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版《西厢记》:源流、演变与发展脉络作者:雷建德
摘要
皮影戏《西厢记》作为中国民间戏剧史上的经典剧目,其形成与演变经历了从文学母本到舞台呈现、从文人雅集到市井传播的复杂过程。本文以唐传奇《莺莺传》为起点,系统梳理皮影戏《西厢记》的源流脉络:以王实甫元杂剧为文本奠基,历经明清两代的民间吸纳与形式定型,至晚清民国时期形成南北多地域流派分立的鼎盛格局,再到近现代的抢救保护与活态传承。文章着重分析皮影艺术对原著的文本改编策略、表演体制重构及地域流派差异,力图揭示这一经典剧目在民间演艺中完成雅俗转化的内在机制与文化逻辑。
关键词:《西厢记》;皮影戏;源流演变;地域流派;民间改编
一、源流考辨:从文学母题到皮影蓝本
(一)故事母题的文学谱系
皮影戏《西厢记》的故事原型可追溯至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该作讲述了张生对崔莺莺“始乱之,终弃之”的爱情悲剧,奠定了崔、张故事的基本人物框架。至金代,董解元作《西厢记诸宫调》,将悲剧结局改写为二人终成眷属,并大幅扩充情节、丰满人物,完成了从传奇到说唱文学的体裁转换,史称“董西厢”。
元代王实甫在“董西厢”基础上创作的杂剧《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简称“王西厢”),以五本二十一折的宏大体量、典雅优美的曲词唱白、鲜明立体的人物塑造,将这一题材推向古典戏曲的高峰。元末明初以降,杂剧、南戏、说唱、傀儡、皮影等民间演艺形式纷纷改编此题材,“王西厢”遂成为后世各类民间表演艺术最为核心的文本母本。
(二)皮影戏介入的历史节点
皮影戏至迟在宋代已形成成熟的演出形态,金元时期随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文化的交融而进一步传播。至明代,皮影戏已在北方(冀、晋、陕、豫)及江南地区普遍流行。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民间影班开始将《西厢记》纳入演出剧目。早期表演以节选“折子”为主,不演全本,集中于“惊艳”“借厢”“酬韵”“寺警”“琴心”“佳期”“拷红”等情节集中、戏剧性强的经典桥段。此时的皮影唱腔多借用地方曲牌、梆子或俗曲,唱词对“王西厢”原文进行了大幅简化,以适应影戏口传心授的表演传统,整体风格趋向市井通俗化。
二、渐兴与定型:明清时期的本土化过程
(一)明代的节选式演出
明代皮影戏对《西厢记》的改编尚处于“节选搬演”阶段,未形成完整的全本影卷。各地影班依据自身条件及观众需求,选取原著中若干折子进行组合演出。从文本角度看,这一时期的改编策略以简化和直白化为核心:删去文人化的繁复典故与长段抒情,保留情节主线和主要唱段,以“听得懂、看得乐”为第一要务。这种去雅求俗的取向,为后来皮影《西厢记》彻底走向民间奠定了美学基调。
(二)清代的影卷生成与演出体制成熟
清代康乾至嘉道年间,随着戏曲文化的全面繁荣,皮影戏进入鼎盛期。《西厢记》至此被各地影班奉为“看家大戏”,其标志性进展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影卷的文本化与体制化。 北方皮影(以滦州、乐亭、山西、陕西等地为代表)形成了固定的“西厢影卷”——即皮影戏专用的手抄剧本。影卷分为“全本”(一夜演完的精简版)和“连台本”(分多日演出的扩充版)两种体制,前者适应普通庙会、堂会,后者多用于节庆期间的连续演出。影卷对“王西厢”原文进行了系统性改造:大幅删减文人雅词,增加口语对白和插科打诨,使文本更贴合乡村、市井观众的审美习惯。
第二,表演程式与影人造型的定型。 崔莺莺、张生、红娘、老夫人、白马将军等角色在皮影造型上形成了一套相对固定的程式化规范。例如,莺莺多作大家闺秀装扮,头戴凤冠或花冠,身着霞帔或女帔;张生为书生巾、褶子装扮,手持折扇;红娘则为丫鬟打扮,动作灵巧。角色的身段、手势、步法也随着剧情的固定而趋于程式化,操纵艺人需经长期训练方能掌握。
