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人,外号叫二六头,生性就像虚空不实的谷秕子。他爹娘过世早,孤身一人过日子。偏偏他好吃懒做、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田地种得潦草,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又生性懒散,不肯勤快营生,家里常常缺柴少米。哪怕没到青黄不接的荒春时节,他也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有一天,邻居家翻盖新房,请他去帮工。晚饭备了好几桌酒菜,招待匠人与众帮工。桌上摆满他从没吃过的好菜,二六头见了,立刻狼吞虎咽,筷子根本停不下来。旁人出于礼数劝他喝酒,他生来从没沾过酒,只当是一碗凉水,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一下喉,辛辣直冲脑门。他像猴子误食辣椒一般,蹦跳着跑到屋外,气急败坏地骂道:“哪个缺德鬼,往我碗里放了辣子!”一边嚷嚷,一边不停用手对着嘴扇风,连连哈气,自言自语念叨:“真辣……真辣……”
说罢,便硬着头皮强撑着继续饮酒。旁人都是小口抿酒、大口吃菜,他不懂规矩,依旧大口灌酒、大口夹菜。等到众人酒足饭饱准备吃饭时,他早已醉得晕头转向。胡乱扒了几口饭,就摇摇晃晃、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回了家。
仙翁缓缓开口:“你祖上三代,皆无积德善行。你的曾祖做媒人,暗中串通贩卖人口;你祖父做牛中介,专干坑蒙拐骗的勾当;你父亲痴迷古玩,竟不惜扒坟掘墓、盗取陪葬之物。上三辈造下不少孽债,按命数你本应饿死街头。念你远祖八代尚有几分阴德留存,今日特给你留一条活路。往后你可逐户讨些剩饭,街头饭摊寻些残羹,酒楼饭馆求些余食度日。只是你必须先去城隍庙,取一身差役服饰穿上,不然世人不会施舍于你。”
不等天亮,他一路小跑,赶了几十里路来到城郊城隍庙。殿内四处找寻,不见现成的差役衣裳,只见两尊木雕差官,身着皂袍、头戴皂帽、脚蹬皂靴,模样十分威风。他心中一动:不如换上这官差装束,正好解我衣食无着的难处。
六
走在路上,他暗自庆幸仙翁所言果真灵验,这身皂袍差服竟如此管用。转念一想,不如再去瓜园碰碰运气。
他走到一处瓜棚前,对着瓜农拱手行礼:“老伯安好!今年瓜果丰收,可否赏个小瓜,容我解解渴?”
瓜农见他一身古装打扮,只当是过路高人,觉得讨个瓜果也算小事,便特意挑了个熟透的甜瓜递给他。二六头坐在瓜棚下美美啃食一番,心中越发得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又往一处果园走去。
刚走到果园柴门外,还未开口,两条大狗便猛地窜出,对着他狂吠不止。二六头吓得不敢进门,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对着窝棚高声喊道:“里面可有人在?”
话音刚落,狗吠声越发凶猛。
果园老汉清早赶集去了,留老伴在园中看园。老妇听见狗叫,急忙出门喝退家犬,走近柴门一看,见他一身皂袍官差模样,顿时吓得浑身冒冷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哀求:“五常爷爷,想来您是走错门户了。我老两口膝下无儿无女,一辈子吃斋行善,从没说过半句恶语,更没做过半点亏心事。您若是把我带走,我那老伴只会打理果树,不会烧茶做饭,我若走了,他怕是也活不长久。还望仙长高抬贵手,饶过老身这一回。”
二六头见只是个寻常老太,竟被自己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安抚:“老人家莫要惊慌,我只是路过此地,只想讨几颗果子充饥,并无恶意。”
老妇听闻只是讨果子,悬着的心才放下,慌忙回棚里挑了几个又大又鲜的果子,从篱笆门缝里递出来,口中连连尊称:“仙长爷爷慢用。”
七
二六头边走边吃,不知不觉已到正午。他心里盘算:农家、瓜园、果园都这般顺遂,今日中午何不找家大酒楼,混一顿好酒好菜享受一番?
