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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景点开发记
尹玉峰
1
辽北青云乡出了个活宝吴文才,当宣传干事十五年,啥正经活儿没干明白,唯独会两件事儿:一是扯虎皮做大旗往自己脸上贴金,二是张嘴就是正能量口号,“向前向前永向前”挂在嘴边上,吃饭喊,走路喊,蹲坑都得嘟囔两句,仿佛喊得越大声,本事就越大。天天背个磨得掉渣的帆布包,鼓囊囊塞着半本田字格废纸、一瓶放三年拧不开盖的劣质墨水,还有文化站淘汰的蘸水笔——笔毛都掉光半撮了,他当传家宝揣着,逢人就嘚瑟:“这笔沾过老文化站的墨气,写出来的诗都比旁人香三分!咱搞文化的,就得时刻向前向前永向前,不能停步!”
说白了就是半瓶子醋晃得满街溅,本事没有,瘾头特大,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当“辽北第一乡土大诗人”,全乡围墙刷三回,宣传标语换三茬,他那狗屁不通的歪诗攒了小半麻袋,走道都得晃着脑袋捻胡子,连根猪下崽都能诌四句,末了还得加一句口号:“养猪也要向前走,养出肥猪销全国!”给村主任逗得直捂肚子,笑骂道:“你可快拉倒吧!给你个驴粪蛋,你都能吹出花来,嘴炮打得震天响,啥活儿干成过?我看你就是口号喊得比干活响!”
那天他骑个电瓶车巡村,后胎扎了钉子瘪得跟张饼似的,他踮着脚一颠一颠晃,晃到供销社后身,赶巧堆了二十多年的垃圾山刚清完,推平盖了半米新土,等着种护坡草。赶巧下午四点的大太阳斜着往那堆黄土上一铺,浮土都泛着暖光,头天刚下过小雨,臭味散得差不多,吴文才捏着刹车“吱呀”一停,脚沾地就拔不动腿了——那电瓶车直愣愣歪那,结结实实压坏了半垄张寡妇家的小葱,葱白都露出来了,他连瞅都不瞅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坡顶,叉个腰迎着风就嗷嗷喊上了,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三只老麻雀,沟里的鸭子都吓得扑棱翅膀叫,张嘴先甩一句口号:“乡村振兴向前走!绿水青山就是金饭碗!向前向前永向前!”
他可倒好,拿这当天地给他捧场叫好,越喊越来劲:“神——奇的山——坡!金——光——闪!”坡下赶羊的王老汉头都没回,甩着鞭子赶羊往沟口走,头羊路过坡脚抬头“咩”了一声,吴文才直接当老天爷给他点赞,张嘴就把攒了半天的破词全秃噜出来,念到“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啪”就给自己大腿一巴掌,拍得裤腰上拴的铜钥匙串哗哗响,大拇指翘得比鼻子还高,跟给人颁奥运金牌似的,那架势,仿佛全宇宙的文采都集中在他那根歪大拇指上,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开发景点向前冲,咱青云乡就得抢先机!向前向前永向前!”
王老汉拴完羊绳仰着脖子喊:“文才啊!这就是堆了二十年的垃圾山!昨天我还见风刮着个破塑料袜子挂草棵子上呢,你站那臭屎堆上头不嫌熏得慌啊?口号喊得挺响,能当饭吃啊?”吴文才脑袋都不转一下,眼睛粘得那片黄土上,跟见着天仙下凡似的:“老汉你懂个六饼!这叫大俗就是大雅,生态转化新动能!懂不懂?乡村旅游发展就得向前向前永向前,观念不能停留在老毛头的计划经济时期!将来搞起来,城里人爱这野趣,到时候你家羊粪都能当有机肥卖翻倍,你偷着乐吧!”
他当天晚上就扎回了乡政府宿舍,就着那盏闪得跟闹鬼似的灯泡熬了半宿,灯泡闪一下他写五个字,愣是憋出了八千字的立项报告,开头第一句就是“解放思想,大胆探索,向前向前永向前,打造青云乡文旅新名片”,标题写得工工整整比碑刻还板正:《关于开发“文才神坡”原生态文旅打卡点的可行性报告》,末了还把那首破诗抄得整整齐齐附在后面,拍着胸脯批注“我吴文才以党籍担保,喊对口号走对路,三年必成网红,五年必赚百万,不成我名字倒着写,向前向前永向前!”
