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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差领他穿堂进到里院，却见一位老妇人在正屋廊檐下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官差趋步上前对老妇人低声说了两句，老妇人缓缓起身问成林道：“你是从
磁州窑那边来的?你叫啥?”成林躬身施了一礼道：“晚辈叫彭成林，是从彭城磁州窑上来。”老人走下台阶，眯眼把成林打量了一番说：“彭城窑场有个叫彭小武的匠师，你认识不?”“他是我父亲。”成林应道，心里却纳闷起来：怪呀!她咋知道俺爹来?“噢一”老妇人睁亮了双眼又把成林打量一番，点着头道：“像，像你爹。方盘脸，黑紫棠色面皮，个头也象......成林，你今年多大啦?”“四十了。”老人又点头道：“哎呀，四十年了，一转眼就四十年了......”老人揉了揉眼窝儿，笑道：“听袁三儿说，你来京城进贡，带着一对儿瓷猫枕，拿出来叫我瞅瞅。”成林忙把包裹解开，把猫枕搁到台阶上。老人抚摸着猫枕看了一番，问道：“听说这猫枕可治头风病?”“听俺爹说能治头风病，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老人一笑说：“你爹说能，那就一定不假。好吧，把猫枕就搁到我这儿吧。”
成林一怔，忙说：“哎呀大娘，这是去进贡皇家瓷器会的，误了皇差怕是吃罪不起。”老人笑道：“不碍事儿，离瓷器会还有七八天，到时侯自有人给你送过去，误不了事儿。”成林还想说啥，老人摆了摆手道：“你尽管放宽心，这东西搁在我这儿，丢不了也坏不了。回去歇着吧。”说着朝那两个官差挥手道：“把猫枕好生给我拿进屋里。”官差应声小心把猫枕拿进了屋。出来朝成林挥挥手，领着成林出了大院，叫成林自个回店去。官差返身进院，把那朱红大门关得紧闭。
彭成林揣着一腔疑惑回到客店，赶紧找袁掌柜要问个究竟。袁掌柜却朗声大笑，朝成林拱手道：“彭匠师，袁某先给您贺喜啦!”成林苦笑道：“哎呀袁掌柜，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冷不丁弄了我个晕头转向，还贺啥喜呀?”袁掌柜道：“甭怪我事先没跟你透风儿，我是怕你听了害怕拔腿走人。实话对你说，那位老妇人是我的姨表婶。她年轻时在皇宫里当奶娘，奶的是当今皇上的三王子。三王子小时害了场病，落了个头风痛病根儿，遍请名医也没有治好。这不，我听说你这猫枕可治头风，便跟我表婶说了。
老人一听是磁州窑的货，又听说是姓彭的匠师亲手制的，立马就差人来取，要给三王子枕几日试试。彭匠师您放心，甭看我表婶是个女流，那可是大丈夫气度，说话办事，搂底儿得很。甭说三王子，就是当今皇上也敬她三分。您那猫枕，三王子用几日要是觉得不好，赶端午节的前天就给您送回来，不误你去应瓷器会；要是用了觉得好，我说彭匠师，那你可就大有好处啦!”听了这话，彭成林惊愕得半晌卷不回舌头。心说：哎呀，平地里起旋风，荡起这么一桩没根没底儿的事，是祸是福只有听天由命了。
一转眼几日过去，离端午节只剩一日了。老妇人那边还没有送回猫枕。成林锁着眉头等了一前晌，也不见有人来。吃过午饭，师徒三人正在客房躺着，忽听袁掌柜在院喊：“彭匠师，官差大人找你！”成林闻声连忙跑了出来，一看还是前几日来的那两位，手里却啥也没拿。成林才说问猫枕的事儿，一官差从袖筒里拿出一面铜牌，晃晃道：“彭匠师，进工部的官你就不必去换了，拿上这牌子，明日你进工部大院就行了。”说着把铜牌递给成林。成林看看这牌子，疑惑地说：“光给个牌牌儿，俺又没带瓷器，人家要问是干啥的，俺咋说呀？”官差笑道：“你就把这铜牌提在手里，只管进就是。工部大设着两个展品殿，你想看哪处看哪处，无人敢拦你，也无人敢问你。”“那……俺那猫枕哩？”成林还是不放心他那东西。另一官差笑道：“你进到展品殿就知道啦。”说罢两个官差走了人。
第二天是端午节。吃过早饭，彭成林带着春儿和石蛋直奔工部衙门。工部衙门前平时冷清人稀，这一日却是人山人海似起了庙会。成林他们挤到大门口，把铜牌一亮，果然顺利就进去了。大院两边的偏殿设成了展品房，东边大殿门边竖着一面牌子，上书“官窑瓷器”；西边大殿门边竖着一面牌子，上书“民窑瓷器”。成林找猫枕心切，便直奔西边展房。进去一看，见沿墙设着一圈儿木架，上百件各式瓷器摆在上面。成林溜着木架看过去，就见一对儿瓷猫枕摆在尽北头第一个木架上。他细细看过，认定是自家原物，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师徒三人挨着木架看了个够，又到东边展房看了个仔细，这才回店里休息。
