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写不出好诗?
——初唐那四个“人渣诗人”的荒诞真相
杂文/李含辛
有个问题困扰文学史很久了:为什么有些人的灵魂烂到骨子里,笔尖却能开出最干净的花?
初唐四大奸臣诗人,专治各种“文如其人”的朴素的道德信仰。宋之问、沈佺期、崔湜、郑愔,这四位在初唐诗坛上,随便拎出一首来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可你要是翻翻他们的履历,简直要怀疑唐诗是不是有什么“越坏越会写”的神秘加成。
先说一个让所有读诗的人都分裂的事实:宋之问的《渡汉江》,二十个字,干干净净。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每个中国人都能在这首诗里找到自己——谁没经历过近乡情怯的忐忑?谁没体会过那种既盼又怕的矛盾?这首诗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写的是普世的人情,纯净得像山泉水。可你要知道写这二十个字的人干过什么,你会觉得这山泉水是从下水道里流出来的。
宋之问为了攀附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亲自给人家端尿壶。注意,不是被迫,是主动。史书上“奉溺器”三个字,几千年来不知道恶心了多少读书人。但这还不算完,他外甥刘希夷写了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宋之问看了太喜欢,想要霸占,外甥不给,他就派家奴用土袋把自己亲外甥活活压死了。为了两句诗,两条人命。后来张易之倒台,朋友张仲之收留了他,他转头就告发了朋友谋反的消息,换来自己一条命。杀甥、卖友、溺器伺候男宠,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让他遗臭万年,可偏偏就是这双手,写出了干干净净的诗。
这就让人忍不住想问:他写“近乡情更怯”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起被自己害死的外甥的故乡?他写“魂随南翥鸟,泪尽北枝花”流放诗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答案大概是:没有。
这或许就是“奸臣诗人”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他们压根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再看另外三位。
崔湜,大帅哥,文坛领袖,出身名门,“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这种句子写得清丽脱俗,可他的官场生涯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反复横跳。投靠桓彦范,转头卖给武三思;攀附上官婉儿,又勾搭太平公主,靠着裙带关系三次当上宰相。古今中外靠女人上位的男人不少,但能把自己的叛变史说得理直气壮的,崔湜绝对算一个。他说:“丈夫当先据要路以制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哉!”翻译过来就是:男人就该站在权力中心控制别人,怎么能默默被别人控制呢?你说他错了吗?从他的逻辑出发,他完全自洽。才华是工具,颜值是武器,良心是包袱——把包袱扔了,轻装上阵,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四十三岁那年被唐玄宗赐死。
沈佺期跟宋之问并称“沈宋”,七言律诗的奠基人,他的《独不见》到现在还是律诗爱好者绕不过去的高峰:“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闺怨诗写到这个份上,哪个思妇读了不落泪?可这位沈先生,在朝廷里干的不过是贪污受贿、巴结权贵的常规操作,跟宋之问一起给张易之当舔狗,在“奸臣”这个赛道里反倒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毕竟他没亲手杀亲戚,也没靠女色换官位,在四个烂人里居然有点“矮子里拔将军”的荒谬感。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大概是郑愔。这个人的知名度在四人里最低,可他那句“曲中愁夜夜,楼上别年年”,温柔到让人以为是个痴情种写的。翻开他的履历,他跟着武三思搞阴谋,跟着韦后搞政变,一生反复背叛,最后谋反事败被砍头。典型的政治赌徒,可偏偏诗写得像深闺少女的日记。这种反差大到他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在温柔地写“愁夜夜”,一半在冷血地算计怎么改朝换代。
写到这里,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很让人不舒服的问题:人品和作品,到底能不能分开看?
有人说,当然能分开。诗是诗,人是人,一首诗脱离了作者就获得了独立生命。我读《渡汉江》的时候,不需要知道宋之问杀过人,这首诗一样能打动我。就像我吃一个煎饼果子,不需要去考察摊主的私生活。
这个说法有道理,但回避了一个更尖銳的问题:如果一首诗打动了你,而你知道作者是个十足的混蛋,你还愿意被它打动吗?你的眼泪,值不值得为一个杀人犯而流?
我的回答是:值不值得无所谓,这种事情由不得你。
真正的好诗,是某种超越作者本人的东西。宋之问能写出《渡汉江》,不是因为他的灵魂纯洁,而是因为他的天赋让他哪怕在浑身上下烂透了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精准地捕捉人类共通的感情。这种天赋与人格无关,就像一把绝世好刀,刀柄上沾着血,刀刃一样能切开最细的肉片。我们赞美刀锋利,不代表我们赞美刀柄上的血。
但我们要记住一件事:有些人之所以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不是因为不会写诗,而是因为不会做人。这两者属于完全不同的评价体系。我们欣赏诗的时候,启动的是审美机制;我们唾弃人的时候,启动的是道德机制。不用非得强行把这两套机制拧到一起,没必要因为诗好就洗白他的人品,也没必要因为人品烂就否定他的诗。
最后说一句更让人沉默的话:这四个人能写出好诗,某种程度上恰恰因为他们道德感薄弱。一个有强烈道德自律的人,写诗的时候会自觉不自觉地约束自己,很多微妙幽暗的人性感情就写不出来了;而一个没有道德包袱的人,反而能赤裸裸地抵达人心的深处。这不是说越坏越会写,而是说,道德感的松弛,有时候会意外地为艺术打开一扇隐秘的门。
想想也挺讽刺的。那些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们,一辈子修身养性,写出来的诗常常四平八稳,面目模糊;而这些奸臣小人,坏事做尽,偏偏留下了穿透千年的绝唱。
历史就是这么荒诞。它把才学和品德分给了不同的人,从来不肯让一个人两样都占全。初唐这四个“人渣诗人”,就是这种荒诞分配制度下最触目惊心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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