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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
一
民政局在区政务大厅设有三个专门的窗口，主管结婚登记的窗口是一位漂亮姑娘，或许是出社会才参加工作不久吧，热情中还夹带着几分稚气，见慕容雪和江水清朝她这边的窗口走近，她就迫不及待地隔窗笑着打招呼说：“二位，是来登记结婚的吧？”慕容雪听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将掏出身份证的手指了指窗口上写着的“结婚登记处”，亦友好地笑了笑，算是给这位年轻工作人员的回答，而身后的江水清则忙抢着答话说：“是呀是呀，我们是来登记结婚的”而且一脸虔诚地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那天是正月十五，一个风和日丽的大好晴天。
民政办的漂亮小姐姐一脸阳光，把摁上了圆圆钢印的红本本递出窗口时，也递过来一句暖心的吉言：“祝你俩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宛如春天里的微风，慕容雪心中的花儿也仿佛在一瞬间全都开了，她想也没想，白灵鸟般清丽的脆声就答道：“那是绝对的。谢谢呀，美女！”新郎官在一旁傻傻地望着新娘，心里头也同样怀满了欢乐。
也就是从那一刻，她把那一本将她和他的命运紧紧地叠合在一起的小小证书捂在怀里时，江水清这三个字就已经深深地融进她的血液中了。还有……还有……刚到家的慕容雪还要继续往下回忆时，瓜子脸“嚓”地就红了，火辣火燎的。“你是属猴吧？大白天就这么着急呀！”她有意无中生有地用挑逗的口吻说他，心里其实却跳得好厉害。
“我属马哩。马上要的马！”傻乎乎的他终于也耐不住性子了。
两位新人刚一到家，新郎倌转身就把大门关上了，抱起新娘就往新房里走。也就是在那一个早春明媚的上午，慕容雪便在幸福的呐喊声中怀上了江水清的骨肉……她不记得是从书上看过、还是从别人口中听过的，怀上孩子的女人，只要是从受孕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时时刻刻地怀想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她生出的孩子就肯定会像极了他。
“那是绝对的！”这是慕容雪的口头禅。
别看她外表柔弱，内心却有一股子犟气，湘西姑娘大多如此。她总是心里十分肯定地说：“这一次准是个男孩，而且会像极了他爸爸，那么厚道，那么笃实！”虽然男人说，怀男怀女都是他下的种，但她却固执地认为，还是怀一个男孩好，因为男孩长大了才会更加像他。
男人喜欢傻傻地笑，“反正我全都依你。”开口闭口就是这句话。
一想起男人那一副憨憨的样子，她的目光便变得更加温柔，仿佛他就呆头呆脑地又站在她的身旁。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场暖冬里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雪落无声，江天一片迷离……
是的，这一切的到来，似乎全是从女儿冰冰梦中那一场雪开始的。
女儿冰冰才是他俩的红娘，才是家里的小福星。
“噢，下雪啰！下雪啰！”那一天，刚从睡梦中一觉醒来的冰冰特别开心，她兴奋不已地从床上跳下，满怀喜悦地喊着来到窗前，想要看一看是梦里的雪花漂亮呢，还是这现实生活中的雪花漂亮？
昨夜里只飘了几点雨星，气温却骤然降到了零度，还以为接下来真要下雪了，可当冰冰踮起脚尖儿“嚓”地一下拉开了鹅黄色的窗帘时，惺忪的双眼却被窗外强烈的晨光刺得眯成了一条细缝，她赶紧后退了一小步，再仰头向高空望去，却只见蓝天白云，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雪，那轻轻盈盈漫天飞舞的六角形雪花只是在她的童梦中飘着……
冰冰快满九岁了，再过一个星期就是小年，那一天是她的生日。
冰冰是在湘江世纪城附近的清水塘小学读三年级。爸爸方圆是冰冰快四岁那年离家的，从此就没有再回来。在冰冰模糊的记忆中，爸爸是家里的一个大魔头，是一个重男轻女的大坏蛋。自从她有了记忆起，爸爸就并不怎么理睬妈妈了，还骂妈妈是一个连崽也生不出来的母货，再后来竟然连小冰冰也不理睬了。所以，冰冰连爸爸是个什么模样也记不太清楚。以前家里还挂着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照，也挂着有小冰冰在一起的全家福，后来不知怎么却突然都不见了。就连邻居家的大人们也为她们母女鸣不平，“都什么时代了，还重男轻女，真是个封建脑壳！这么漂亮的老婆和乖巧的闺女也不知道珍惜。”还有人对爸爸方圆更是嗤之以鼻，“不就是一个靠承包煤矿发了横财的暴发户？攒了几个黑心钱就在外面包养女人，什么重男轻女哩，明摆着是在为他养小三找借口！”不过人家说这些话时，大多都有意背着慕容雪和小冰冰。但是妈妈常偷偷地流泪却是小冰冰碰见过好多次的。一晃就是五年过去，也就是从这个寒假开始，妈妈慕容雪的心情才总算逐渐地平静下来，并且还正式手把手地亲自教冰冰练习电子琴了。
人们说这是一个旱冬，入冬都两个多月了，气温一直在十八度左右。湘江的流水放慢了脚步，干涸的河滩裂开了网状的口子，而且直到昨晚上才迎来了一股寒潮，“说不定还会下雪呢，要真是那样，我们明天就可以睡个懒觉，休息一个早上了。”那时侯冰冰正在看湖南卫视新推出的“爸爸去哪儿”的一档明星子女节目，或许，慕容雪是担心没有了爸爸的冰冰会越看越感到失落，有意想分散女儿的注意力才顺口这么一说吧。她走过来连头也不抬就关掉了电源键，并嘱咐女儿该去睡觉了。但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冰冰却相信了慕容雪随口说出的话，美丽的六角形雪花，在她温柔的童梦中飘了整整一个夜晚。
妈妈是清水塘小学的音乐老师，寒暑假还兼了另外一份工作。好在一天中只有上午一节课和下午一节课，而且那一家名叫“白灵鸟”的幼教公司就在湘江世纪城赏江苑，骑自行车去只需要十多分钟。冰冰当然还不太明白妈妈这么做并不仅仅是为了挣钱，而是她那一颗空虚的心需要有一份工作的支撑。还是在十多天前，慕容雪就有了每天早晨到阳台上凭栏看江景的习惯，更准确地说，她其实是在看一位从一辆蓝色出租车里钻出来的年轻司机。其中奥秘冰冰当然也不知道。
最初似乎只是好奇，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送一位老者到江边来。
头一次发现他很是偶然，那天清晨，慕容雪正好到阳台上去练嗓音，因为她兼职的公司这几天有领导可能随时会到她执教的班上来视察。她是凌晨六点二十分起床的，简单地洗漱后便去了阳台，但当她来到阳台上放眼向江边望去时，一辆蓝色的出租车正好驰进了她的视野，她的目光稍稍停了一下，没想从车里钻出的年轻司机也无意间猛一抬头，俩人的目光刚好就遥遥地碰了一个正着，后来又见他从副驾驶位置扶出了一位老者。这人也真是的，他还很好奇地一步三回头向正在吊嗓子的她这边张望哩。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却没想第二天，第三天……天天如此，而且总是那么准时，像在有意赶赴一个约会。或许是为了解惑，又或许是受到了某种神的启示，第四天后，慕容雪居然主动提出了带冰冰到江边的景观船上去练习电子琴。
妈妈脸上又有了难得的笑容，逐渐懂事的冰冰自然很是高兴和欣慰。虽然母女俩坚持每天早上六点半必须赶到江边，但女儿冰冰却没有半点怨言。她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入学后成绩一直都很优异，学练电子琴上手也特别快，这无疑使作为单亲妈妈的慕容雪信心倍增。谁说女子不如男？慕容雪有信心要把女儿培养得比男孩子更有出息。
她已经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女儿的身上了。
冰冰从三岁起，就养成了独立睡觉的习惯。她依稀记得，从那时侯起爸爸就很少回家，而且一回家就独个儿霸占着电视机看美国枪战大片，夜里还总喜欢同妈妈吵架，有时甚至还动手打妈妈。后来爸爸走了，不再回家了，小冰冰也曾提出过要陪妈妈一起睡，可妈妈说女孩子一定要学会独立，长大了才能勇敢地面对生活，面对以后的风雨人生。女儿虽然似懂非懂，但见妈妈一副很严肃的样子，也就照例只好一切如常了。慕容雪对女儿的学习和生活规律的养成近乎苛刻，但对女儿的调皮天性却并不怎么人为地去限制。所以冰冰一直很开朗。
“怎么又是晴天呐？”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有一些任性的冰冰顿时便生出了几许懊恼。她生气地把窗帘一合，于是拎着双赤脚丫子就往妈妈慕容雪的房间里跑去。房门却反锁着，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要是在平日，妈妈这时侯早就该起床把电子琴抱在怀里，并一个劲地催促女儿该出发去搞练习了。