第三,工艺水平的飞跃。 尤以陕西东路皮影为代表,一套《西厢记》影人制作极其考究,需经选皮、制皮、画稿、雕刻、着色、熨平、装订等二十四道工序,手工精雕可达三千余刀,堪称民间工艺的顶级成就。现存的清代《西厢记》皮影人物及道具,已成为各大博物馆的珍贵藏品。
三、繁盛与分流:晚清民国时期的地域流派格局
(一)北方流派的多中心发展
晚清至民国,随着皮影戏商业化、职业化程度的加深,《西厢记》的演出形成了特色鲜明的多地域流派体系。
冀东滦州/乐亭皮影是该时期影响最大的流派。其影卷体制最为完备,全本常分为六至八卷,可连台演出三至六天,折子最为齐全。唱腔以滦州影调(平调、花调)为核心,细腻婉转、极重唱功,男女分腔严格。在角色分配上,红娘被提升为全剧的“一号人物”,戏份甚至超过莺莺,其机敏、泼辣、仗义的形象成为冀东皮影的标志性创造。该流派的影响远及东北、北京、天津,后世许多西厢皮影文本均源出于此。
山西皮影(晋南、晋中为代表)风格古朴厚重,全本多为四至五卷,结构紧凑,较少闲笔。其文本文白夹杂,保留了大量金代“董西厢”的痕迹及晋语方言特色。唱腔借用了晋剧、蒲剧的腔调,高亢苍凉、节奏稳健。在角色处理上,张生与莺莺双线并重,红娘活泼但不喧宾夺主,老夫人的威严与戏份皆被强化,呈现出浓厚的仪式感和庙会演出色彩。
陕西关中皮影(华县、渭南为代表)则以泼辣浓烈的风格著称。全本一般为三至四卷,是所有流派中节奏最快、冲突最强的。文本极度口语化,陕西方言色彩浓厚,唱词直白热烈,删去雅词而保留乃至强化“拷红”“赖婚”“长亭”等冲突集中的桥段。唱腔融入秦腔或碗碗腔,高亢激越、大起大落,善用“哭腔”与“欢音”。其中《长亭送别》(俗称“哭宴”)一场,尤以悲怆动人闻名。
东北皮影承袭滦州影系统,但在传播过程中进一步通俗化,加入了大量民间小调,情节更为直白,娱乐性更强,适应东北农村的演出环境。
(二)南方流派的精简与柔婉
与北方诸流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江南、川渝、湖广等南方皮影的《西厢记》演出。南方影班多演单折小戏,少见全本,通常选取“惊艳”“酬韵”“琴心”“佳期”“拷红”等四至六折,一夜演完。其文本通俗小曲化,唱词短小整齐,多为七字句,说白较少而以唱为主。唱腔借用滩簧、花鼓、南戏腔等地方声腔,风格柔婉缠绵、轻快甜美,极少表现大悲大愤的情绪。在角色侧重上,南方版本以莺莺为主、红娘为辅,着重渲染爱情的细腻之美,相对弱化礼教冲突的尖锐性,适合堂会、小场等雅致场合。
(三)传播的文化社会学观察
晚清民国时期,《西厢记》已是庙会、堂会、走街影班必演的剧目。尽管其“情爱内容”在部分地区被官方或保守士绅视为“禁戏边缘”,屡遭非议乃至查禁,但民间热度始终不减。艺人代代口传心授、手抄影卷,使这一剧目在“半地下”的传播状态中反而获得了更为丰富多样的文本变异,形成了可观的口述与抄本遗产。
四、现代转型:抢救、传承与创新(1949年至今)
(一)建国后至改革开放前的整理与规范
1949年之后,国家文化部门对传统皮影艺术进行了系统性的整理与抢救。各地专业皮影剧团(如唐山、乐亭、陕西、山西等地的国营或集体所有制影剧团)对西厢影卷进行了规范化整理,剔除其中被认为“低俗”或“不健康”的桥段,保留故事主线与经典唱段,使之作为“传统经典剧目”被纳入体制内演出体系。与此同时,散落民间的老影卷、老影人开始被各级博物馆、文化馆收藏,形成第一批系统化的皮影文物资源。在此期间,民间业余影班仍在乡村地区以相对原生态的方式延续演出。
(二)改革开放以来的多元格局
改革开放后,皮影戏《西厢记》的传承与传播呈现出三条并行线索。
其一,传统活态传承。各地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坚守《西厢记》全本或折子戏的演出,老影卷、老影人的技艺与文本通过师徒授受的方式延续。部分传承人凭借精良的影人雕刻技艺,其作品曾获得国家级工艺美术奖项,标志着皮影工艺从实用演出道具向独立艺术品身份转换。