转天一上班就堵在书记办公室门口,从八点磨到十二点,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搪瓷缸,“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得比喇叭还响,说啥“敢闯敢试才是好干部,缩头缩脑干不成事儿”,书记端着缸子躲三回,躲去走廊都被他堵回来,架不住他天天跟粘苍蝇糖似的往这儿黏,刚好县里文旅试点剩了五万块经费,批不出去就得收回去,书记一摆手,得了,给他吧,权当死马当活马医,爱咋折腾咋折腾,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2
吴文才拿上批文,那腰杆挺得比乡政府门口的旗杆还直,恨不得把下巴颏翘天上去,当天就搬着那本磨掉皮的红皮硬本扎进了垃圾山,一边规划一边喊口号,连给工人派活都得带一句“干活就得向前冲,磨磨唧唧出不了活!向前向前永向前!”,规划全是瞎讲究臭显摆,半点儿实用没有,闹的洋相从开工第一天就没断过:
入口修牌坊,他非要找镇上李老歪写字,说“字歪才有原生态味儿”,可又嫌李老歪开价贵,跟人磨了俩钟头,说“给你写首诗挂你家小卖部,比十块钱金字值钱,文化无价,向前向前永向前,咱搞文化的不谈钱”,把李老歪磨得没法,半卖半送给写了。结果刻字那天,他蹲在旁边监工,非说雕刻师傅刻得太正,要求把“文”字的撇往左歪半寸,“才”字的横往右下角斜一寸,说“歪才是创新,太正就是落后,咱得跟着新时代向前走”,刻得师傅烦得够呛,一凿子歪大发了,把“神”字的竖勾刻劈了,掉了半拉木头茬。吴文才看了半天,非但不生气,反而拍大腿叫好:“你看!这劈了才叫原生态!就是这个味儿!说明咱文才神坡天造地设,天然就带缺陷美,比完美的值钱!向前向前永向前,就得敢于接受不完美!”最后就带着个劈叉的“神”字立了牌坊,风吹木头晃,劈叉那半拉天天吱呀响,路过的人都怕它掉下来砸脑袋,没人敢往跟前站。
坡顶修文才亭,柱子要刷红漆,他非说买现成的红漆贵,自己从家里扛了半桶攒了三年的红染料,说是当年闺女做棉袄剩的,纯天然不褪色,还说“纯天然符合生态旅游的方向,向前走就得用绿色材料”,逼着工人给柱子全刷上了。结果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染料被雨水一冲,顺着柱子往下流,流得台阶上全是红印子,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山一看,吓得魂都飞了,以为出了人命案,报去派出所,所里开车来了仨警察,挖了半天才发现是染料,吴文才赶过来还振振有词:“这叫鸿运当头,流下来的红就是走红运,给游客沾喜气,我这是创意!向前向前永向前,就是要想别人想不到的!”给警察逗得直乐,临走给留下句话“赶紧冲了,别再吓着人,真出事你负责”,吴文才才不情不愿拉着水管冲了半天,还是留了半坡红印子,直到半年后还能看出印子,乡亲们都管文才亭叫“血亭子”,谁也不肯去那歇脚。
栽松成字那出闹剧更大,他要求油松必须按字号大小栽,行距寸差不能超过一指,说“城里人拍照就是讲整齐,差一点都不上镜,向前走就是要精益求精”,工人蹲在坡上量了三天,量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还天天拿着个皮尺满山转,看见哪棵歪了一公分,就让工人挖出来重栽,说“差一毫米都不行,细节决定成败,向前向前永向前,不能放过小错误”,折腾得工人天天骂娘,说“你自己栽得了,我们干不了这细活”,最后给他加了五十块工钱才罢休。结果栽完没半个月,邻村放荒烧秸秆,风一吹,火星飘过来,把坡上的干草点着了,烧了小半片,刚好把“才”字左边那一半给烧了,烧死了三十多棵油松。吴文才心疼得直跺脚,喊了一下午“向前向前不怕难,灾后重建接着干”,自己掏腰包买了三十棵苗补栽,为了跟原来的区分开,他特意买了比原来高半头的苗,结果补完的“才”字左边高右边低,远瞅着像个歪脖子歪嘴的小人,放羊娃天天站在坡底下喊“吴干事的歪脖子才,抬头对着太阳笑”,把吴文才气的天天拿着弹弓追着放羊娃打。
最可笑的是修“网红打卡云梯”,吴文才说城里人就爱爬台阶拍照,要修一百零八阶,说“一百零八代表步步高升,讨个好彩头,向前向前永向前,一步更比一步高”,结果工人数台阶数,他在旁边瞎指挥,一会说这阶宽了,一会说那阶窄了,数来数去多数了三阶,修成了一百一十一阶。吴文才看了半天,非但不认错,反而一拍大腿说“一百一十一更好!代表一心一意搞旅游,一辈子向前走,比一百零八寓意还好!我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天助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结果台阶修到一半,钱不够了——他把钱都花在刻诗刷标语上了,最后二十阶没水泥了,他就让工人拉来半车从破庙里拆出来的旧青砖铺上,说“旧砖有文化底蕴,比新水泥好,符合原生态定位”,那些旧青砖泡过雨长了青苔,滑得要命,已经有三个老太太上山摔了屁股墩,张寡妇上周摔了一跤,尾骨疼了半个月,逢人就骂吴文才“瞎整景整出鬼,赚不着钱还坑人”。
坡脚本来是供销社的旧厕所,吴文才说景点得有卫生间,非要把旧厕所改成“原生态观景卫生间”,说“一边拉屎一边看文才神坡,全中国独一份,绝对是网红打卡点”,他舍不得花钱做防水,就刷了一层破涂料,结果一到下雨天,厕所就漏雨,坑里的粪水溢出来,顺着坡流到景观溪里,臭得人半里地外就能闻见。吴文才还嘴硬:“这就是原生态!纯天然的气味,城里人闻不着,物以稀为贵!向前向前永向前,就得打破常规!”后来来了两个收废品的外乡人,不知道是厕所,进去歇脚,刚推开门就熏得差点吐出来,连骂“什么狗屁景点,就是个臭粪坑”,吴文才听见了,还追出去跟人理论:“你懂个屁!这是创意,你不懂欣赏!”
