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鲁南乡间，自古流传“六月六，新麦馍馍熬羊肉”的老话。在物资匮乏的生产队年代，六月六吃大锅全羊，从来不是简单的口腹之欲，而是麦收落幕最隆重的犒赏，是庄稼人苦夏里最温暖的慰藉，更是刻在一代人记忆深处、再也复刻不了的乡土盛宴。

时隔数十年，每当盛夏蝉鸣聒噪，麦香漫过田野，那一口醇厚鲜香的羊汤、热气腾腾的大锅羊肉，依旧在记忆里滚烫鲜活，岁岁难忘。

旧时乡村的六月六，恰逢芒种刚过、麦季收官。遍野的金麦收割入仓，田垄褪去金黄，满地秋禾青翠蓬勃。历经大半个月披星戴月、汗流浃背的抢收抢种，全队两百多名男女老少，个个累得腰酸背痛、身心俱疲。老辈人常说，伏天吃羊，发汗排毒、滋补元气，自古便有“伏羊一碗汤，不用神医开药方”的俗语。忙完繁重的三夏农活，宰杀集体肥羊，和中秋节杀猪宰羊一样，炖煮大锅全羊，犒劳全队社员，便成了我们生产队年年恪守、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那个年代日子清苦，家家户户常年粗茶淡饭，荤腥是难得的奢望。全队两百多口人，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耕耘田地。唯有六月六这天，生产队会特意挑选两三只膘肥体壮的成年羯羊，全程集体忙活、全队社员共享，不分老少、无分贫富，人人都能分得一份热羊肉、鲜羊汤，是整个夏日最盛大、最让人期盼的烟火喜事。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着村庄，露水沾湿场院的秸秆，生产队的空地就早早热闹起来。队长提前几日便安排妥当杂务，劈柴、搬锅、挑水、清扫场地，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而每年最核心、最细致的拾掇羊肉、打理羊杂的活计，从来都是固定交给村里的两位长辈：张洪友爷爷和刘乃田爷爷。几十年如一日，六月六炖羊的洁净与鲜香，全靠两位老人的细心打磨。

两位爷爷都是生产队里出了名的德高望重的细致人，手脚利落、耐心十足，拾掇羊肉羊杂的手艺在村里无人能及。两三只羊统一宰杀放血后，两人便围在石槽边细细忙活。张洪友爷爷负责逐一清理羊身、褪毛清洗，滚烫的热水均匀浇遍每一只羊的全身，手持刮刀顺着纹理细细刮去羊毛，一丝杂毛都不留。反复冲洗数遍后，一只只羊身白净清爽，不带半点血污。随后他熟练地开膛剔骨，下刀均匀利落，逐只拆分羊身，骨肉规整摆放，绝不乱剁乱切，条理分明。

一旁的刘乃田爷爷则专心打理繁杂琐碎的羊杂、羊头、羊蹄。两三只羊的下水数量不少，羊肚、羊肠最是难洗，内壁褶皱多、杂质重，他从不敷衍省事。先用粗盐反复揉搓去污去腥，再掺上玉米面细细搓洗几遍，一点点抠净褶皱里的残渣，一遍又一遍用井水漂洗，直至所有肠肚通透洁净、无一丝异味。羊头羊蹄先用劈柴大火燎净细毛，再用小刀一点点刮洗焦皮缝隙，逐一刷洗得干干净净。一大堆羊杂，经两位爷爷巧手细细拾掇，件件干净清爽，为后续熬出鲜而不膻、醇正地道的大锅羊汤打下了扎实底子。

靠近场院墙中央，一口黝黑厚重的12印铸铁大锅稳稳架在土灶上。这口老锅伴随生产队数十载，熬制大青叶汤药搞防疫、熬杂粮、煮青菜、蒸干粮，而一年中最热闹、最隆重的光景，便是六月六柴火一次性炖煮两三只全羊的时刻。锅大火旺、汤宽料足，足以满满犒劳全队两百多口社员。

旭日渐升，晨雾散尽，盛夏的暖阳铺满田野。土灶里的干柴熊熊燃烧，火苗噼啪跳跃，温柔舔舐着厚重的锅底。清冽甘甜的井水满满注入大锅，拾掇干净的整羊、羊骨、羊头羊杂一并入锅。那时的农家吃食，从不依赖繁杂佐料，只撒几把粗盐、放几片生姜去腥提味。两位爷爷常说，好羊肉贵在本味，重油重料只会盖住羊肉自带的鲜香，简单烹制，方能吃出最地道的乡土滋味。