“妈，妈妈！”冰冰挥舞着小拳头“嘭嘭嘭”地擂响了房门。
“淘什么气嘛？小女孩家的手脚这么粗重，就不怕影响了楼上楼下的邻居们！”慕容雪其实刚才也正在做梦，她梦见自己被那个笃实的男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厚厚的嘴唇吻得她连气也喘不过来……她起初似乎是想要挣脱，后来又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松手，最后来，自已的双臂居然紧紧地吊在了他的脖子上……
慕容雪是被女儿冰冰的擂门声惊醒的。
“你不是说今天会下雪的吗？”冰冰越长越像她妈妈，椭圆形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哪怕是生气时的样子，也一样好看。
“怎么啦，莫不是又出太阳了啊？”慕容雪也以为昨夜里真的会下雪，听女儿这口气才知道，老天爷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
“你说过大人和小孩都不准讲谎话的。”冰冰感到有些委屈。
“妈妈的话没有错啊！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说谎的大人更不是好大人！”慕容雪刚一起床却发现自已来例假了，难怪这两天觉得有些疲倦。她拖着懒懒的身子开了房门，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抚摸着女儿的头笑笑地解释，“可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哩，妈只是想着也该下一场雪了，好让冰冰也休息一个早上，不去船头练琴嘛。”
慕容雪住的是江景房，在湘江世纪城豪庭苑九栋十六楼，这是与丈夫方圆离婚时法院判给她和女儿的。阳台和主卧室的窗口对着汤汤北去的湘江，每日晨起后陪女儿去练琴和自己吊嗓子登上的那一艘被称为“泰坦尼克号”的景观船，正好就在她楼下的湘水江畔。这房子是她怀上小冰冰时丈夫买下的，说是好让他未来的儿子出世后从小就能面对北去的湘江养男人霸气，但是没想到妻子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孩，虽然后来慕容雪还陆续怀孕过两次，可遗憾的是，都在三个月内便习惯性流产了。三代单传的方圆对慕容雪大失所望。自那以后，承包矿山并做煤炭贸易成了暴发户的丈夫便性格骤变，夫妻关系，从此就有名无实了。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一扇本该装满着人生风景的透明窗户，就总是习惯性地被一幅紫色的落地窗帘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一如她年纪轻轻便显得有些迟暮的心，总是被文文静静的外表紧紧地裹了起来。幸亏女儿冰冰前几日在与妈妈去商场挑选电子琴时，硬是执意地要为妈妈的床头挑了一盏小小插灯，那绿闪闪的光亮如一朵永不熄灭的小小火焰，总算是给慕容雪冷寂的房间增添了几许盎然春意。
“妈，昨夜里你也梦见下雪了吗？”冰冰终于不再生气，仰起头笑问慕容雪。因为她的梦里是有妈妈陪着的，还有那一位每天早上见了她和妈妈都会笑出一脸憨态的司机叔叔，他们三个人一起打雪仗，一起滚雪球，妈妈笑得好灿烂哦，那百灵鸟般的笑声一路滚过，江岸上的草丛里，仿佛绽出了鹅黄的嫩芽，漫江的清波荡漾涟漪着，一朵朵雪浪花竞相开放……
慕容雪顿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回答，她不能跟孩子说假话，更不好意思说自己梦到的是，每天早上都碰面的那一位开出租车的司机叔叔，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当慕容雪正沉浸在回忆与梦境的交错中时，冰冰却睁圆了小眼睛在偷偷地盯着若有所思的慕容雪看：妈妈的脸庞，就像是一个大大的鹅蛋，是圆，但又不是圆，即便是刚下床还没有来得及去洗漱，也仍然如剥去了壳皮的荔枝肉一般，白嫩白嫩的；那两片微红的嘴唇虽有些干燥，却薄薄的显得依旧耐看，难怪只要她一张嘴巴，就是说生气的话也像唱出的歌声一样清脆悦耳；而此时，她那一双幽亮幽亮的眸子，正定定地泊在水汪汪的眼眶里，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在意。
“妈，你好漂亮哦！”冰冰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便由衷地说道。
“说什么呀，你这鬼精灵！”妈妈一惊，身子像风中的树叶微微地颤了一颤。她突然发现女儿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仿佛心里有什么秘密被冰冰窥破了似的，白白净净的脸庞，顿时就飞满了红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垂在鬓边的几缕微卷的发丝，神情慌乱地来到了窗前，并下意识地伸展开双手往窗户两边“嚓”地一拨，紧闭了多年的窗帘被应声拨开，弥漫在心头已久的阴云亦似乎随即消散了。
朝阳透过窗玻璃涌入房中，所有的冷寂一瞬间便荡然无存。
果然又是个晴天，窗外风景如画。慕容雪顿时便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没有了疲惫，也忘却了忧伤，她似是不顾一切地推开了久闭的玻璃窗。晨风轻拂中，心怀美梦的母女俩几乎是同时都把目光聚焦在湘水江岸“泰坦尼克号”近旁的那一辆蓝色的士上。
二
这已经是第十九个清晨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左右，他和他的那一辆蓝色的士，就会如其而至来到浏阳河出口处的湘水江畔。他把的士车停靠在“泰坦尼克号”景观船旁的左侧后，又从副驾驶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接下老者，继而再搀扶着他在右侧的长条石凳上坐了下来。
那一辆蓝色士的车主就是江水清，被搀扶着的老人是他父亲。
“只管忙你的生意去哩，十点多顺路来接我就行了。”父亲说。
“没事，我陪您一会再走又误不了多少生意的。您就不准我也看看船来船往啊！”江水清软磨着便坐在了父亲的身边。父亲天生就是一副犟牛脾气，但儿子江水清却像他的母亲，不温不火的，如深山老林里的绵绞藤，柔软而又有韧性，这也许就叫着一物降一物吧。
久旱的江岸一派肃穆，暖冬里的十里长堤上草木却仍然苍翠。那些从乡下的山野间被移植进城的各色杂树，虽然已伤根残枝，历经过迁徙的阵痛，却也慢慢地适应了新的土壤和环境，而且舒枝展叶并逐渐成荫了。日渐消瘦的湘水汤汤北去，江面上飘浮着稀薄的水雾，这无疑给干燥的空气里注入了些许湿润，几艘满载着货物的大驳船，因水枯就泊在江心；浏阳河出口处的江湾里，十多叶小小渔舟正一如既往地摆开着八字形阵势，每一叶小舟上就俩人，一人摇櫓掌艄，一人撒网捕渔。那渔网撒得好圆哦！当这对父子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江心的驳船移向江湾的渔舟时，便已经是满怀满脸的心驰神往了。
“爸，我们家的那一条渔船还在吗？”儿子突然问道。
“入秋前就已拖上岸，请船木匠上过了一次桐油，就搁在杂屋里养着哩。你该不会是想着在城里混不下去后，也回老家打渔吧？”做父亲的脸相便有些难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未必就只有老子我这点出息呀！”老人说着便起了高腔。
“我是也想念资江了，才随口问问哩。”儿子忙陪着笑脸解释说。
“你没有忘记自已是怎么答应过你娘吧？还想要我天天给你重复啊！”这似乎是父亲每日都要做的早课，他又开始唠叨儿子了。
“我记得，我记得哩！”江水清忙讨好般拉过父亲的手，“不就是给江家找一个城里媳妇，让你们的儿孙今后也都做城里人吗？这还不是小菜一碟呀，只要您老养好身体，说不准明年一开春就喜事临门了！”憨厚的儿子说大话时虽有些脸热，目光里却充满着坚定。有微风轻轻拂过，江岸的年轻杂树居然亦拍响了“沙沙沙”的翠绿色掌声。
父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老人家知道儿子是在宽慰他，也就不忍心再加责备，而是把目光放开去，又投向了江心的驳船。
江水清的老家也是在江边上，但那是另一条江。
湖南有四大水系，分别是湘、资、沅、澧。