他自幼家贫,从没下过馆子,半点不懂酒店规矩。走进大门一看,厅堂金碧辉煌,气派远超乡间小铺小摊。他站在门口愣神观望。
这时两位身着制服的女服务员走上前来,彬彬有礼躬身问道:“您好!欢迎光临!请问贵宾要订几人间?”
二六头从没见过这般大阵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急中生智竖起大拇指——本意是独自一人,谁知服务员错领会其意,以为是十位客人。又问:“您是坐大厅,还是开单间?”
二六头慌忙结巴道:“单、单呢!”他本意是单人独处,服务员却听成要开单间,当即把他领到一间豪华包厢。又问:“需要安排几位女招待伺候?”
二六头听得发懵,随手伸出食指,其余手指没能收拢,服务员误以为要五位女招待。立刻给总台打电话报备,随后拿出菜单,彬彬有礼问道:“贵客现在点菜,还是等客人到齐再点?”
二六头连声说:“点、点……”服务员递过菜单,他更是两眼发直——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从来没用过什么菜单,只好随口说道:“不用看,拣上好的上就行。”
服务员依旧认真尽责:“贵客需要上几道菜?”
二六头慌乱中拇指食指一岔,比出个八字手势,本是胡乱比划,服务员当即记下八道菜。临出门又礼貌问道:“贵客先品茶稍等,菜品马上就好。请问您想喝什么酒水?”
二六头不耐烦道:“随便,拣好的上。”
八
大酒店办事利落,不多时八道佳肴尽数上齐,还配了两瓶陈年茅台。五位女招待也已到岗,轻声问道:“先生,您的客人还未到,酒水现在开瓶,还是等客人到齐再开?”
二六头脱口而出:“开!”
服务员又问:“两瓶都打开吗?”
这次他学乖了,竖起一根指头:“先开一瓶。”
又过片刻,女招待再次询问:“先生,您的客人怕是不来了吧?”
二六头随手一摆:“不来也罢,我自己享用。”说着伸手想去拉面前的酒杯,女招待连忙用毛巾托着酒瓶,恭敬为他斟酒。二六头举杯一饮而尽,只觉酒味醇香,和往日喝的粗酒全然不同,连连赞叹:“好酒!好酒!”
他喝一杯,侍女斟一杯,连饮数杯,才想起夹菜下酒。伸手想把远处菜盘拉近,女招待早已会意,轻轻把菜品转到他面前。二六头心中暗自庆幸:多亏仙翁托梦指点,不然这辈子哪能享到这般福分。有人斟酒、有人布菜,独享一桌佳肴美酒,无人争抢。他也慢慢悠悠,细细享受起来。
边吃边喝边观赏厅堂景致,一晃两个时辰过去,早已酒足饭饱。起身正要离去,女招待说道:“先生,请随我到前台结账。”
九
走到前台,收银员一见他身穿古装皂袍,分不清是哪路人物,连忙客气道:“先生,请为本店服务做个评价。”
二六头不懂这话意思,随口支吾:“没差、没差。”
说话间收银员递过账单:“先生请过目。”
二六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看。收银员随即说道:“您今日酒菜共计消费六千八百六十五元,请问是刷卡,还是付现金?”
这话当场把二六头吓懵了。他身无分文,也不懂什么刷卡,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来划单,拿过来。”
他平日里只见过选举投票——同意打勾、反对打叉——拿起笔在账单上胡乱画了个勾,随口道:“就这样吧,明日再来。”
收银员见他不通世事、蛮不讲理,立刻给经理打了电话。经理赶来一看,暗自好笑:世上竟有这般无赖,穿一身古装来店里白吃白喝。可又摸不透他的来路,不敢轻易得罪,只得笑着客套:“先生移步办公室,喝杯香茗歇息片刻。”
二六头被经理礼遇相待,心里十分得意,跟着女招待走进经理办公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身子猛地陷下去半截,不由得惊呼:“这是什么物件,怎这般绵软舒服?”
经理打趣道:“你那年代没有这个,这是西洋传来的,叫沙发。”
二六头恍然:“我们乡间只坐木凳,从没见过这稀罕东西。”
经理看出他是个不通世故的粗人,开门见山问道:“你中午一顿消费六千多,打算如何结账?”
