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馨周末午后的恒生医院门诊大厅,褪去了工作日的喧嚣。多了几分平和的静谧。来往的行人步履放缓,暖白的灯光温柔洒落,抚平了就医者心头焦灼。志愿者领队赵大哥一如往常,值守在大厅岗位,为往来患者指引就诊流程、解答就医疑问。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旧帆布鞋的脚停在了他面前。
“大哥……”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赵大哥抬起头,
来人是一位中年女性,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与落寞。乌黑的发丝间,夹杂着缕缕刺眼的少年白,早早爬上的风霜,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与压力。
她驻足在赵大哥身前,四下张望片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请问,你是志愿者领队吗?我心里堵得慌,他们说可以找你聊聊,你方便吗?”
那双清澈却黯淡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助、忐忑与纠结,像被困在迷雾里的旅人,迫切想要找寻一处可以停靠、倾诉的港湾。
阅尽无数就医百态的赵大哥,瞬间读懂了她眼里的挣扎,没有丝毫迟疑,语气温和又笃定:“当然可以,别着急,我们到旁边座椅慢慢说。”
女人没有坐下,而是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心里实在熬不住了,能不能……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她压着嗓子,眼眶瞬间红透了,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副局促又无助的模样,活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赵大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赶紧站起身,拉过一把塑料椅,语气放得比棉花还软:“妹子,别怕,来,坐这儿。慢慢说。”
女士刚一落座,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口气,她憋了十几年。结婚十几年来,亲戚逢年过节那句看似关心实则刺耳的“怎么还没动静”,公婆看着邻居家小孩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天天在她心口上割。无数个深夜,她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无声痛哭,第二天一早又要戴上坚强的面具去上班。
女士稍稍平复情绪,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心事。她姓仇,今年三十八岁,婚后多年,始终未能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
前阵子,她独自来到恒生医院生殖医学科做全套检查。当医生告诉她身体指标达标,完全可以尝试试管婴儿时,这本该是拨开云雾、迎来希望的好结果,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却化作了沉甸甸的焦虑,日夜困扰着仇女士,让她寝食难安、进退两难。
“医生说我能做,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满脑子全是害怕。”她低着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我就怕掏空家里那点可怜的存款,一连熬好几个月,最后还是没成。钱没了可以再挣,可我心里那点盼头要是碎了,我真的撑不住啊……”
而比经济压力、手术风险更让她煎熬的,是无形的精神压力与家庭桎梏。试管婴儿的诊疗流程繁琐复杂,多项检查、诊疗环节都需要夫妻二人共同配合、同步参与。结婚多年未能生育,早已让她在无形之中背负了诸多非议。
她深知,家中公婆一直盼着抱孙,心底难免存有芥蒂,丈夫虽从未直言抱怨,但长久的求子无果,早已让家庭氛围暗藏隔阂。她无比担忧,漫长的试管疗程会让家人耐心耗尽,害怕一次次的检查奔波、一次次的等待复查,“到最后孩子没怀上,家也变得冷冰冰的,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会让丈夫和公婆对自己另眼相看,将不孕的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她,让本就敏感的家庭关系愈发紧张。她抬起泛红的眼睛,里面满是破碎的绝望。
赵大哥全程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在医院做了这么多年志愿服务,他见过太多这样被生育执念逼到悬崖边缘的女人。世人只知渴望子嗣,却从未懂得求子路上,女性承受的身体煎熬、心理压力与舆论枷锁,远比旁人看到的更加沉重她们不仅要忍受激素带来的身体痛楚,还要独自咽下世俗的偏见和家庭的冷漠。
等仇女士哭够了,赵大哥递过去一张纸巾和一杯温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妹子,你不是怕治病,你是拼尽全力后害怕落空,更怕你的苦,家里人看不见,对不对?”
这句话,精准地戳穿了仇女士伪装多年的坚强。她捂住脸,压抑地呜咽起来。
“首先你得抱抱自己。”赵大哥的声音沉稳有力,“你主动来检查、主动争取做母亲的机会,这份勇气就值得被肯定。怀不上不是你的错,别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非议。”
针对她的焦虑,赵大哥掰开揉碎了讲:“医生说你底子好,这是科学判断。你现在天天胡思乱想,内分泌全乱了,这才是真耽误事。至于家人,你不说,他们怎么知道你在背后吃了多少苦?找个两人都闲着,把你的委屈、害怕,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老公。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一家人最伤感情的就是互相猜忌。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们夫妻同心,老人亲眼看着你受罪,剩下的只会是心疼。”
温柔的话语娓娓道来,像春雨润物,慢慢消解着仇女士心头的郁结。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黯淡的眼眸里,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亮。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仇女士心里那把生锈的死锁。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她站起身,深深给赵大哥鞠了一躬,离开时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数月时光匆匆而过。又是一个安静的午后,赵大哥照常在岗值守。穿梭的人流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仇女士。
此刻的她,小腹稳稳地隆起,周身散发着孕期独有的柔和光晕。曾经那头夹杂着白发的枯槁头发,如今也被打理得柔顺光泽。最让人心头一暖的是,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身旁跟着一位面容和善的婆婆,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手臂,走路时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低头轻声叮嘱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疼爱。婆媳俩并肩慢行,低声闲谈,画面温馨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大哥远远望着,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那段让她日夜惶恐的路,她终于稳稳地走过来了。那些曾让她恐惧的冷眼与孤立,终究被家人的温柔守护所取代。
医学能治愈身体的顽疾,但唯有人文的温度,才能抚平心底无人知晓的伤痕。它不在高悬的锦旗上,也不在冰冷的病历里,它就藏在这门诊大厅的一把椅子、一次耐心的倾听、一席懂你的闲谈中。在患者坠入深渊时,稳稳地托住她,陪她熬过漫长的黑夜,直到暖阳倾泻而下。
作者简介:
赵国忠 笔名钟馨,业余文学写作,现任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长期聚焦人文关怀、志愿精神与生命感悟主题创作。荣获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原创文艺作品大赛散文作品优秀奖。作品刊发于主流媒体与文学合集,在中国作家网发表《我的父亲》。《迟暮烟火心结》被收录到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从汶川到宝安“志愿红”里的军人本色》,于都市头条,深圳邻家文学发表散文,累计创作20余篇作品。文字质朴有温度兼具纪实性与感染力,以笔墨记录基层温暖、传递人文力量,展现退役军人的责任担当与文学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