江水清是喝资江水长大的后代。他父亲是一把驾船的好手，年轻时，驾帆船跑水上长途货运，过洞庭、越长江，如湖北汉口或江苏南京，那是他父亲一生中去得最远的地方。所攒来的辛苦钱，就用来供两男一女的孩子们交学费。后来陆路交通发达了，年纪也大了，家里又添置了一条小渔船，两位渐入人生冬季的老人便全靠打渔为生计。江水清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是家里的幼子。哥哥江水淼去了国外，讨了个加拿大的洋老婆在别国安了家，去年母亲死了，居然也没回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而父亲却半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还当着江水清说，你哥哥能留洋是给老江家长了脸面哩。姐姐江水郁就嫁在邻村，母亲病重期间就是由姐姐一直守护着的。直到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天，父亲才同意通知在省城长沙开出租车的清儿回家见老娘最后一面。一回到家里，母亲就已经不行了。江水清整整陪了母亲一个通宵。
“清儿，妈有一事……求……求你了，”母亲在落气前断断续续地嘱咐儿子：“你爹他、他一辈子……臭……臭讲面子，你要……在城、城里站稳脚……脚跟，找一个城、城里媳……媳妇啊！”说着便费了好大的劲才取下自己手上的那一只玉镯子，颤颤地交到了小儿子水清的手中，那是跟随了母亲大半辈子最值钱的陪嫁呵。
“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江水清“啪”地就跪在了病榻前，发誓般对老人说：“我也一定会给江家人长脸的！一定会！”已三十而立的儿子虽带着哭腔，话语却掷地有声。
“把……镯子……给……给……给她！”母亲多皱的脸上终于浮出了几丝笑意，话刚说完，头一歪，便安祥地合上了双眼。
江水清当然没有敢忘记自己对母亲的承诺。但婚姻之事光急也是急不来的，得讲个缘份，尤其是他这个开出租车的大龄青年想要真在城里成家找对象，首先得要有一个像样的窝。他来省城开出租车已经八年了，也确实有了二十多万元存款，去年正打算在自己租住的星沙郊区买一套小两居室的按揭房，但母亲的葬礼，一下子又花掉了他五万多，如今农村办红白喜事都是这样，何况他江家还有一个在国外攒洋钱的儿子，可谁知道被西方文化洗过脑的江水淼根本就没管没顾呢！更使江水清感到着急的是，他前不久又突然接到了姐姐江水郁的电话，说父亲风湿病复发，而且双腿麻木，连生活也无法自理了。
江水清又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可前脚刚一进屋，就听到了父亲在对姐姐发脾气说：“黄土都埋一大截了，还要我去长沙诊么子鬼病嘛！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虽然不常在家的江水清是特了解父亲的，他知道老人家一是舍不得又要花儿子的辛苦钱，二是怕到了长沙后，便再也听不到江声更看不到船了。江水清早几年就曾经接父母亲来过一趟长沙，还特意陪二老去看了世界之窗和烈士公园，但到了晚上父亲却硬是吵着要儿子带他到湘江边去静静地坐了一阵，他是每天都要听一听江流声和看一看船的，不然就会心神不宁，吃睡不香。
听到父亲在责骂姐姐，江水清犹豫了一阵，才又后脚跟进屋里去。
“爸，如今老人都有医保了，是政府出钱哩；再说我现在经常都会去湘江世纪城那边接送客人，保准你到了长沙后，每天一样可以听湘江的水声，看江上的驳船和渔船。”在父亲的心目中，清儿是一个老实忠厚人，在他的半骗半劝下，父亲才总算同意跟儿子到了省城。
天大地大，孝为最大。看来买房子的计划又只能暂时搁浅了。
江水清每天一早出车时就把父亲送到江边，起初他还给老人准备了一个小暖炉，但风里来浪里去冻厚了一身皮肉的父亲却骂儿子瞧不起人，把那洋玩意远远地扔到了一边去；儿子送一趟远客或几趟短途后，又照例于十点钟左右把父亲接回租居的近郊星沙；但为了节省时间，父子俩总是一日两歺，吃过早中饭又再把父亲送到医院去做理疗。
江水清每日里平静而从容地应对着一切，而且还得每天一脸灿烂地面对着身患顽疾的父亲。
“我讲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天天这么陪着我，你还想不想成个家呀？”父亲这一次是真发脾气了。
“我自己会有安排哩爸。”儿子便侧身指着近旁的世纪金源大酒店对父亲说：“这些住五星级宾馆的客人，也得吃了早餐后才会去机场或火车站的，我送一趟远程要抵得在城里转悠半天。”也就是江水清一回头的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总算是再一次跃入他的眼帘了。
那就是这十多天来每日清晨都会到“泰坦尼克号”练琴和吊嗓子的慕容雪和她的女儿冰冰。要是在平日，母女俩来得会更早一些，几乎每每是与江水清父子同时抵达江边，大人彼此遇见了也会礼节性地点头微笑一下，而懂事的冰冰还会甜甜地叫江水清一声“叔叔”，喊老人家一声“爷爷”。她们今天却被那一场虚拟的雪花耽误了半个多小时。江水清的心咯噔了一下，难怪自己一直懒着不肯离开，并且还找出了唐而皇之的理由搪塞父亲，莫非潜意里就是想要与这一对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母女见上一面？旭日的光照从身后豪庭苑的间距里投射过来，血气方刚的江水清便已经是满脸朝霞了。
“爸，那我先去上工了。”他完全是想掩饰自已内心深处突如其来的那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便故作镇定地起身说。
然而，正当他欲跨开脚步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
“呀”的一声尖叫和“啪”的一声闷响，几乎是同时从“泰坦尼克号”那边传了过来。江水清心里一沉，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便一个箭步射了过去……原来是景观船的木梯打滑，已上到船舷边的小女孩放松了警惕，欲回头叫妈妈快上时，话末出口却一个趔趄栽倒在船下了。说迟时，那时快，江水清一俯身子，抱起冰冰就往自已的车里钻去，待回头再看慕容雪，她却被惊吓得如一团稀泥瘫倒在梯子的旁边……
“还不赶紧跟我上车送孩子去医院呐！”江水清一声雷霆般地吼喊，把孩子安顿后，又跑过来欲拉她的母亲……
慕容雪终于醒过神来，一声凄怆的长嚎，把正准备勾身拉她的江水清吓得倒退了数步。她惨白着脸庞努力地站起身来，可刚启步却又是一个跄踉……
三
冰冰被直接送进了湘雅医院的抢救室，至于里面是什么情形以及女儿到底伤势如何，在外面的慕容雪一概不得而知。她一惊一急，虽然拼命地止住了嚎啕，双眼却肿得像两个水蜜桃，全身瘫软着，脑海里一片空白，早已失去主张地扒在了抢救室外面的长凳上发楞。她本来是一个坚忍而很有定力的女人，没想这一次却表现得如此软弱。
挂号及办理交费手续等，全是由热心的江水清窜上跳下在操劳。
慕容雪的娘家在湘西的大山沟里，她十七岁那年父亲就死了，死于一场矿难，母亲是前两年去世的，还有一个嫁在老家邻村的姐姐这些年也几乎断了来往。二十一岁那年，她刚从自治州音乐中专毕业，就被在湘西投资开矿的方圆连哄带骗怀上了他的孩子，并且以闪电般的速度帮她在长沙开福区开后门弄了一个教师编制，还买下了湘江世纪城的一套江景豪宅……可是天上掉下的掐饼来得快也就去得快，短短几年的煎熬日子，对慕容雪而言像过了半个世纪。孤儿寡母的家庭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忽又遭遇了这一场飞来横祸……
“你是孩子的母亲哩，怎么能乱了阵脚呢？”江水清忙完后来到了慕容雪身边，他本来想问她，是不是已经通知孩子的父亲了，但是话到嘴边又换了口气，根据他自已在城里开出租车所见和所闻的人生经验，如今住豪宅开豪车的年轻夫妻大多都只是表面风光，谁知眼前这一位身居豪庭的美少妇家庭又是什么样一种状况呢。
慕容雪仿佛做了个恶梦，从手术室外面的长凳上支起身来，一双美丽的凤眼浮肿着，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江水清，双眸里盈满了感激。
“通知家里人没有？”江水清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补问了一句。
“别……别……！”慕容雪的心里一阵慌乱，便脱口说出了实情，“她爸早就已经不管我们了。”其实潜意识里她早就想说这一句话了。
江水清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也便一时无语。
“谁是孩子的家属啊？”俩人正窘迫着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着白大褂的女护士高声喊道。
“我。我就是！”慕容雪赶紧应着，便起身向白大褂走去，她的脚步很沉，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江水清见状忙抢前扶住了她。