二六头满脸不服:“我只喝了一瓶酒,也没吃多少菜,怎就要这么多钱?”
经理说道:“你喝的这瓶茅台,存了二十多年,单酒就值四千多,加上菜品一共六千八百六十五。我给你凑个吉利数,收你四个六就行。”
二六头一听这天文数字,只当经理故意开玩笑。他从没进过酒楼,从没听过一顿饭要花几千块,沉默半晌老实说道:“我没带钱,身上一分银子也没有。”
经理顿时沉下脸:“没钱还敢来大酒楼骗吃骗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这里吃霸王餐!”随即叫来门卫:“把这位先生请到客房醒酒,好生看着,别让他走了,查查他有没有什么后台靠山。”
十
门卫把他请到单间客房,客气问道:“领导,是哪位贵人安排您来店里用餐的?”
二六头眼珠一转,不敢说实话,索性编起瞎话唬人:“昨夜镇上镇长领着一位白胡子老者,说是和我本家同族,身后还跟着一群穿制服的人专程找我。老者亲口对我说,我是下来体察民情、帮百姓解难的,有任何难处都可开口,但凡不违规矩,都会周全照应。我说孤身一人过日子,不愿找老伴、保姆,也懒得自己做饭。老者当即批示,任凭我随意到各家各店吃饭,谁敢收钱,就让店家直接去找他理论。还嘱咐我,进店一查卫生,二看服务,三品菜味,有不妥之处随时上报。”
门卫听得心惊肉跳,暗自庆幸没敢对他无礼,生怕丢了饭碗。连忙跑去如实禀报经理。经理半信半疑,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只得暂且稳住,吩咐门卫好生招待——好酒好菜供应,严加看管不许他私自离开,想吃想喝直接通知后厨送到客房。
转眼到了傍晚,门卫进房问道:“领导,今晚想用什么菜、什么酒?我让人送来。”
二六头连忙摆手:“我一天只饮一顿酒,夜里喝点汤水就行。”
门卫随即通知吧台,给八号客房下了一碗稀挂面。不多时服务员端来一碗香气扑鼻的挂面汤,碗底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轻声道:“先生请慢用。”
十一
二六头吃饱喝足,半靠在被褥上愁眉不展:这下被困住了,有人看管,根本走不了,往后可怎么脱身?想着想着不由打了个盹。
恍惚间白胡子仙翁又出现在眼前。他慌忙跪倒哀求:“老神仙快救我脱身!”
仙翁面色严肃,斥责道:“你胆子也太大!我本赐你安分讨饭的活路,你却贪心不足,跑到大酒楼白吃白喝,还点上等好酒好菜肆意享受。你可知这酒楼经理的来历?他祖上根基极深,不是你能招惹的。”
随后仙翁说起渊源——
旧时驿站又称站棒子,相当于如今的招待所,是官府传递文书、官员途经落脚之所,分高中低三等,内设客房、酒楼、马厩,还配有侍奉人员。当年驿站新来了一位年轻女子,容貌秀美,只因家贫被卖到驿站做工。刚培训上岗,就遇上本地县令胡兰。此人为官不正,背地里人人叫他“胡来”。
那日胡兰晚饭后闲逛,溜出城外来到驿站,恰逢夫人身子不便,便起了寻欢作乐之心。驿站管事见县令驾临,不敢怠慢,连忙奉茶伺候,恰巧由那新来女子端茶。胡兰见女子貌美,心生歹念,借口查验新人培训规矩,强行将她留宿驿站。二人缠绵月余,管事心中有苦也不敢言语。
这胡兰深谙官场钻营之道,靠着逢迎巴结、上欺下压的手段,很快升迁为府官。两地相隔百余里,往返不便,从此便不再来这驿站,转而在府城另寻安乐之所。
可怜那驿站女子,与胡兰温存日久,竟暗结珠胎,身怀有孕。胡兰一走杳无音信,她怀胎之后孕吐缠身,日渐消瘦。肚子渐渐显怀,无法再接待宾客,驿官便安排她做些杂活。待到临盆之日,请来稳婆接生,生下一名男婴——正是如今酒楼经理的祖上。
这孩子长大后精明世故,八面玲珑,深得各级官员喜爱。众人都愿卖人情给他,纷纷帮他谋差事、铺路升官。他一路顺遂步步高升,后来娶了官家千金,家业权势越发稳固。
可他生下的儿子却天资愚钝,长到成人依旧糊涂懵懂,说话颠三倒四,做事毫无章法。父辈和外公给他谋来官差,他全都不愿做,依旧继承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家人无奈,只得给他在自家酒楼安排了厨师的差事。谁料这人读书不行,做菜却极有天赋,川菜、湘菜、鲁菜样样精通,连满汉全席也能拿捏到位。后来借着家族权势,罗织罪名把原店老板打入大牢,威逼之下白白吞并了这座酒楼,还伪造合同让老板画押。老板出狱后心灰意冷,卷起铺盖远走他乡,这座酒楼便成了他家世代家业。
十二
二六头听完店家前尘往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暗暗后怕:这人家根脉深厚、后台强硬,真是惹不起的主儿!连忙磕头哀求:“老仙翁大发慈悲,快救我出去!”
