的年代,这样的愿望何其渺茫,就如漫漫长夜里遥远的星光。
姥娘的四个儿子中,后来真正比较发达的,是二舅。二舅是那个年代不多见的高中生,高中毕业后,姥娘再也无力供他念书,他借了我父亲一件棉大衣只身一人闯了东北,在东北农村,先是开豆腐坊,后来又做会计、当村文书、公社干部,再后来靠经营人参种植,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父亲曾经说,你二舅虽然没能上大学,到底是靠知识改变了命运。到我记事的时候,二舅已经在东北闯出名堂,不但立稳了脚跟,还绰有余力,经常寄来些东北特产,也常写书信回来报平安。那些以“母亲大人某字如面”开篇,末了又以“请勿挂念”收尾的来信里,千里之外的二舅讲述着他的近况,文绉绉的字句,每每给老家的亲人带来莫大的欣慰。大舅和三舅,在姥娘的操持下先后成家立业,姥娘从此苦尽甘来,逐渐过上了安稳舒心的生活。
四舅念完初中,投奔二舅去了东北,后来也在东北娶妻生子。那些年,二舅和四舅的孩子尚幼小,姥娘于是去东北帮两个舅舅照看孩子。东北冬天寒冷,姥娘住得不习惯,又惦记大舅和三舅一家,便每年入冬前回来,等第二年开春再返回东北。连续多年,姥娘像候鸟一样南北迁徙,每次往返,都是二舅或是托老家熟人接送。母亲打趣道:“看着你姥娘,出门有人接送,待遇都赶上体面人了。”姥娘听了,笑眯眯的,笑容里满是知足。
母亲作为二女儿,和姥娘最为贴心。每年姥娘从东北回来,都会来我家住上几日。平日里我跟着奶奶睡,姥娘来了,父亲便和我调换住处,他去堂屋歇息,我就能跟着姥娘、母亲睡大炕。夜里熄了灯,母女二人在被窝里低声闲谈,我便装作熟睡,悄悄听她们说话,心里满是好奇。姥娘讲过的诸多见闻,我至今记忆犹新。譬如东北有一种叫“小咬”的黑色飞虫,专吸人血,曾有人在山林里迷路,被找到时已然不行,浑身爬满了这种虫子,整个人都变了颜色。还有一种叫“草爬子”的毒虫,沾到人身就往皮肉里钻,人起初毫无察觉,等到发现时虫子已经深入体内,要用烟头熏烤或是细夹才能取出。毒虫多的地方,皮肤上常会鼓起小小的包,模样十分吓人。姥娘也说起坐火车远行、途经大西北的经历,那些新奇的讲述,在我心底种下了对远方世界最初的向往。有时母女俩也会聊起家常,谈及各家琐事,姥娘低声念叨、劝解,言语间也藏着对人情世事的感慨。
她们也常常追忆往昔,感慨过往的艰辛。姥娘说起大舅儿时受的苦,那时候日子实在艰难,大舅三四岁时,大人们下地劳作,他独自在家饿得大哭,旁人于心不忍,随手扔过几粒杂粮,哭声才渐渐停歇。母亲每每讲到此处,总是满心酸楚:“那都是熬出来的苦日子啊,换作现在,那样的吃食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姥娘也时常心疼三舅。姥爷离世时,三舅才十几岁,早早辍学谋生,干过各式各样的零活。他曾推着陶器走街赶集,十来岁的孩子,身形瘦小,远远望去,只看得见满满一车盆罐,几乎看不见推车的人,走得踉踉跄跄,让人心里发酸。
姥娘像候鸟一般往返东北与山东,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年。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二舅和四舅举家迁回山东,在城里安家落户,她才结束了常年奔波的生活。二舅返乡后,在城里购置了房产,又多方打拼,陆续开办了几家小企业;四舅买了车辆做起运输生意。大舅、三舅留守乡村,耕种田地,靠着果园、蔬菜等营生,日子也过得殷实。姥娘那句“好命人不遭罪”终究应验,她成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人人都说她苦尽甘来,晚年有福气。
历经半生劳苦,姥娘格外懂得知足。她性情温和,说话慢条斯理,待人热忱和善,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在我的印象里,她极少动怒,脸上总是带着安然的笑意,不像有些老人,或是被病痛折磨,或是为琐事烦忧,终日愁容满面。村里不少老人有抽烟的习惯,姥娘却从不沾染。她还有不吃晚饭的习惯,逢年过节也依旧如此,说是夜里进食身体会不舒服,不知是常年劳作养成的习惯,还是有意养生。