“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嘛！”白大褂劈头盖脸先教训起人来。
江水清居然也连连点头。似有一种深深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上。
“请问我女儿到底怎么样啊大夫？”慕容雪着急地追问。
“中度脑震荡和左臂骨折。尽亏送来得及时，头颅里的淤血是抽出来了，但还要继续观察进行下一步确诊。”白大褂说着又转身对江水清喝斥道：“怎么当爸的？还木偶样杵着，快去办住院手续啊！”
慕容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腋间，自己并没有带包而且身上也无银行卡及现金，莫非刚才的挂号和手术费，全都是由这一位好心的出租车司机代交的？待她回过头来时，的士师傅却已经不见人了。她的心里不知怎么却掠过了一丝隐痛。这也并奇怪，只是还没来得及问人家花了多少钱和道一声谢哩。先欠着这一份情吧。慕容雪这么想着时犹豫了一下，又从衣袋里摸出手机，她想要请朋友帮忙赶来照看一下女儿自己回去取钱，或请人垫送一笔钱为女儿冰冰先办理住院手续，可是把储存的号码一路翻了个遍，却实在拿不准该向谁开这个口。她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一个单身女人的不容易。自从与丈夫离婚后的这几年中，也确实有过不少热心人帮她介绍过对象，但大多不是已离过婚或死了老婆的什么处长、厅长，而且家里都有了儿女；要不就是什么公司的老总想预选个更年轻漂亮的，与她挂上钩后，离婚再结婚。碰哒个鬼哟！在她慕容雪的心目中，有权的，有钱的，没几个不是坏了心肝的。我自已受气不要紧，委屈了女儿冰冰那才真是做母亲的罪孽！
所以一个个都被慕容雪拒绝了。
万般无奈中，慕容雪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这是她兼职的“白灵鸟”幼教公司董事长送给她的。就是在前几天的一个下午，她刚上完音乐课，教室门口就走进了一群人来，是公司总经理和其他几位教师，走在前面那位披着羊皮风衣的人就是魏董事长，慕容雪在公司宣传栏中见到过，听说还是市人大代表，而且也是个抛弃了前妻的主。
“教得太好了！教得太好了！”姓魏的董事长带头鼓掌说：“慕容老师真是一只名符其实的白灵鸟啊！”还大步向前欲握慕容雪的手时，她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董事长也并没有显得尴尬，而是大大方方地又向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并豪情十足地坦然说道：“慕容老师既年轻又漂亮，唱出的歌声比宋祖英的还动听，是我们公司里聘请的精英哩！你今后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是个人有什么要求和困难，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这位亲哥哥！”灼人的目光盯着慕容雪久久没有移开。
“亲哥哥！亲哥哥！”有几个胆大又调皮的孩子起哄般呼喊着。
当着众人的面，慕容雪没敢多想，慌张地把名片塞进了衣袋。
……
此时的慕容雪，在迅速地搜索和回忆着，这话听起来怎么与自己的前夫如出一辙呢？他们当年刚认识时，方圆也这么对她说过，“美女，我就是你的亲哥哥，你今后无论有什么要求和困难，欢迎随时找我！”想到这里，慕容雪的心便是一揪，马上便打消了欲找魏董长的念头，而且恨恨地把手中的名片也撕成了粉末。
“住院的手续我已经替你办好了。”慕容雪正一筹莫展时，江水清又稳稳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谢谢您！谢谢您！”慕容雪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她正想说回去后就会把钱还给您时，推着冰冰的担架车正好从手术室出来了。刚经历过一场人生劫难的宝贝女儿，万般痛苦地躺在白色的被单里，美丽的小脸庞没有了一丝血色。“冰冰！冰冰！”慕容雪哭喊着扑向担架。
江水清也紧跟了过去。
冰冰仍处在半昏迷状态中，听到妈妈的呼叫，便十分吃力地睁开眼晴，她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竟没有说出声来。
“没什么大事，现在麻药还未醒。先住院观察几天，要是没有其它变化，一周就可以出院的。”主持医生模样的男大夫安慰慕容雪说。
跟着担架车一路进了病房的江水清帮着慕容雪把冰冰安顿好，又赶忙去了一趟护理室，他匆匆地赶回把一张纸条塞给慕容雪，“上面有我的号码，昼夜都不会关机的。”说着便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突然想起该去“泰坦尼克号”旁接父亲回星沙了。
江水清走后，陪在病榻旁的慕容雪一边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一边却想起了大清早被冰冰惊醒的那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可纸条上仅写了一个名字和手机号码。“你还指望他写些什么呢？”慕容雪心里一热，不禁又涌出了万般感动，而且还鬼使神差般忽然轻轻地，也是梦呓般地念叨着“江水清，江水清……”的名字，似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低声呼唤。她的心里很乱，眼前却仿佛在过着电影：
“爸，天大地大，忠孝最大。儿子就是个的士司机，谈不上忠，行孝却是做儿子的本份。您老安心在我这里养病就是！”
“有种你就给我在城里找一个儿媳妇！这也是你娘的遗愿。”
“您老放心好了，会找的哩，缘份来了，拦也拦不住的。”
“我看你就一张寡嘴，要是找不回来，老子死都不会闭眼晴！”
这是慕容雪有一天清晨在“泰坦尼克号”上陪女儿冰冰练电子琴时，她有意或无意间偶尔听到过的江水清父子的对话声，一开始她似乎对俩父子的对话并没有太多在意，但现在突然回忆起来，心中却充满了无限感概：父亲对儿子的要求虽有些苛刻，但毕竟是城市化进程加速后乡下老人的普遍愿望，而重若千钧的“忠孝”二字居然是从一位开出租车的司机口中说来，便犹见这个年轻男人的责任与担当了！
“妈，你叫的江水清是谁啊？我见过吗？”冰冰已完全醒了。见妈妈一副无限神往的样子在念叨，便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好奇地问。
“你见过的。怎么没见过呢！”慕容雪俯身贪婪地吻了一下女儿又有意叉开了话题，爱抚地说“头好痛吧？我的小宝贝心肝！”
“妈，我没有怕痛，也没有哭。”冰冰鬼精得很，忽然又盯着慕容雪追问道：“妈妈，你这雪花要是落进江水里不就全都融化了吗？”
“你还真是会联想呵，”妈妈的心里满怀了爱意，也就不再有躲闪，她居然很是认真地对女儿说：“是的，雪花若能融进那清清的江水里，那才是最好的归宿哩！”并且重又展开了纸条，怀满了温情地把江水清的名字和号码，慎重地输入进她那宝石蓝颜色的手机里了。
“妈，你说的江水清就是那一位送我来医院的司机叔叔吧？”冰冰的小脑袋还真是想事，她似乎已经从母亲的神态中感觉到了什么。
“你说呢？”慕容雪美丽的鹅蛋脸上便现出浅浅的红晕。
“我好想要他也来陪我嘛！”女儿撒娇地说。
“他连自己的老爹都没陪哩！”母亲的心里有些许歉疚。
冰冰就不再吱声了，合着小眼晴想起心事来。要是那一位开出租车的叔叔能当冰冰的爸爸该多好呵，他每一次见了冰冰都总是笑笑的。那笑容就像一缕春风，像一束阳光，让冰冰的心里感到特别温暖。冰冰努力地回忆着，倏地又想起尤其是今天自己摔下船舷后，就是被他那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来的，她躺在他宽大的胸怀里虽然就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却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并且冰冰还突然记起了昨夜里的那一场美梦，陪着她和妈妈一起打雪仗、滚雪球的不也是这一位叫江水清叔叔么？……而此时的慕容雪也在想着心事，她轻轻地拍打着冰冰的被面，眼前同样出现了早上登“泰坦尼克号”时的那一幕。与往常一样，女儿是走在前面的，她还交待过她，“梯子打滑，你小心点啊！”自己的双耳却在捕捉着右侧石凳上俩父子有趣的对话。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她刚攀到第三个梯子，就听见走在前面的冰冰“呀”地一声惊叫，一个黑影也便随之“啪”地坠下了船舷……慕容雪顿时就吓得瘫倒了，她仿佛记得自已是被一声巨雷般的吼喊声唤醒过来的，并且也努力地支起了身子，却不知怎么又一头倒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那是一副多么有力的铁打铜铸的厚实肩膀啊……