仙翁淡淡说道:“贪心惹祸,自找难堪。记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话音落罢,转眼消失不见。
二六头猛然惊醒,不敢耽搁。趁着夜里众人熟睡,他借口出门小解,顺着厕所旁的老榆树爬上墙头,三绕两拐纵身跳下,一头钻进野外的青纱帐里。
十三
他在青纱帐里躲了整整三天,不敢露头,直到外面毫无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出来。逃跑时情急,只穿了一条短裤,上身赤着臂膀,模样狼狈不堪。再加三天水米未进,饿得头昏眼花,眼前直冒金星。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哭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上坟祭扫。心里立刻有了主意:坟前必有供品,等人走了正好填肚子。
待祭扫的人离去,他悄悄溜到坟前,看着满桌丰盛供品,当即狼吞虎咽大吃一顿。又把剩下的鸡、肉、点心、水果,尽数装进一个破纸箱,打算带回家慢慢享用。只是身上衣衫不全,大白天不敢进村回家,只能躲在青纱帐里,熬到天黑再动身。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蚊虫叮咬难耐,他便溜到路边透气。抬头忽见不远处堆着一堆白花花的衣物,走近一看,竟是一堆孝衣。
二六头也顾不得忌讳,心想只要能遮体就行,管它是什么衣裳。随手挑了一件合身的孝衣穿上,又捡了条布带系在腰间,顿时体面了不少。走到水边一照身形,宽袍大袖竟像异乡和服。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逃出来的,又得意洋洋摆起架子。
他暗自嘀咕:先前穿皂袍差服惹出大祸,如今换上一身孝衣,说不定还能再有后福。越想越得意,不由自言自语念叨:“黑白两道,黑白两道……先穿官皂,后着孝白,就像癞蛤蟆插上鸡毛——说不清是鸟是兽,谁也摸不透我的来路了……”
十四
可得意归得意,饥寒落魄终究逃不过。
二六头一辈子好吃懒做,总想靠着装腔作势唬人、投机取巧不劳而获。一场入梦仙翁指点,本是给他改过自新、安分度日的活路,他却贪心不足,妄图奢华享受,到头来闯下祸事、狼狈逃窜。
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敢靠着穿衣装神弄鬼讨食度日,也不敢再贪图意外富贵。只是经了这一场惊吓,依旧本性难改,懒于耕作、混日子过活。整日穿着一身在地滩买的破制服,游走乡间,逢人便装糊涂、耍小聪明,靠着东家一口、西家一顿苟活余生。
世人都说,二六头这场大梦,是仙家给他的警示:人这一生,福分靠勤恳积攒,造化靠本心修行。总想投机取巧、不劳而获,纵然有仙人指路,也终究守不住福气,落得一辈子落魄潦倒。
宋安华 河北清河县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凤凰古韵诗社常驻诗人。诗词作品曾发表于《央视书画廊》,《中华诗词》,《诗词月刊》,《香港电视台》,《香港诗刊》,《燕赵诗词》《百泉诗词》,《清河诗词》,《老年世界》和地方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