步入晚年的姥娘,心里格外惧怕离世。每次来我家小住,母亲都会反复叮嘱我们,在姥娘面前谨言慎行,绝不能提及和生死相关的话语。那时我早已上学,有了自己的床铺,不再和姥娘同睡一炕,相处的时间也少了许多。姥娘每次前来,一般只住五天左右,到了时日便执意要走。她总说,女儿家终究是别家,住得久了难免惹人闲话。
年岁渐长,姥娘登门的次数愈发稀少。有一年春节,我带着新婚妻子前去探望,姥娘十分欢喜。那时她视力尚且清晰,拉着我和妻子的手,一遍遍轻轻摩挲,絮絮地问长问短。末了,她对我说:“好命走不到地里,你娘这一辈子,总算是熬出头了。”自那以后,她再见到我,便不再唤儿时的小名,而是客气地称我“外甥”。这份生分的称呼,让我心头怅然,恍然发觉,许多伴着童年的温暖时光,终究一去不返。
姥娘八十岁那年,患上了白内障,视物日渐模糊,后来视力急剧下降,最终近乎完全失明。二舅提议做手术治疗,可姥娘心里惧怕,坚决不肯。医生也考量当时并非最佳手术时机,建议暂缓。这一拖便是两年,姥娘彻底陷入了无光的世界。失明后的一年多里,她活在混沌之中,渐渐和周遭的烟火日常隔离开来。
除却眼疾,姥娘身体其他方面并无大碍,多次就医检查,都没查出别的病症。她也慢慢适应了黑暗的生活,平日里安静坐在炕上,靠着声音感知外界,偶尔扶着墙壁,慢慢在院内走动。我最后一次见到姥娘,是在一个春日。她坐在大舅家的院子里,迎着暖阳静静坐着。听见我的声音,她立刻欣喜地开口:“了不得了,外甥回来喽!”伸出枯瘦的手招呼我坐下,细细询问我的近况。她依旧笑容和蔼,只是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姥娘失明之后,几位舅舅各自忙于生计:大舅操心晚辈婚事,二舅的工厂经营遇阻,三舅家中养殖行情低迷,四舅跑运输也是日夜奔波。生活忙碌之下,兄弟几人交流变少,渐渐生出了嫌隙。先是大舅、三舅觉得二舅家境优渥,却不愿帮扶晚辈,心生不满;后来大舅和三舅也因琐碎小事产生隔阂,碰面也不再言语。手足失和,也让姥娘的晚年生活添了不少愁绪。
早年大舅分家独立,姥娘一直跟着三舅生活。二舅、四舅回城后,姥娘曾在城里住过一段时日,终究不习惯城市生活,又回到乡村,长期住在大舅家中。大舅为人忠厚,起初并无怨言,可日子久了,心中也难免有了情绪。后来经二舅提议,兄弟几人商定,由四家轮流赡养姥娘,每家照料一个月,到了时日便按时交接。
母亲说,姥娘最终,就走在了这轮流赡养的日子里。
姥娘又开始了辗转奔波的生活,在四个儿子家中来回迁居。四个舅舅依照排行依次接养母亲。每到交接之日,村里人接送往来,旁人打趣询问,姥娘也只是轻声应答。她坐在去往别家的路上,心中思绪万千,却无人能够知晓。
垂暮之年的姥娘,在几个儿子家辗转迁徙,像一件旧物被来回挪动。儿女们讲求公平便利,却忽略了老人心底的感受。看似每一户都是她的家,可于她而言,竟没有一处是真正心安的归宿。她渐渐觉得自己成了拖累,心思变得愈发敏感,旁人一句无心的话语,都能让她思虑许久,情绪也日渐低落。她曾在母亲面前流露过愁苦,坦言愈发惧怕每月一次的迁居。母亲当时只当她是年迈多虑,并未放在心上。
那年冬天,二舅的工厂困境加剧,家中琐事缠身,许久不曾回村探望。几位儿女各有难处,能陪在姥娘身边的人寥寥无几。就在这样一个深夜,万籁俱寂,距离下一次交接只剩一天,姥娘独自摸索着走到院中,将墙下的松紧带系在脖颈上,悄然离开了人世。
后来我远赴外地参训,没能见上姥娘最后一面。待到次年春日返乡,我来到姥娘长眠的山坡,一方小小的墓碑立在坟前,镌刻着她的名姓,也为她一生的奔波画上了终点。
姥娘所在的村庄,与我们村仅一山之隔。可自她离去后,这段山路,仿佛变得无比遥远。我时常站在老家的山坡上,望向对面山坳里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景致依旧,只是那个疼我、爱我的姥娘,再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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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期《散文海外版》,选载2025年第3期《山东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