“妈妈，你也是在想那位叫江水清的叔叔吗？”女儿天真的问。
“是你在想他吧？”妈妈的鹅蛋脸又是一红，有些猝不及防。
“嗯。我好想要他当我的爸爸！”女儿诚实地回答着。
“冰冰平时不是很勇敢的吗？自已去跟那位叔叔说呀！”慕容雪的心里突然又有感到有一些慌乱了，却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她挪了挪身子，反手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背，满盈着感激泪光的双眼便怅惘地投向了窗外。但奇怪的是，她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俩个老人的身影，而且在不断地重叠着：一个是自己的父亲，一个是江水清的父亲，俩个老人的脸孔居然是那么地相似，刀劈斧削，棱角分明，却又网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性格刚毅的特征，那是饱经沧桑的印痕。
“家有一老，黄金活宝。”母亲曾经在慕容雪耳边不断唠叨过的话，再一次从遥远处飘来，但自己的母亲和父亲却都不在人世了。
完全是下意识地，慕容雪又摸出手机，她想要给新号码发短信了。
窗外的冬阳很晃眼，有一对蝴蝶翩翩掠过。
病房里却一片寂静，能清晰地听得见慕容雪“呯呯呯”的心跳声。
四
江水清的心此时亦狂跳不止，他在医院忙乎了小半个上午，匆匆地赶到湘水北岸的“泰坦尼克号”旁时，一眼就发现父亲怀里抱着的那一架电子琴了。父亲的双腿已几近麻木了，虽然做过一个疗程的理疗后，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但根本就无法独立地行走，而且又没有带拐杖出来的，他是怎么走过去把电子琴检拾起来，然后再回到石凳上去的呢？江水清的心里当即就猛地揪了一下。
“爸，你这是何苦啊？”儿子走近见父亲双膝果然有跪地的泥痕。
父亲看也没看儿子就问道：“她女儿怎么样了？”
“已经住进医院了。”儿子随口回答说。
“我是问小孙女伤了哪里？”老人对儿子的回答显然并不满意。
“爸也真是的，她怎么就成你的小孙女了呢？”江水清笑笑地在心里嘀咕着，便赶紧坐了过去，边拍打父亲衣袖和裤管上的泥痕，边一五一十地把去医院后的情形说了一遍。
“嗯，这还像一个男人做的事！”老人沟沟壑壑的脸上溢出了自豪的笑容。他把怀里的电子琴递给儿子，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说：“你看看这洋把戏没摔坏吧？要是坏了，就赶紧给孙女儿换一个！”
江水清接过电子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着按了按所有的琴键，“上好的，一点也没有摔着哩。”然后又意味深长地望着父亲打趣地说：“你不会自做多情到真把冰冰当成是自己的孙女了吧？”
“哪个是冰冰啊？叫得这么亲热。”老人的脸上荡开了幸福的波纹，“我就是真想要捡个便宜，也怕你没这个福气哩！”但顿了一顿父亲又接着说：“不过她早喊过我爷爷了，值得的，值得！”
江水清刚要接腔，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了接收到短讯的声音，他掏出来一看，几个意味深长的字便跳入了眼帘：“冰冰和慕容雪真心地谢谢您——水清！”他的心头一暖，慌忙把目光投向了江面。一定是有微风从江面上拂过了，汤汤北去的半江柔波里顿时便传来了清清粼粼的浪响声。那是天籁的声音。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直就叫他清儿，在学校读书时，老师和同学全都是喊他江水清，而当了出租车司机后，人家都叫他师傅或者的哥，“水清”这一单独的字眼，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还从来就没有哪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这么称呼过他。
“是谁呀？”父亲的警觉真是出乎儿子的意料。
“是她发来的……”水牯般结实的儿子声音有些抖，他的话还只答了一半，手机又“咕咕”地响了，这次是两句话：“你安心照顾父亲吧。冰冰很乖，她已经睡着了。”
听话听音，老父亲似乎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的笑波也舒展得更加流畅，“我早就看出来了，那母女俩都喜欢你！”
儿子也笑了，笑父亲还是如驾船跑资水长途时那般武断，总是说自己的目光能看穿十丈深流，“爸，你怎么知道她就没有丈夫呢？”
“有男人还轮得你在医院里窜上跳下呀！”
“我说过的嘛，姻缘来了挡也拦不住吧！”毕竟是从小就喝过资江水的，看似内敛而木讷的江水清，骨子里的那一股自信劲照样能掀起狂涛来。这是曾被资水驾船人诩为有一双“鹞子眼”的父亲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
“你小子原来早就有盘算呐！”老人一兴奋，不知怎么腾地就站了起来，居然直挺挺地如一根桅杆！
“爸你的风湿腿？”儿子着实吃惊不小，忙拉着父亲的手说：“再走走看，再走走看！”
父亲把腿脚一提，当真已没有了麻木的感觉，一步，两步，三步……竟走得稳稳当当。江水清猛然记起了这种病症的突然康复在江家族史里是有过先例的：那就是自己父亲的爷爷，他也是六十岁那一年因患风湿下半身瘫了，但是那一年，他的长孙，也就是江水清的父亲平生第一次作为头篙手随船跑资水长途时，老爷爷放心不下儿子带新手的本领，硬是叫刚满十七岁的长孙把他也背上船头去督阵。
“资水八百里，滩涂八十一，最险崩洪滩，礁多水流急。”在背上的老爷爷用一段滩谣提醒长孙说。没想到就是在船过崩洪滩时，新篙手果然乱了阵脚，刚甩篙避过几个明礁，紧接着又迎来一群暗礁，眼见船头就要撞上去了，半身不遂的老爷爷心里一急，一个腾跳便跃上前去，将孙子手中的长篙一把夺过，往肩胛上一顶，竹篙刹时就成了一张绷紧的弯弓，紧接着便是滩啸般的一声呐喊从老爷爷口中迸出，船头往右一侧，正好与藏匿在激流中的狰狞礁群擦身而过，连人带货的飙滩船也总算躲过了一场劫难……
老爷爷的顽疾居然奇迹般全愈，并且一直活到了八十九岁。
没想到这样的奇迹却再一次在老爷爷的长孙，也就是江水清的父亲身上出现了，他简直兴奋得忘乎所以，便“爸爸，爸爸”地欢呼着，而且双臂一张，就把同样是处于亢奋中的父亲抱了起来……
“放下！你把我放下！”父亲也像个孩子了，佯装生气地正色道：“你要真是有本事，就把她给抱回来！那我就既有儿媳又有孙女了，说不准我也能如你老爷爷活个九十岁哩！”
“哪有那么如意的事啊，我还房子都没买。”放下父亲，儿子说。
“瞧你就这点出息，我一辈子还造了三条船哩！”
江水清一时语塞，忙又讨好似地要父亲坐回石凳，他要认真地看看他的那一双风湿残腿。他带父亲去医院检查时，也跟那一位专治风湿并有着四十多年临床经验的教授说起过发生在他老爷爷身上的奇迹，当时教授也说医学史上确实有过这种个案，因为风湿的顽疾从理论上讲主要是长期筋脉不通所致，通则畅，畅则病除，但你老爷爷身上发生的奇迹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意外，那需要激活人体中百分之一百的潜能才可逼通日积月累堵塞的经脉，弄不好当即就会喷血身亡的。
后来江水清带父亲去医院复查时，老教授亦惊愕不已。但是当听了老人跪地爬出去几十米来回检拾电子琴的介绍后，便晃然大悟地说：“你父亲是用了先死后生的疗法，恭喜恭喜啊！”那当然是后话。
而其时在湘水北岸“泰坦尼克号”旁江家父子所上演的那感人一幕，正好却被慕容雪全都见证了。女儿冰冰入睡后，她满耳是女儿想要那位叔叔做爸爸的话，亦满脑子是江水清的影子，但自己毕竟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确实对未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感到迷茫，便试探性地给他发了两条短讯，见没有回复，心中就更是没底，于是给女儿留了一张纸条并请护士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就一的士赶了过来，她要回家去取钱还给那一位叫江水清的好心人。从医院到她的楼下只有跳表的功夫，她刚一下的士，就被儿子抱着父亲欢呼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切江水清自然也是没有想到的。
父亲的双腿当真有红润的血色了，为了进一步试探父亲，他有意在他的老腿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父亲痛得腿脚一弹说：“在我身上使么子牛劲嘛，有种就在人家母女俩身上多花些功夫去！”老人对儿子仍然不依不饶。
