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洋讨生活
——谨以此诗,纪念南洋波涛中,那些坟头永远朝向北方的无名先辈。
作者:吴志良
船板啃着咸腥的风,
每一道木纹
都攥紧异乡的路。
背囊裹着半生薄凉,
里面是故土
裁下的半片炊烟,
和不敢摊开的期盼。
我们不是逐浪的鱼,
是被生计
连根拔起的草木,
硬把根系扎进
摇晃的浪涛里。
海面铺开无边的灰,
日光被盐雾磨得钝重。
有人蹲在
船舷抠指甲里的泥,
那是田埂最后的余温,
抠一下,就少一寸来路。
喉咙被海风腌得发涩,
话都沉在胸腔,
像坠在舱底的石块,
吐不出,也落不下。
人人眼底
都压着一团暗火,
不是壮志,
是为一口饱饭,
甘愿被洋流摆布的执拗。
上岸的土地依旧生分。
椰树举着陌生的枝叶,
影子斜斜
割开异乡的晨昏。
街巷里的方言拧成乱麻,
听不懂,也融不进。
双手磨出厚茧,
承接码头、作坊、
街巷里所有粗重的活计,
汗水混着海水,
在皮肤上结出
一层惨白的盐壳。
我们把脊梁
弯成谋生的弧度,
把乡愁
揉碎在三餐粗饭里,
白天埋首劳作,
深夜任由念想漫过床榻,
漫过隔海的家门。
总以为踏过风浪,
就能接住安稳。
可洋流
从不会偏袒漂泊者。
暮年时鬓角染满海霜,
双脚踩遍异地街巷,
终究没能攒下
归乡的盘缠。
最后一口气
散在湿热的晚风里,
躯体埋进这片
从未认作故乡的土地。
坟头朝向着北方,
望穿了岁岁潮汐,
再也等不到一场归途。
海声日夜呜咽,
替所有远走的人,
把未说完的念想,
永远留在了
茫茫水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