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眼
杂文/李含辛
高玉宝临终前留下一句话:“对周家后人,我心怀愧疚。”这话说得轻,搁在一个被骂了六十年的家族头上,却比磨盘还沉。
我们不妨先问一个问题:一个几乎不识字的战士,怎么写出一本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的小说?答案藏在一个被抹去的名字里——郭永江,笔名荒草。他是部队的文化科长,握着高玉宝的口述和那些潦草的图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故事立了起来。小说一九五五年出版时,他的名字还印在后记里,稿酬两人平分。后来风向一转,“荒草”从书里消失了,稿酬也不分了。因为时代需要一个“文盲战士自学成才”的典型,不需要一个代笔的知识分子。郭永江一九九三年去世,至死没有得到公开的正名。
但郭永江至少还能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周春富却逃不掉。高玉宝写书时不懂虚构,直接把真名真姓、真地名、真门楼写进了小说——辽宁瓦房店阎店乡和平村,周春富,三道青砖门楼,油坊、染坊、小卖店各一。这些东西一五一十,精准得像一张逮捕令。村里人翻开书就对上了号:这不就是老周家吗?
于是“周扒皮”三个字,从一个故事里的角色,变成了一顶戴在活人头上摘不掉的铁帽子。一九四六年,东北推行土地改革。一九四七年底,土改工作队第二次进入黄店屯村。方针是定下来的:贯彻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打击地主,消灭地主阶级。后来的《辽宁大事记》中记载,那一年冬天,复县处决了两千八百多名地富。周春富,只是其中之一。
批斗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六十三岁的周春富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帽子上写着“学鸡叫”,跪在台上被唾骂。他死了——在一九四八年初那场席卷辽东半岛的运动中,和复县两千八百五十名地富一样,没能在历史的车轮下停住脚步。“周扒皮”的故事却没有随他入土,反而越长越茂盛——进了课本,拍了动画,印了两千万册,供三代人传唱。他的儿孙考学政审不过,参军被刷,在学校里被人戳着脊梁骨喊“小扒皮”。他的三儿子周长义,二〇〇八年春节去世,临死前告诉家里人:“咱家没剥削过人,我们也没见过高玉宝这个人。”
周家第四代玄孙孟令骞做了一件事:花了五年时间,跑遍档案馆、旧书市,挨个走访村里还活着的老人。二〇一一年,他出版了一本家族史《半夜鸡不叫》,试图回答两个问题——半夜鸡叫不叫?周春富究竟是何许人?
他找到了一本一九四三年的长工日记,记的是一个叫王福贵的长工,在周家干了十年。日记里一笔一笔记着:三月十五,东家让歇晌,说“人是铁饭是钢”;七月暴雨冲了场院,东家没让赔,说“天祸不由人”;十月收苞米,鸡叫头遍就醒了——不是东家催,是他们自己怕庄稼冻在地里。日记还补了一句:年底算工钱,东家总多给两升米。
这还不是孤证。另一个长工孔兆明被干部拉上台忆苦思甜,结果说走了嘴:“在周家吃的都是饼子、苞米粥、豆腐,比现在吃得好多了!当时在周家一年能挣八石粮,可养活全家。”干部赶紧把他拉下台。还有一个叫刘德义的,在周家干了十年长工,解放后当过大队贫协主席,他说自己从没听说过什么半夜学鸡叫。短工孔宪德也说:“农忙的时候我就去帮忙,好吃好喝不说,还给我工钱。一天的工钱还能买十斤米呢。你不好好待我,我就不给你干。”
当然,周春富也不是圣人。他对儿女抠——闺女出嫁回娘家不让过夜,因为多住一晚就得多吃一顿饭。他自己穿着打了七八层补丁的褂子,省下每一分钱去买地。十二岁放牛,三十岁才买下第一亩地,一辈子就这样抠抠搜搜攒下两百多亩地和几个作坊。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老农民,有自己的精明和算计,也有自己的底线和人情。
可“周扒皮”不需要这些。一个文学符号只需要鲜明的恶,不需要复杂的灰度。
一九九〇年,高玉宝回到周家老宅,墙上挂着“周扒皮抢棉袄”的连环画。周家后人当面问他:这故事是真的假的?他沉默半晌,说:“那是时代的笔,不是我的笔。”高玉宝自己后来也承认,《半夜鸡叫》的情节是从一个王姓地主身上听来的,写小说时嫁接到了周家头上,还把时间提前到了三更天。他还承认,自己根本没在周家当过长工——周家的雇工账本上,压根儿没有姓高的名字。
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周春富死的时候,墙上那六个炭字早就被雨水冲掉了。他的孙子考了四百八十分上不了大学,孙女嫁不出去,全家三代人在这顶帽子底下低头活了六十年。一九九六年清明,七十二岁的周德富举着一本泛黄的连环画,对着周家祖坟哭骂:“爷爷!您被那个穷小子毁了一辈子!”一句“那是时代的笔”,太轻了,轻到托不住一条人命和一整个家族的屈辱。
瓦房店的老人们如今说起这事,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高玉宝不容易,周家也不容易。可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就这样“过去”。历史可以翻篇,但债得有人认——不是高玉宝一个人的债,是整个时代对那些被符号吞噬的个体欠下的债。一个真实的庄稼人被塞进一个虚构的故事里,然后被真实的暴力吞噬,这不是“艺术加工”四个字能轻轻揭过的。
高玉宝临死时说“愿历史还每个人公道”。可历史从不主动还公道,它只是沉默地等着,等所有当事人进了土,等麦子一茬茬地黄。只有活着的人把真相一页页翻出来,公道才不至于永远迟到。二〇一九年清明,周春富的孙子周明轩在祖坟前烧了一本《高玉宝》,对孩子说:“你太爷爷不是英雄,也不是坏蛋,他只是那个年代的一个庄稼人。”
风从麦田上吹过去,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地里的麦子青了又黄,就像那些被时代裹挟的人,最终都回到了土地里。无论叫“周扒皮”还是“高玉宝”,他们都是历史的一部分——有血有肉,有恨有悔。而那个被叫作“周扒皮”的老人,他只是一个抠门了一辈子、没亏待过干活人的老农,不该被一个虚构的故事,埋在六十年骂名的底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