瓷器会大展了四天。到了五月九日上午，成林师徒正在客房里闲坐，忽听外面炮响连声、鼓乐高奏。三人才说出去观看，却见袁掌柜慌张跑进来道：“彭匠师呀，你的猫枕评了个一等，工部有人给您贺喜来啦!”“啊!一等?”春儿和石蛋惊喜得都蹦了起来。成林却是愣着说不出话。袁掌柜道：“彭匠师愣啥呀?还不出去领赏?”说着拉起成林就往外走。
袁记老店门外早围了黑压压一片人来看热闹。一顶官轿停在当街。鼓乐奏罢，一位穿红袍的官员迈下轿来。袁掌柜赶紧把椅子送上让官员坐了。那官员问：“哪位是磁州窑的彭成林匠师?”袁掌柜忙朝成林挥手道：“快给王大人回话!”成林叩头道：“小人是彭成林。”官员站起身，从袖筒里摸出一块黄绢展开念道：“吾皇天子以仁孝治国，上承天运，下顺民心。物阜民丰，祥瑞屡降。本年端午佳节瓷器贡品汇展，彰德府磁州彭城镇‘源秦盛’窑号呈进瓷猫枕一双，器物质地精良，釉色殊异，且可医治奇疾。天子御览，龙颜大悦，王子试用，赞赏有加。本工部衙门议定，擢奖该器物为民窑贡品一等一级。特赏与制器匠师彭某锦缎两匹，官银三百两。工部衙门此谕。”王大人念罢，早有官差端着锦缎和官银送到彭成林面前。接着又是一番鸣炮奏乐。成林师徒接了贡品，围观的人群立时高声喝彩起来。
中午，袁掌柜特意摆了一桌酒席为成林庆贺。师徒三人乘兴多喝了几杯，头脑晕沉，便回客房歇息。半后晌时分，袁掌柜挑帘进来，唤醒成林道：“彭匠师，看谁来啦?”成林睁眼一看，见是那位老妇人走了进来。他忙下床来施礼道：“哎呀是您，我就说明日去拜访您呢，您倒大老远过来了。”老妇人也不客气，自就去床沿坐了，问道：“听说你那猫枕得了个一等?”成林憨笑道“我也想不到能评上这个等级。”老夫人道：“那猫枕真是有贵处，我把猫枕送给一个有头风病的人用了几日，还真是管用得很。”成林眼一亮，忙问：“您说的是万岁皇上的三王子?”老人一怔：“你咋知道的?”“听袁掌柜讲的。”老人瞥了袁掌柜一眼，笑道：“你袁三儿倒是嘴急舌头快。”说着看看春儿和石蛋，问他俩是谁。成林说是徒弟。老人便冲袁掌柜说道：“你领这俩年轻人上外面转会儿吧，我想跟成林说两句话儿。”袁掌柜叫上俩年轻人出去了。
老人眯眼看看成林问道：“成林呀，我来问你，你听你爹说过四十年前在汝窑学手艺那阵儿遇到过一个叫杏花的女人没有?”成林一怔，忙说：“说过说过，说那杏花儿是救命恩人，这辈子也忘不了哩。”“孩儿呀，我就是当年的杏花......”老人脱口说出，泪水随着就像断线的珠子流下来。彭成林大吃一惊，瞪大了双眼，半天才失声叫道：“姨母，是你呀......”他双膝跪到老人脚前，哽咽着说：“姨母，你，你咋不早说呀?”
老人把成林扶起，擦着泪道：“我本不想给你说透，可这几日我吃饭不香，睡觉不稳，老觉得不来跟你唠叨唠叨，心里疙瘩得难受。四十年前我跟你爹相遇一场，四十年后又跟你遇到一起，这是老天爷有意指拨哩。我跟你爹如今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不定哪天也就入了土。孩儿啊，我碰上你，不把这心事话往外掏掏，跟谁说去哩?”老人说着又落下泪水，擦着泪把一段往事讲给成林一一原来，当年她放跑彭小武后，回家收拾了些衣物盘缠，当夜就离开了何家。四处流落了两月，后来到了开封城。嫁给一个皮匠，第二年生下一女孩儿，不料女儿得脐风死去。当时正逢宫廷招选奶娘，她便前去应选。她人长得标致利落，奶水儿又肥美充盈，几经遴选，被召到宫中给三王子当起奶娘。
三王子本是皇上宠妃所生，可惜王子生下不到十天，生母得暴病而亡。杏花儿视王子如同己出，悉心把王子喂养得白胖健壮，皇上见了常常夸奖。三王子长大成人后仍敬奶娘如亲母，安置她在后宫一处僻静院落居住，平日也是常来看望。那皮匠早已病故，几十年来她孤身一人。老人说罢这段经历，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绫小包儿，递给成林道：“这样儿东西带回去给了你爹，替我问他平安康健也就是了。”这时有位官差进来，说是宫中有轿子来接。老人看看天时已不早，便起身离去。
成林送走老人回到客房，把那红绫小包儿装好，禁不住就叹息道：“这回来京城遇的事儿也真是出奇，就跟那做梦一样哩。”袁掌柜领着石蛋和春儿进来，成林就把一场奇遇讲了讲。石蛋儿拍手叫道：“哟呵!真是无巧不成书，咋跟那唱戏一样哩!”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现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太行精神专业委员会主任、邯郸市作家协会荣誉主席、《燕赵佳话》顾问等职。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难忘的76天——中国战“疫”大事纪》。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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