“这我晓得哩，我明天就跟她说去！”
“说什么说，是正而八经去向人家求婚！”
“也不急于这一时吧，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呀！”
“女人需要的是一颗心，男人的真心！你以为她缺金少银呐？”
在他们父子俩身后“泰坦尼克号”旁站定的慕容雪，一字不漏地听着这一番朴实如泥土般的对话，她的眼眶里早已盈满了幸福的泪水，几近麻木的心尖颤颤地抖着……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竟然亦如孩子般“哇”地一声哭出了声来。
俩个大男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呆了，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老父亲见多识广，他狠狠地踢了儿子一脚喝斥道：“还杵着干什么？人家天都要塌了！”自己却佯装着要去听北去湘江的流水声，便一步一侧首地向景观船尾的江边走去。
江水清再一次箭步如飞射向了慕容雪，但到了她面前却又像一根树桩般杵着，他的双手做着立正的姿式，口里不停地劝慰着，“别哭，快别哭，你不是信息告诉我冰冰没事了吗了？”他第一反映首先想到的却又是她的宝贝女儿。
“你呀！”慕容雪完全是喜极而泣，见眼前这位对自已怒吼过也被他横抱着塞进过车里的男人竟然一副如此不知所措的狼狈样子，一点也不像自己梦到过的他，便不禁破涕而笑，“还水清哩，我看你就是一塘浑水！”说着便不顾一切地扑倒在他的怀里……
五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而且是光怪陆离的梦。
江水清仿佛又回到了他刚进省城开出租车的时光，看什么事物都觉得新奇，见什么人都感到亲切。那一年他二十二岁，已经在甘肃酒泉当了三年运输兵，在部队的那几年里，他几乎每天都走着重复的路线，戈壁大漠让他习惯了沉默，顽强胡杨使他学会了坚忍；他原本是可以不去当兵的，那一年村支书找到他父亲，说他们家是超生户，兄弟俩总得贡献一个出来为村里完成指标吧，反正当义多兵也就两三年，说不定退伍后还能分配工作哩！那时老大已大学毕业在家复习想要继续考研，江水清想也没想就自告奋勇说他愿意去当兵。三年服役期一闪而过，却让他掌握了一门好技术，回乡后他既没有去找老支要求什么工作，也没有依从父亲继承水上运输的祖业行当，而是应了几位战友的邀约到省城开起了出租车。再后来姐姐嫁了人家，哥哥去了国外，他这个做幼子的也就理所当然成为江家唯一的擎梁柱了。
手机又“咕咕”地报告短讯了，一看又是慕容雪发过来的，“昨晚上你和老人都睡得吗？冰冰又在念你了。”
他却只回了五个字：“我也想你们！”
就是在昨天上午的那会，扑在江水清怀里的慕容雪说：“把老人就送到我家里去吧，十六楼的观景阳台比这里会看得更远。这几天你和老人可要帮我和冰冰守护好这个家噢！”声音软软款款的，却丝毫没有留商量余地。她仿佛觉得自己天生就只适合于这个男人，也似乎觉得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长，她不能再让自已生活在被抛弃的哀怨中，更不能让宝贝女儿过没有父爱的日子，她要牢牢抓住这一希望。
江水清听了一楞，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并没有马上接腔，父亲却“要得的，要得的。”满口应承了。也不知老人是什么时侯过来的，把俩个紧搂在一起的年轻人吓了一大跳。
慕容雪居然得理不饶人一捶定音说：“听老人的，那我们走吧！”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这使江水清多少有些心慌，他觉得自己太过高攀了，倒是平日里臭要面子活受罪的父亲却适应得很快，像理所当然似的，说他家清儿是一个忠厚踏实的好男人，令慕容雪的鹅蛋脸羞赧得红霞一朵一朵的绽放，枯寂已久的心湖里也似乎灌满了甘洌的清泉。“是个绝版呐！”她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你真是个榆木脑壳！这个家就要有你这样的男人撑着哩！你还以为我是帮着你占便宜呐？”趁慕容雪进房后父亲居然一套一套的教训起儿子来，“人家心里明白着呢，如今这世道有几个有权有钱的男人能靠得住！多好的一对母女，你就是用一辈子去照顾她们也值得！”
“嗯，这我懂的，只要她母女愿意，我一定会呵护好这个家的！”
没想到俩个钢毅男人这后面的一段对话，刚好被从房间里出来的慕容雪听到，她手中的小坤包和几件日用品“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感激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挂了满面……
儿子掷地有声的回答并不止是给父亲的承诺，他忙赶过去帮慕容雪拾东西。“我先送你去医院吧，也好再去看看冰冰。”江水清说。
到了医院后，冰冰已经醒来了，一位护士阿姨正陪着她说话。
“冰冰的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我妈妈是音乐老师。”
“那你的爸爸呢？”
冰冰一下子却被护士阿姨问住了，她偏着小脑袋想了想正要回答时，已到了病室门口的慕容雪忙抢先叫了声，“我的宝贝，你醒了啊？”好机灵的小冰冰，见妈妈和那位好心的叫江水清的叔叔一副好亲昵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明白了。鬼精鬼灵的她居然拍着小手大人般地说：“妈，冰冰这一跤摔得值哩！”
慕容雪和江水清都幸福地笑了，笑得好开心噢。护士阿姨却如坠五里云雾，看看冰冰，又看看慕容雪和江水清，便笑着退出了房间。
江水清昨晚几乎一宿没睡，他想了很多很多，却又什么也没有想透。莫非真是如常人所说的“姻缘前世修，缘来挡不住”么？只念过两年中专，当过三年汽车兵的江水清平时只是口里这么说说，那都是他用来唬弄父母的，可如今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又不得不相信每个人或许还真是有个命运之神在管着的。但无论有神还是无神，他的心中都充满了感激和感恩。
一早起来，江水清照例六点就去开工了。副班司机这个月休假度蜜月，江水清一个顶个半人的活。临出门时父亲追着他说：“中午早点回，我给你们做午饭，也好给冰冰母女送一餐家常饭去。”厨房和冰箱里有蔬菜也有肉食，这是慕容雪昨天出门时就交待过的。
今天的手气真好！还不到一个上午，江水清就送了两趟去黄花机场的远客，并且每一趟又都有回城的客人。他简短而深情地给慕容雪回过短讯，便一路吹着久违的口哨，一路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喜事，活脱脱是一个快乐青年了。
“是搞上对象还是当上爸爸了啊？”后坐的美少妇笑笑地问道。
“还真让你两样都给猜中了。”江水清根本没过脑筋顺口回答说。
后坐“啊？”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便没有再吱声，而是低头侧首瞅驾驶室前的后视镜。江水清马上意识到自己对冷不丁从后坐冒出的一句戏言回答得太唐突，也便下意识地抬头去瞄了后视镜里一眼，不想却刚好四目相遇，美少妇莞尔一笑，倒是他一个大男人却先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是走神了。”江水清实话实说。
“这好事啊！谁对不起谁呀？”那位美少妇毕竟是过来人，一看一听就把眼前这位憨厚的哥的心事掌握得八九不离十了，她自己也正好有满腔的喜悦要与人分享，便说书般把她的经历和从武汉来长沙的目的一口气说了出来。她也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前夫是个当官的，因收受巨额贿赂而且在外面又包养了小二奶，被判了十八年有期徒刑，还是在执行双规时他们就办理了离婚手续，是前夫觉得内心有愧主动提出来的。没想到前不久却在网上碰到了大学时就曾经暗恋过她的一个同班男生，在通过几次网聊当他得知她已与前夫离婚后，竟接二连三来武汉找过她，还向她表示了一如既往的爱慕之情。原来他也是个婚姻不幸的人，比他小六岁的女人另攀了高枝，还把一个未满三岁的小女孩也甩给了他……
“女人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美少妇感慨万千地接着说：“他老家是湖南安化山区人，那是个产茶大县哩，听说这几年安化黑茶的名气都快超过云南普尔了，他说他就在长沙高桥茶叶大市场自主创业开了一家茶叶贸易公司，手底下管着十多号人，既当老板又当妈，就想着等我去帮他做内当家的。但这年头有权有钱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人心都被铜锈给腐蚀得稀巴烂了。我这次就是来搞私访的，如果一切真如他自己所言……”美少妇突然就停住了。
