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我17岁开始踏上三尺讲台，任民办教师。回望八九十年代的乡村光阴，我的青春有两处归宿：一处是三尺讲台落不尽的粉笔尘，一处是乡野田垄吹不散的泥土芳香。那段做民办教师的岁月，清贫朴素，却温润厚重、滚烫入心。晨起执卷教书，暮归荷锄耕田，粉笔与锄头相伴，两不误；书香与泥土相融，双丰收。一文一耕、一静一动，铺就了我最质朴的青春底色，也定格了一代乡村民师最真实的生活模样。

彼时的乡村小学，尽是纯粹的乡土风貌。黄土夯就的操场凹凸不平，风起扬尘，雨落泥泞；几间青石瓦房朴素静立，木质黑板经年擦拭，边角斑驳，办公室门口一侧悬挂着一个磨面用的粉碎机上换下来的旧磨头用作打铃的时钟，却沉淀着最淳朴的书香气息。每当晨色微曦、村鸡啼晓，我便携一叠晚间批阅的学生作文本，踏碎清晨薄雾，沿着弯弯曲曲的街巷骑车急匆匆奔赴校园。晨风拂面，草香盈袖，裤脚沾着细碎的露珠与尘土。一碗稀粥、一个煎饼就一块咸菜，便是简单的早餐，而后怀揣热忱站上讲台，开启日复一日的教书生涯。

乡下的孩子，山野养大，质朴纯真，眉眼间藏着最干净的执着。一双双清亮的眼眸，渴盼新知，遥望远方。我立于简陋讲台，执粉笔书写横竖撇捺，细解加减乘除，领着孩子们朗声诵读课文。稚嫩的书声穿窗而出，回荡在寂静的村落，成为乡村清晨最动人的天籁。课间无精巧玩具，孩子们在泥地上奔跑嬉戏、跳皮筋、丢沙包，清脆笑语洒满校园，朴素的童年，简单却分外丰盈。

八九十年代的民办教师，是乡村教育的最基层根基，待遇却格外微薄稀少。每月二三十块钱的薪资，还时常拖欠，仅能勉强贴补家用，难以周全一家生计。教书育人是职责初心，养家糊口是本分担当，穷日子过的叮当响。于是课余闲暇、周末空余，我皆交付给家中妻子几亩薄田。讲台之上，以书香滋养童心，育一方学子；讲台之下，以耕耘守望烟火，护一家安稳。亦耕亦读、半师半农，是那个时代民办教师最寻常的生活常态。

那时，虽然自己受累，但真正受累的还是老婆。她支持民师工作，宁愿地里受损失，也不让我耽误孩子一节课的那份理解与情怀，至今让我难以释怀。

春夏之交，草木疯长，是农事最繁重的时节，也是我记忆最深的锄地时光。每日中午放学后，我便急匆匆骑车奔向田里，顶着烈日，急急忙忙的陪老婆锄一个小时的地，饭都顾不上回家吃，在田地里拿起老婆提前捎来的煎饼馒头，顶着烈日，狼吞虎咽的吃一点，灌几口桶里的水，一看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便放下锄头，一溜烟骑车直奔学校而去，下午放学，再回来继续锄地，免得雨季到来荒了地。

麦收后的那段时间，锄好地最关键。盛夏烈日灼灼，炎炎日光笼罩四野，黄土被晒得灼热，地气蒸腾冒烟。地里的玉米、花生蓬勃拔节，杂草也趁雨露暖阳肆意蔓延，薅草松土、保苗固墒，成了每日必做的农活，丝毫不得懈怠。

一柄锄头在手，躬身田亩，缓步深耕。锄地自有章法，浅锄松土护根，深锄除尽杂草，既要清尽荒芜，又需小心翼翼避开娇嫩禾苗。彼时乡村尚无农耕机械，所有劳作皆凭人力躬耕。汗水滚落面颊，滴入热土，转瞬消融。衣衫反复被汗水浸透、风干，脊背燥热酸胀，双腿酸软乏力，却只能咬牙坚持。一锄一耘，守护青苗生长，期盼秋日丰收。

常常自日头当午劳作一阵，再到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漫过田野，将我俯身耕耘的身影拉得悠长。田埂青草依依，晚风轻拂禾浪，归鸟翩然入林，村落炊烟袅袅。温柔的暮色缓缓漫过大地，涤去满身疲惫。偶有休憩，拄锄而立，放眼遍野青碧，清风裹挟泥土与青苗的清气扑面而来。彼时，教书的琐碎、生活的清苦、劳作的辛劳，皆随风散去，心底只剩踏实与安然。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方才荷锄踏影而归。掌心磨出细密厚茧，满身泥土，衣衫朴素。身体虽累，内心安稳知足。粗茶淡饭，陋室安居，昼授诗书，暮耕良田。这般朴素无华的烟火日常，便是八九十年代乡村民师岁月最真实的写照，最安稳的幸福。那时的人，不懂浮华喧嚣，只知勤勉教书、踏实劳作，以本分度日，以真诚生活。

岁月流转，时光倏忽数十载。如今我早已告别讲台，放下陪伴青春的粉笔与锄头。乡村旧貌换新颜，泥泞古道化作平坦柏油路，破旧瓦房换成窗明几净的教学楼，人工耕耘更替为机械农耕，生活富足安宁，山河皆是新景。

可无数次梦回往昔，依旧眷恋八九十年代的烟火岁月。难忘三尺讲台的谆谆教诲，难忘田间阡陌的躬身耕耘，锄地、送粪、打麦场；开荒、养蚕、种蘑菇......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已成为经历，再苦再累得日子也都熬过来了。欣喜的是我的教学成绩一直名列全镇前茅，并且我还以优异成绩考取师范院校，从此改变了我的身份。

难忘清贫岁月里纯粹的热爱与坚守。那段执粉笔育人、握锄头养家的耕读时光，清贫不荒芜，辛苦亦赤诚。泥土淬炼心性，书香涵养胸襟，这段独属于民师的青春过往，深深镌刻于岁月深处，岁岁温柔，终生难忘。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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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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