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我跨上山地车迎着山风下坡。双手紧握车把,身体前倾,风在耳畔呼啸成歌。那一刻,山林宁静得只剩下车轮与路面的私语。然而,一声细微的”呯”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我的骑行头盔撞上了飞虫。紧接着,头皮一阵锐痛,这不是普通的刺痛,而是一种带着执拗的、往深处钻的疼。
我意识到自己头上被那只呯响的虫子正在用针往皮肤深处扎。我想抬手去拍,可双手正死死攥着车把,身体正俯冲在坡道上。刹车?急刹意味着失控,意味着翻滚,意味着比蜂蛰更可怕的后果。只能咬着牙,任由那疼痛在头皮上蔓延,任由那蜂的毒针在我无法反抗的间隙里,一寸一寸地深入。
车子滑行几米,终于刹住,摘下头盔,一只无名指大小的黑黄蜂正攀附在盔顶的透气孔上,弯着身子,仿佛还在寻找下一个下针的角度。我盯着它,它似乎也盯着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景像极了某种隐喻,人在命运的路上,总要遭遇一些无法立刻停下来的疼痛。
当地有许多种蜂,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是一种叫”洞地盅”的土蜂。据说被它蛰过的人,有人肿成了猪头,有人进了ICU,甚至有人再也没能醒来。我望着头盔上这只来历不明的黑黄蜂,心里一片茫然。
我无法辨认它是什么品种,无法判断它的毒性深浅,更无法预知接下来等待我的是轻微红肿还是性命之忧。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症状的发展,等待命运的宣判。
这种”等待”,何其熟悉。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无法预测意外的骑行?我们每天都在上下坡,都在加速,都在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意外”蜂”蛰上一口。我们无法辨认这些”蜂”的来历,无法预判它们的毒性,更无法在疼痛袭来的第一时间停车处置。我们唯一能做的,往往就是攥紧车把,滑行那无法逃避的距离,然后停下来,摘下头盔,看看伤在哪里,然后等待。
接下来几天,我额头肿了,大包如山丘隆起。随后,肿块像会游走一般,沿着面部的经络缓缓下移,从额头到眉间,从眉间到鼻梁,如今又盘踞在双颊,燥热、胀痛、挥之不去。
这毒素的渗淅,多像生活中那些无法消解的焦虑与遗憾。你以为它会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可它偏不,它要一路迁徙,一路提醒你曾经发生过什么。
然而,几天过去了,最坏的结果没有来。我没有变成故事里那个”被蜂叮死的人”,我还活着,还能骑车。
人生除了生死,都是擦伤。 可真正经历过”擦伤”的人才知道,有些擦伤也会疼得钻心,也会让你在一段时间里寝食难安,也会让你在深夜里反复回想如果,如果早上在床上睡懒觉,如果不骑车,就可能不会被蜂叮。可人生没有如果,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遇上的惊喜和意外还会到来。
额头上的肿块终会消退,双颊的燥热终会平息。但那只蜂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物理的伤口,更是一种生命的觉悟:人在世间行走,不可能不被蛰。重要的不是躲避所有的蜂,而是在被蛰的那一刻,依然能够握紧车把,完成那无法逃避的时空;重要的不是辨认每一只蜂的品种,而是在无法辨认时,依然保有等待的勇气和承受的定力。
清晨的薄雾依旧,山风依旧。我知道,车辙会继续延伸,像人生一样,有直有弯,有上坡有下坡,有顺风也有蜂蛰。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每一次意外,都骑成风景;把每一次疼痛,都熬成觉悟。毕竟,能让我们停下来的,从来不是蜂蛰,而是我们自己选择甘于认怂与蜷缩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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