江水清复又抬头扫了一眼后镜，见她一脸灿然，完全是一副对未来美好生活充满着神往的样子，便真诚地说：“那我先祝福你们哩！”
“应该是彼此祝福吧！”美少妇一脸善意。
“嗯。是的，我们都应该彼此祝福！”
说话间，高桥茶叶大市场到了。美少妇下车时居然连计程表也没看，票价也没有问，便随手从小坤包里掏伍张佰元的人币放到了副驾驶位置上，并大姐姐般很是认真地提示说：“记得给那一位发信息的美人买一束鲜花哟，女人是天生爱浪漫的！”
冬日近午的阳光，很明丽，很温暖，亦很耀眼。
六
一连又是几个晴日，明天就要过小年了。
昨晚收工后，江水清照例先去了一趟医院，到得湘江世纪城豪庭苑九栋一六零二室慕容雪家里时，已经午夜十一点多了，父亲却仍然一个人倚坐在阳台的护拦边，这一次老人却破例没有倾听北去的江声，而是正举着头颅在遥看繁星闪烁的夜空。他没准是把观景的阳台也当成是帆船的甲板了？居然连儿子走近了也并没有在意；还没准他是装着没有在意也未可知呢！
“嗯，按理是该下一场暖雪了。”老人自言自语地说。
“爸，你不是在讲梦话吧？明星朗月的。”
“你咯鬼崽子，”父亲对儿子的出现果然没有感到意外，“我十七岁起就跟着你爷爷闯资江、过洞庭，哪一次出门不先观天色啊！”
江水清便没有与父亲争执，他深知老人一生中积累的经验有很多奥秘并不是自已的阅历所能够解答的，何况他说的是该下一场暖雪了。忽然就记起了童年时听奶奶讲过的一个故事：那是一个百年不遇的旱冬，老天爷一点儿雨星都不舍得降下来，资江断了流水，大地裂开了娃娃口，草木都快要枯死殆尽了，方圆百里的人畜也同样没有了水喝，有人说这是老天爷给越来越自私的人类的一种警告和惩罚，还说如果人类继续不思悔过，哪怕是春天到了也不会见到一丝绿色。正当人们惶恐不已，不知从何做起的时侯，村里的一个曾以伐木为生而后来做木货生意发了家的中年财主却悄悄地进山了，他沿着自己早年间砍伐过木材的一条小径，尽千辛万苦攀爬到了方圆百里最高的一座山巅上，男儿的双膝‘呯’地一声跪下，扯开嗓门呼喊苍天，向老天爷倾诉和忏悔自己当年乱砍滥伐时对大自然犯下的罪孽，经商时对顾工和客户使过的奸诈手段，暴发后又只顾自己吃喝玩乐奢侈享受，而对父母不孝对家人不忠对众生毫无怜悯的自私行为……他的嗓音嘶哑了，喉管破裂了，但他还在坚持着继续用心灵在忏悔……老天爷终于被这个从一贫如洗到家财万贯，但最终还是找回了一颗悲悯之心的中年财主所感动，于是在匆忙中颁错了一道玉旨，没有颁发给龙王，却颁发给了另外的天神，才降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因为这是旱冬突然降下的一场暖雪，所以雪融以后，草木复苏了，花儿也开放了……
“哦，暖雪！”江水清喃喃地从遥远的记忆中醒过神来，当即又料定父亲接下来一定又会问他与慕容雪之间的进展，及冰冰的康复情况。于是干脆把自己也学会了给慕容雪送花的浪漫举动，以及冰冰明天就能够出院的喜讯也一五一十向父亲做了交待。
冰冰入院已经有五个日子了，昨天上午江水清又去了趟医院。这几天他也是三餐饭并着两顿吃的。他先去找主持医生问了一下情况，医生一见到怀抱手提的江水清就主动说：“你闺女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一家人正好能赶回去和和美美的过小年了。她这一次是不幸中的万幸，并没有伤到脑神经。今后可千万要注意莫出现同类情况了。”江水清连连点头称是，忙腾手掏出一张明片递了过去，还说如果有事用得着他，无论长途短途一定会免费做好服务。医生感激地笑笑，慎重地接过了名片，并对转身向病室走去的江水清行了个注目礼。
病室里静悄悄的。这是一间只有一张床位的小观察室。江水清照例一手提着老父亲亲手做的家常饭菜，一手握着个文具盒和一束带露的红玫瑰，轻轻地推门走进了病室。这已经是第三次给慕容雪送花了。第一次送的是两支素雅的百合，第二次送的是一束高贵的紫罗兰……
他当真把那位对未来同样满怀着美好向往的美少妇善意的忠告牢牢地记在心里了。也就是送过她去高桥茶叶大市场的那一天上午，三十出头的江水清头一次走进了花店，他觉得心里怪怪的，浑身很不自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却不知买哪一种鲜花送给慕容雪最合适。
“先生，你买花是送朋友还是送恋人？”卖花的女孩笑亦如花。
“有什么讲究吗？”顿了一顿，他难以启齿地说：“是恋人吧。”
那女孩在心底里“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于是又仰脸再看了一眼面前这位五大三粗的憨厚男士，便很是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送百合花怎么样？百合花素雅圣洁，又能象征着百年好合。”说着她就抽了两支散发着淡淡微馨的百合递给了他，“大哥，你可要记得下次再来照顾小妹的生意哟！”卖花姑娘不但人漂亮，而且嘴也伶俐。
“好的，好的。谢谢啊！”江水清双手接过两支打着红塑结的带露百合，当真便在心里头揣摩着：那我下一次该送什么花呢？
“下一回您就送紫罗兰吧！”如花的女孩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
生活中确实是需要浪漫的，哪怕是小小的浪漫。那一天中午，慕容雪从他的手中接过那一对素雅的百合时，丹凤眼一闪一闪，激动的泪花便夺眶而出，她还把飞映着红霞的鹅蛋脸庞也紧紧地贴在了盛开的花瓣上，朱唇微启，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谢谢！”
没想到小冰冰却有些吃醋了，躲进被窝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沉浸在幸福中的慕容雪一惊，赶忙把手中的一对百合分开来，一边揭被子，一边向女儿解释说：“你没看到叔叔特意是买了两支百合么？他就是给妈妈和宝贝女儿一人一支呀！”
“是真的吗？”冰冰把一双婆娑泪眼投向了一脸尴尬的叔叔。
江水清忙俯身吻着冰冰的额头歉疚地说：“对不起，叔叔下次一定给我们冰冰送一个大大的布娃娃！”他不敢有正面回答她
“噢，噢，那我就会有布娃娃啰！”冰冰终于又破涕为笑了。
第二次给慕容送花是前天下午，当然是把布娃娃先送给冰冰的。
江水清今天特意先去了一趟文具店，给冰冰买了个文具盒后才去花店的。他深知冰冰在慕容雪心中的份量，也同时感觉到了自己未来肩上所要扛起的责任：一头是对父亲的孝顺；一头是对妻儿的宠爱。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但毕竟也是一个血性男儿，修身齐家，这才是他要尽全力要去做好的份内事情。或许他肩负的担子会很重，但心情却一定会很愉悦。家和万事兴，家和国安宁。就如此时，他就是满怀着美好而又喜悦的心情踮着脚尖儿走近慕容雪和冰冰的。刚进门他就看到了冰冰正抱着布娃娃睡在进门的这头，一只打着吊针的小手露在被子外面，清澈的双目正望着一侧的吊瓶出神，谁也不会知道她那受过中度震荡的小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慕容雪就侧身躺在另一头的床沿边，好看的鹅蛋形脸上明显有着几分倦容，那一双平日里水汪汪的丹凤眼微微地合着，嘴角上却似乎流露出些许甜甜的笑意……
“叔叔！”冰冰一脸的兴奋。
江水清“嘘”了一声，慕容雪却已经醒了，惺忪的睡眼被火红的玫瑰瞬间点亮，鹅蛋脸上的倦容也随之一扫而光。她立马从床沿上弹了起来，真想给他一个长吻，又觉得当着女儿的面不敢由着性子太过于放纵自己，便稍为犹豫了一下，但是当她欲伸出双手去接过他怀里的花束时，江水清却正好转身把文具盒送到了冰冰的手中。慕容雪一愣，柳眉间似闪过了一丝失落，但她随即又很释然地笑了，“对自已的女儿好你还吃醋？人家这才叫实在哩！”
江水清回过头来憨笑着，这才楞头楞脑地把玫瑰花给了慕容雪。
激情已经过去了，但慕容雪的心里却反而觉得更加踏实了。浪漫不过是一种心情，只要能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心里的花儿就会常开不败。她于是万分珍惜地把火红的玫瑰慎重地摆在了床头的小桌上，并且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明天一定要记得将这三束鲜花都一并带回家中去，把它们制作成干花，放进自己的枕头里，那样的话，她就能每晚都枕着他送的鲜花入眠、入梦，而且一直相伴到老。
女护士进来了，她一边拔掉冰冰手背上的吊针，一边对俩位大人说：“闺女恢复得很不错的，明天一早再做一次复查后就可以回家了。”
“噢，明天就可以回家啰！”冰冰高兴地从病榻上跳了下来。
“你晓得明天是一个什么日子吗？”妈妈突然问道。
“明天腊月二十四，是过小年哩！”正在给母女俩盛饭的江水清见冰冰一时说不上，忙抢着帮她作了回答。