其二,剧场化与文旅化改编。为适应现代剧场演出与文旅展演的需求,各地演出团体对《西厢记》进行了不同程度的创新:缩短全本演出时长至两小时以内,结合现代化灯光、音效增强视听体验,部分版本融入戏曲身段、舞蹈等跨界元素。这些改编虽在深度上有所折损,但显著扩大了皮影《西厢记》的受众面。
其三,数字化与跨界传播。近年来,西厢皮影通过非遗纪录片、短视频平台、文旅景区驻场演出等形式进入大众视野,成为中国皮影对外展示的代表剧目之一。与此同时,年轻一代艺人尝试在传统框架内加入流行音乐元素、现代口语化台词,以“老戏新演”的方式吸引年轻观众。
(三)学术研究的推进
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西厢记》皮影的影卷文本、唱腔艺术、表演程式、人物造型及其与原著的关系,已成为民俗学、戏曲学、皮影艺术研究及《西厢记》传播史研究的重要对象。各地博物馆所藏清代至民国时期西厢影卷、皮影实物的整理出版,为这一领域的深化研究奠定了文献基础。
五、艺术特征:皮影《西厢记》与原著的差异性分析
皮影版《西厢记》之所以能脱离文人案头文学而自成一体,根本原因在于其在文本、表演、结构、审美四个维度上完成了系统性的民间转化。
文本层面,皮影《西厢记》舍弃了“王西厢”繁复的典故堆叠与案头化抒情,改用民间口语与通俗唱词。情节取舍鲜明,重爱情主线与喜剧桥段,弱化文人的感物兴怀与仕隐矛盾。这种“删雅存俗”的处理,本质上是将文学经典从精英趣味转向大众趣味的翻译过程。
表演层面,皮影完全依赖影人的动作、操纵技法与幕后唱腔来传递情感。与真人戏曲不同,皮影无法依靠演员的面部表情和形体细节,必须通过高度夸张、符号化的动作语汇来呈现人物心理。在这一转换中,红娘成为全剧的“灵魂角色”——她行动范围广、台词机智、身段灵活,最能发挥皮影“动”“巧”“快”的优势,戏份被大幅加重就是这一媒介特性的直接体现。
结构层面,民间影班多采用“分折”或“连台本”体制。单次演出多集中于四至六折,全本连台一般分三至六本,适应连日庙会或节庆期间的持续性消费。这种分段式结构,既受限于皮影戏的演出时长(每场通常两至三小时),也符合农村观众渐进式追看的接受习惯。
审美层面,皮影《西厢记》彻底脱离了文人案头文学的雅正美学,全面走向民间市井的审美取向——诙谐、直白、情感外露、戏剧张力强烈。其价值评判标准不再是“曲词典雅”“意境深远”,而是“看得懂、笑得出、听得过瘾”。这种雅俗转化,既是一种艺术形式的自我调适,也是经典文学在民间社会获得第二次生命的典型例证。
六、结语:经典剧目的民间生命力
纵观皮影戏《西厢记》的千年源流与数百年舞台史,其发展脉络可概括为:唐《莺莺传》奠其事、金董西厢张其体、元王杂剧定其魂、明清皮影化其形、近现代流派分其势、当代非遗续其命。
从文学母本到皮影舞台,《西厢记》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向下传播”——不是文人阶层的自我书写,而是民间艺人对精英经典的主动挪用、改造与重述。在这一过程中,原著的思想主题(反礼教、倡自由)被保留乃至强化,但表达方式、情节取舍、人物塑造乃至价值评判均发生了根本性的民间转译。这一案例生动地证明:经典的生命力,不仅在于文人的书写与阐释,更在于它能否进入民间、被千万普通观众所接受、所传唱、所改造。
作为中国皮影史上流传时间最长、覆盖地域最广、版本形态最多、影响力最大的古典题材剧目,《西厢记》既是皮影艺术的一部浓缩史,也是中国民间文化对经典文学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一个典范个案。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新时代非遗文化传播大使、中华文化全球推广大使、「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省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
都市头条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