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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会昌(山东)
离乡已三十余载,夏风偶起,蝉声乍响,这声音仿佛一把钥匙,轻轻一旋,便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被时光苔痕覆盖的林间小门。
那片“杨树林”,其实是个温柔的误会,那是村子东西两头通往S324 省道的四排高直杨树,分列在两条南北路的两侧,村人世代口耳相传,叫它杨树林,可在村内真正撑起整片浓荫的,是虬枝盘曲的榆树,粗粝而敦厚,树皮皲裂如祖父手背的青筋,夹杂其间的是几株高挑的毛白杨,银灰色的树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隐在榆树影里的清瘦书生。榆树大约一百多株,踞于老家门口西南方向不足十米处,是邻居家多年前自己种植的。盛夏一到,百多树冠便连成一片浩荡的绿云,枝叶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阳光碎成金箔洒落,整座林子宛如大地捧出的一柄巨伞——不是遮风挡雨,而是为燥热的人间,撑开一方会呼吸的清凉结界。
那时的暑气,是带重量的。正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砧,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连狗都瘫在大门洞里吐舌喘息。田埂上再不见人影,晒得地面发烫。男人们趿着旧布鞋,慢悠悠地踱进林子,竹躺椅吱呀作响,凉席卷在臂弯,蒲扇半遮着脸,步子拖得悠长,仿佛每一步都在把灼热踩进泥土里。女人们甩开灶台上的湿抹布,针线筐往胳膊下一夹,唤一声“翠花、玉兰,走咧!”——笑声撞在树干上,又弹回林间,惊起几只纳凉的麻雀。我们孩子早已按捺不住,扛着溜光的竹竿,背上豁了口的小柳条笼,赤脚踩过滚烫的土路,泥点溅在小腿上,人像游鱼般倏忽钻入林荫。
林外是蒸腾的熔炉,林内却是另一重小宇宙。空气沁凉微润,浮着榆叶揉碎后清苦微甘的汁液气息,还混着腐叶与湿润泥土的幽微甜香。浓荫如盖,偶有光束刺破叶隙,化作流动的碎金,在青苔斑驳的树根上跳跃、游移,恍若古寺窗棂漏下的佛光。最摄人心魄的,是满林子的蝉鸣,不是嘈杂,而是精密运转的夏日交响。
蝉分三种,各司其职,自有章法。最小的“麦知了”,不过纽扣大小,通体碧玉似的透亮,鸣声细脆清越,如初学笛子的少女,气息尚浅,却干净得不染尘埃;稍大的“蚧蟟”,体如拇指,声如锣鼓,嘶哑奔放,毫无章法却理直气壮,像村口爱吼两嗓子的莽撞后生;最沉稳的“熟知了”(乡音谐音“暑知了”),体型魁梧,翅翼泛着青铜光泽,鸣声洪亮铿锵,节奏分明,一声声“知了知了!知了知了”的喊个不停。当三声汇流,便成天地间的大合唱:高音部是“知了”的浑厚号角,中音部是“蚧蟟”的酣畅鼓点,童声部是“麦知了”的玲珑拨弦,此起彼伏,疏密相间,竟无一丝杂乱,倒似自然谱就的《夏木赋》。
乡亲们枕着这声音歇晌,竹床微摇,蒲扇轻晃,鼾声渐起。他们说,这是老天爷赏的安神曲。幼时不解,如今方悟:人若真能静听蝉声而不厌,心必已澄明如洗,如古井无波。这声音不是聒噪,是生命在有限光阴里,倾尽全力的坦荡告白。
我们孩子在午间从不打盹,我们的战场在枝桠之间。套蝉是门手艺:取一根长马尾,一端牢系竹竿尖梢,另一端则系个活扣,再屏息凝神,循声潜行。踮脚、仰颈,目光锁住高处那一星颤动的薄翼。待杆尖悄无声息地从蝉头顶向下慢慢抵近,它不知这是啥?就用腿拨弄,手腕猝然一抖——“吱!”一声短促锐响,蝉便牢牢套住,六足徒劳蹬踹,薄翅震颤如泣。战利品归来,地上划出九宫格,放一只蝉去翼于中央,抽一根狗尾草当鞭,轻轻一触,它便踉跄奔逃。有的伶俐,草尖未落已箭步跃出方格;有的执拗,任你跺脚吆喝,偏将头埋进泥土,纹丝不动——小主人急得直跳脚,汗珠砸在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更妙的是寻逮“蚧蟟龟”。暮色初染,我们便俯身如考古者,在松软泥土上细细逡巡。若见地面微微隆起,裂开细如发丝的缝隙,底下必藏玄机。先用手指轻轻抠开薄薄的地皮,再取柔韧的柳条,缓缓探入洞中,那憨拙幼虫竟懵懂伸出前爪,死死攥住枝条,稍一提拉,它便乖乖地随藤而出,甲壳还沾着湿润的褐泥。待夜色如墨浸透林子,便摸黑围树而行,手电筒照明,围树一周,自上而下,不允其逃脱。雨后尤佳,林间凉意沁骨,空气清冽如泉,蛙鸣在远处池塘应和,指尖触到微凉硬壳的刹那,心便雀跃如鼓。一夜下来,玻璃罐头瓶里全是乱向上爬的收获。
归家后,蚧蟟龟用盐水腌渍一夜,次日油煎,滋滋作响,焦香扑鼻;或架干枝慢烤,油脂滴落,腾起青烟袅袅;最豪迈是直接扔进灶膛余烬,片刻扒出,敲开焦壳,嫩白躯体蜷曲如初生,咸鲜直抵舌尖,这是贫瘠岁月里,土地慷慨馈赠的至味珍馐。亦有心软者,不忍即食,便覆以粗瓷碗,置于窗台;或悬于蚊帐顶,静候蜕变。我曾守至深夜,欲窥其破壳羽化之奇,父亲轻抚我肩:“莫开灯,莫惊扰。它们见光即僵,一生功业,便废于一瞬。”我遂熄灯,蜷在帐中,听窗外蝉声如潮,想象黑暗里,一只幼虫正以全部意志,挣脱泥土与旧壳,向光而生。哦,原来最庄严的仪式,从来无需观众。
那片林子,终究被推土机碾平,栽上了整齐划一的速生杨,再不见榆树虬枝,亦无蝉声织就的穹顶。
今又闻蝉,这是城市楼宇间的蝉鸣,单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忽然彻悟:当年我们在林中套蝉、赛蝉、摸蝉,嬉戏的岂止是虫豸?我们是在用整个童年,追逐、触摸、丈量那看得见却抓不住的光阴本身。
蝉在幽暗地底蛰伏三载、五载、甚至十七载,只为破土一夏,以全部生命燃烧鸣唱,只为完成血脉的托付。而我们懵懂无知,只当它是取乐的玩物。如今回望,才知那短暂而炽烈的鸣叫,竟比许多庸常人生的漫漫长日,更懂得为何而活、向何处去。
故乡的蝉,该又攀上枝头了吧?村里的孩子,是否还蹲在树影里,屏息听声,指尖沾着泥,眼里映着光?
只是,他们大概再也找不到那样的一片林子,那片由榆树撑起、蝉声灌满、光阴可以赤脚奔跑的,会呼吸的绿色故园。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孙会昌,男,济南市作协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齐鲁书画家协会理事(左笔),济南市书协会员,平阴县文化之星,十佳泉城学习之星,山东省百姓学习之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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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