“答对了一半，给你们俩五十分！”慕容雪意味深长地说。
为什么说只答对了一半呢？冰冰并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忽闪着一双天真的眸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叔叔，江水清更加是被蒙在了鼓里。
七
一场漫天飞雪纷纷扬扬。人间与天上的事果真被父亲给说中了。
过小年的这天清晨，江水清与父亲只说了几句话便驱车往医院赶去，他要去给冰冰办理出院手续。用自己父亲的原话说：“就等你接她们母女回家一起过一个团聚的小年了。”父亲当时还特别补了一句说，“过大年后你俩就去把结婚证给领了。千万别凉了他们母女的心，说不定人家小慕容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不信你问问她就知道了。”
江水清听父亲说这话时，觉得老人又是在讲故事一般……
天气是昨晚下半夜才骤然变冷的，大概是午夜两点多后，高层建筑的窗外呼呼地起了风声，仿佛从北向南有无数只野兽在嗷叫着。那时候父亲早已经入梦了，老人家一旦睡牢实后，山崩地裂也不会在意，并且反而还会睡得更香更安稳，这是他常年头枕波涛身卧风浪睡在船上练成的特殊本领。江水清却仍然辗转反侧没有睡意，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令他还一直处在深度的矛盾和高度的亢奋中。虽然事情确实是明摆着的，经与慕容雪和冰冰的几日相处，母女俩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一家人了，而且自己的父亲更是坚信不疑地早已经把慕容雪看成了儿媳妇，把冰冰视为了小孙女。但江水清却总觉得多有不妥，自己还连一套像样的房子也没有，住在女方的豪宅里这像个什么话呢？再说一个开出租车的乡下人怎么配得上一个当音乐教师的城里人呢？父亲其实是一个爱讲面子的人，这回不知怎么却如此爽快而又心安理得地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了呢？“还杵着干什么？人家天都要塌呐！”他忽然记起了父亲对自已迟疑的训斥。或许确实如父亲所言：“女人需要的是一颗心，男人的真心！”父亲是从风里浪里闯过来的人，心目中自有清哳的方向。他当然还同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嘱咐，莫非父亲的臭要面子就只是想要儿孙们都成为城里人？还或许是自己根本就曲解了父亲的心思，大爱不拘小节，老人才真正是站在人家母女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这么反过来一作思量，他倏忽又信心满满的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水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小区的院子里响起了庆祝小年的鞭炮声。江水清一看时间，糟糕！已经快七点钟了。幸亏那天老父亲多了一句嘴，“天热须三日，温降一时间”，江水清才把那一件跟了自己多年的军大衣带过来了，他就势把它往身上一裹便来到了阳台上。鹅毛般的雪花迷迷蒙蒙飞得正欢哩，而且楼下的大地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纯白，已经有顽皮的少年在兴奋地打着雪仗，也有大人带着更小的蒙童在滚着雪球和垒着雪人。
江水清马上就想到了小冰冰，是该早点去接她们母女了。
“我说的没有错吧？旱冬的暖雪说来就来，是不会把信的。”父亲颇有些得意地对儿子说。他每天凌晨五点多就起床了，这也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前驾运输船是这样，后来驾渔船更是这样，即便再后来患风湿病不能上船做事了，他同样也会早早地起床，一个人一张小木凳坐在江边上，望水流船往。但他今天早起却没有叫醒儿子。
“爸，你确实神哩！昨天预报里只说是今天降温的。”
“你真以为我是白活啊？”父亲的得意其实是话中有话。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小年的菜我昨天就安排好了，还到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一条斤多的土鲫鱼，就等你接她们母女回家过一个团聚的小年了。”
最后才又慎重其事说了要他过大年后就去领证的话……
江水清满口满应地“嗯”了一声，便旋风般出门去了。
雪花仍然在飘着，却比早先稀薄了一些，如亿万只银白色的蝴蝶在寻找着各自的栖息宿地。天色也明朗起来了，像是有阳光在更高的天空上照着。莫非真如父亲所说的这是在下暖雪么？人善事遂心。江水清的心廓亦倏然变得更加清晰，兴奋劲一上来，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嗯，母亲临终前给他的那一只玉手镯仍贴身藏着哩……
就这么一路回忆着，思想着时，原本相距不远的湘雅医院就到了。
同样兴奋的还有冰冰和她妈妈慕容雪。
七点钟刚刚响过，冰冰的主持医生就推门进病室了，他其实只是赶在换班前过来例行看看，最后的体症检查昨晚就已经做了。见母女俩仍窝在床上的被子里，便笑着说：“今天冷多了吧？外面下好大的雪哟！”没想到大夫的话音刚一落地，冰冰就兴奋不已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并“嚓”地一声拉开了紧闭的窗帘。
“哇，这一回是真的下雪啦！”冰冰欢呼着，雀跃着不断地重复着说：“真的下雪啦！真的下雪啦！”
“这孩子！”和衣而睡的慕容雪也跟着下了床，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忙笑着跟大夫解释说：“冰冰从小就喜欢雪。”
“爱雪是该子的天性，我们小时侯也一样！”
“哎，我们小时候也一样。”
“她爸爸就会过来接你们吧？”
慕容雪一脸幸福地“嗯”了一声，江水清果然就应声进来了。
“还真是心有灵犀哩！”大夫对这位敦厚笃实的出租车师傅也满怀好感，笑着打了声招呼又真诚说：“祝你们小年节快乐！”
“小年节快乐！”慕容雪和江水清几乎是异口同声。
大夫走了，冰冰仍然紧靠着窗玻璃在欣赏漫天飞舞的雪花，她没准还真是沉浸在那天清晨所做的美梦中？慕容雪忙对正欲向冰冰走过去的江水清摆了摆手，意思是提示他不要惊飞了孩了的梦幻，江水清会意地点了点头，却从怀里摸出了那一只贴身藏着的玉手镯，而且破例大胆地拉起了慕容雪的左手，又十分武断地把它戴进了她的手上。此时的慕容雪还真像是一个听话的小姑娘，鹅蛋脸火辣辣地仰着，微微地合上了盈满着泪花的丹凤眼，期待着一场暴风骤雨的来临……她已经深深地感觉到，这一次将不再是梦，就如女儿冰冰所渴望的这一场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舞满了她的世界，虽然来得迟了一些……
……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湘江让彼此相遇；感谢小冰冰，感谢老父亲，感谢那一场暖雪，让我的爱心苏醒……”正凭栏想着心事的慕容雪，居然情不自禁地亮开百灵鸟般的歌喉，唱起了自编的歌曲来。
有爱的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是金秋，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不也是她这个曾被岁月冷落了若干个春夏秋冬的家庭，又添新宝宝的幸福的季节么？歌声随风飘远，清碧澄澈的江面上绽开了朵朵雪浪花。
江水清一早就又去出车了，冰冰也去了学校，父亲的风湿腿有了明显好转后，去超市买菜的活便是由他自告奋勇给承包了……而此时的慕容雪，正双手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目光却仍然注视着泊在楼下的那一艘被人们称之为“泰坦尼克号”的观景船，一如既往地，她又是在心怀柔情地等待自己出车的丈夫能平安归来么？但见她朱唇微启，口中在喃喃地自语道：哦，天地无恙，人间值得！人间值得！
作者简介：廖静仁，国家文创一级，湖南省文史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及入选《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百家文库散文方阵廖静仁卷》和中短小说集《门虚掩》并长篇小说《白驹》等十余部。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文并入选文学大系和多种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