袅袅炊烟缓缓升腾，缠绕在村庄的上空。起初淡淡的肉香随风飘散，随着水温沸腾翻滚、骨肉文火慢炖，醇厚浓郁的羊香层层弥漫开来，漫过场院、飘进街巷、钻进家家户户的庭院。下地早归的大人、街头玩耍的孩童，都循着浓郁香气望向生产队方向，心底的期盼愈发浓烈。

日至正午，蝉鸣四起，暑气正盛。大锅里的羊肉经三四个时辰柴火文火慢炖，已然软烂入味。奶白的羊汤泛着温润油花，澄澈醇厚，肉质酥而不烂、鲜嫩劲道。羊头软糯脱骨，羊蹄筋道弹牙，羊杂鲜香爽口，所有滋味在沸汤中交融碰撞，氤氲的烟火气裹挟着满院肉香，温柔治愈了整夏的燥热与疲惫。

此时的生产队场院早已人头攒动，两百多名社员陆续赶来。大家褪去满身尘土，放下连日劳作的疲惫，脸上皆是朴实的笑意。家家户户都拎着大号搪瓷盆、瓦盆赶来，准备盛装羊肉羊汤。孩子们最为雀跃，早早围在大锅旁，踮着脚尖探头张望，叽叽喳喳追着香气打闹，满眼都是迫不及待的期待。

分羊肉的环节格外讲究，为了做到绝对公平，队里特意搬来杆秤，按照各家人口数量称重，把羊肉、羊杂一一均分。师傅们先将锅里的羊肉捞出，切成大小匀称的肉块，搭配好羊杂，浈好的羊血等，一秤一秤仔细称量，确保每户分量相差无几。称好的肉品盛入各家带来的大盆里，再舀上满满当当滚烫的羊汤，肉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两百多口人依次排队，秩序井然，没人争抢，淳朴的乡风在烟火里静静流淌。

家家户户端着沉甸甸的盆子往回走，一路肉香相伴。回到家中，大人把盆往桌上一放，便任由我们这些孩子放开肚皮享用。平日里难得沾荤腥，此刻满盆的羊肉、鲜香的热汤摆在眼前，大家欢喜得不得了。捧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软糯的羊肉、爽口的羊杂，配上浓郁的羊汤，撒上一把芫荽菜末，吃得酣畅淋漓，总算能痛痛快快解一回馋。

大人们一边吃喝，一边闲话农事家常，聊今年的麦收收成，盼秋日的五谷丰登，眉眼间尽是踏实与知足。夏日清风徐徐，裹挟着肉香、麦香与泥土的芬芳，寻常的乡村午后，满是滚烫温暖的人间烟火。

彼时的大锅全羊，没有精致摆盘，没有名贵调料，却藏着最纯粹的欢喜、最动人的人情。一锅沸腾羊汤，慰藉了两百多社员的劳作辛劳；一场集体盛宴，凝聚了整个生产队的人心。生产队的岁月，物质贫瘠，却人心纯粹、邻里和睦。众人同劳同耕、共享所得，互帮互助、相亲相近，这份质朴温情，是如今再也寻不回的珍贵。同样，天下好雨和中秋节那天，生产队依然杀猪宰羊，共贺喜降甘霖节日和节日喜庆。

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如今生活富足安稳，羊肉早已是寻常餐桌美食，各式烹饪花样繁多，却再也吃不出当年柴火大锅、两三只肥羊同炖、专人细拾细烹的原汁原味，再也遇不到全村齐聚、按人口称重分肉、家家端盆盛汤的热闹光景。

经年回首，最难忘仍是生产队六月六的大锅全羊。难忘张洪友爷爷、刘乃田爷爷细致拾掇满锅羊肉羊杂的认真模样，难忘杆秤分肉的公允，难忘满盆鲜香里孩童的欢声笑语，更难忘大锅边升腾不息的烟火与温情。那段艰苦却温热的岁月、纯粹又厚重的乡土人情，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萦绕一生、回味无穷的乡土记忆。

很怀念生产队时的那段旧时光。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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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