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磨上的星光:那个会锻磨的魏老头
作者:张永成
在旧时乡村的记忆深处,石磨是家家户户捧在手心里的“命根子”。那时,没有轰隆作响的电动轧面机,日子慢得像牛车拉着的岁月,粮食金贵得不敢浪费一粒。谁家要磨面粉、推稀饭,全指望那一盘沉甸甸的青石磨。然而,岁月流转,原本锋利的磨齿被五谷杂粮日复一日地啃噬,渐渐圆润平滑,出粉慢了,浆水也粗了。这时候,便得请锻磨的手艺人来“动刀子”,给这沉默的石头重新注入灵魂。
在我们庄上,提起锻磨的,无人不知老魏。
老魏是个外乡人,一口地道的灌云腔,听起来硬邦邦的,像极了他手中那把冷冽的锻磨錾子。听说他老家穷得叮当响,为了活命,挑着担子一路漂泊,最终在我们浅街落脚生根。他没个正经家室,与街上一位丧偶的大嫂搭伙过日子。两口子守着三间破草房,日子虽清苦,却在袅袅炊烟里透着股踏实的安稳。
老魏的营生,全系在那副吱呀作响的货郎担上。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狗还没叫几声,巷子里便会响起那熟悉的吆喝:“锻——磨——啦!锻——磨——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沙哑的颗粒感,穿透了清晨乳白色的薄雾,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棂。这声音就像是庄稼人的起床号,听到它,大伙儿心里便有了底:该把家里的石磨拾掇拾掇了。
只要有人应声,老魏便卸下担子。一头是风箱和小炉子,另一头是各式各样的錾子、锤子和铁砧。他干活从不挑肥拣瘦,不管是你家那盘磨是大是小,是缺了角还是裂了缝,他总是笑眯眯地接下,眼神里透着股“包在我身上”的笃定。
老魏锻磨,那是真功夫,更是门艺术。
他先将磨盘上下扇分开,清扫去陈年的面垢,然后生起小炉子。火光跳跃,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仿佛皮影戏里的老生。他拿起烧红的錾子,在铁砧上“叮叮当当”敲打几下,找准角度,便对着石磨的齿槽下手了。
只见他左手扶錾稳如泰山,右手挥锤快若闪电,动作行云流水,节奏感极强。那锤子落下去,不轻不重,每一击都像是精准地敲在石头的骨节上。火星四溅中,原本钝了的磨齿重新变得棱角分明,一道道新凿出的纹路,整齐划一,宛如深秋大雁排成的行伍,透着一种肃穆而庄严的美感。
村里人都说,老魏锻过的磨,转起来轻快如风,磨出的面细白如雪,煮出的粥粘稠香甜。他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可一旦握住锤子和錾子,就变得无比灵巧精准。他常常眯着一只眼,顺着磨盘的纹理细细端详,仿佛在跟石头低声对话,商量着怎么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老魏这人,实在,厚道。那时候乡下人都不富裕,谁家也没多少闲钱。遇到饭点儿,主家心里过意不去,总要留他吃饭。有的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有的切块自家点的卤水豆腐,再炒个时令青菜,想让他垫垫肚子。每逢这时,老魏总是连连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堆满了憨笑,用那口浓重的乡音推辞:“你家不要费事,不要费事!俺有干粮。”
若是主家再三热情相邀,实在推脱不过,他也只肯喝碗稀饭,就着自带的咸菜,或者啃两个自带的棒面饼。他说:“咱干力气活的,吃口热乎的就行,不能给人家添麻烦。”他那眼神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匠人的自尊和淳朴。在他眼里,凭手艺吃饭,干干净净,不欠人情,心里才踏实。
他和那位大嫂的日子,也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叮当声中流过。他帮大嫂把一个女儿养大出嫁后,两人便相互扶持,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树,根连着根。老魏在外奔波一天,回到家,大嫂早已烧好了热水,缝补好了衣裳。夜深人静时,老魏会在昏黄的灯下擦拭他的工具,那些錾子被他磨得锃亮,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对抗岁月的武器。
如今,时代变了。电动磨面机早就取代了古老的石磨,那“锻磨啦”的悠长吆喝声,也随着老魏那一代手艺人,渐渐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村里的石磨,大多被扔在了墙角,长满了青苔,成了摆设,甚至是猪圈的垫石。
可每当想起老魏,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个清晨:薄雾笼罩的村庄,一个瘦削的身影挑着担子缓缓走来,伴随着那穿透力极强的吆喝声,唤醒了沉睡的村落。他蹲在石磨旁,专注地挥舞着锤子,火星飞溅,那是岁月里最质朴、最耀眼的光芒。
老魏是个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个苦命人。但他用手中的锤子和錾子,在坚硬的石头上刻下了自己的尊严。他做事实在,做人纯朴,技艺精湛却不张扬。他就像那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石磨,沉默寡言,却承载着生活的重量,碾碎了岁月的艰辛,奉献出了最细腻的温情。
那个会锻磨的魏老头,虽然已经走远,但他那份对技艺的敬畏、对生活的热爱,以及那股子扎根泥土的淳朴劲儿,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任凭时光风化,永不磨灭。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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