3
规划全花在这种屁用没有的面子活上,实打实的基础活一分钱都舍不得留——合着他花经费,全花在刻标语贴金上,喊口号喊得越响,活干得越飘,啥实用的都没弄,闹的笑话一箩筐,全乡人茶余饭后全拿他这点事儿当乐子。
最能显摆的还得是找女大学生站台,他听说县里职院文旅专业招暑期实践,管顿饭开个实践证明就行,不用花多少钱,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擦他电瓶车,掉了的脚蹬子重新钉好,车座套上媳妇缝的蓝布套,揣着半斤自家炒的花生就奔县城了,蹲在职院门口挑人,专挑个子高挑、笑起来露虎牙的,说“年轻人就是活力,就是向前走的动力!这样的姑娘上镜,拍出来显白,吸睛!”一口气选了四个,工钱算得门儿清:“日结四十,管两顿大锅菜,比县城发传单多五块,还能跟着我们向前向前永向前,积累实践经验,你们指定乐意来”——其实就是想靠着年轻姑娘蹭热度,自己也跟着出风头,口号还得给人挂上。
又特意跑乡里缝纫社印了四件白T恤,胸口用红漆刷“文才神坡宣传员,向前向前永向前”,刷字的师傅头天喝了喜酒,手歪得离谱,那“永向前”三个字直接歪到领口去了,吴文才对着镜子瞅了半天,越看越满意,拍着师傅的肩膀说:“你这歪得正好!就是要这个突破常规的创新味儿!规规矩矩那是落后,就得往前闯!我得谢谢你!”——合着啥歪啥好,反正他啥也不懂,就会喊口号瞎掰扯忽悠人。
姑娘们到位第一天,吴文才就掏出了压箱底的能耐——把自己那首破歪诗改成二人转了!开头加了四句口号引子:“文才神坡向前冲,文旅开发乘东风,敢想敢干敢突破,向前向前永向前!”找村里唱了三十年秧歌的李桂兰婶子调了传统“文嗨嗨”的板,逐句抠了韵脚,改得合辙押韵,自己当仁不让占了男一号,挑了最水灵的川川妹子当女搭档,拍着胸脯跟人吹:“传统文化加创新转型,跟着新时代向前走,文才配美女,发抖音指定上热门,涨十万粉不是梦,到时候咱文才神坡直接火出圈,门票都能卖疯!”——说白了就是自己想当主角过戏瘾,顺便占姑娘便宜看新鲜,还得扣上一顶创新向前的大帽子。
排练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凑热闹,不为看戏,就为看吴文才出洋相。王老汉搬着烟袋蹲在牌坊墙根占C位,自带马扎,说“这戏比县剧团的好看,不花钱还乐呵,我得坐前排,听听他今天喊多少句向前走”;施工队的大小伙子撂下铁锹就往这儿凑,鞋上沾着泥都顾不上拍,揣着瓜子边嗑边数,说数够一百句我请大伙吃冰棒;村里的大花狗闻着热闹也跟着来,趴在树荫底下伸着舌头看热闹;连坡上放羊的头羊都停了嘴,抻着脖子往这边看,跟等着听口号似的。
李桂兰婶子捏着磨得发亮的铜铃鼓,“叮咚哐——叮咚哐——”敲完开场板,吴文才先从牌坊后头探出头喊了一句开场口号:“敢闯敢试敢争先,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得震得牌坊都晃了晃,掉下来一点碎木头渣,然后川川妹子红着脸捏着皱巴巴的词本开了腔,尾音软乎乎甜丝丝:“说文才哎——金色的太阳照坡坡哟!”
话音刚落,吴文才“噔噔噔”从牌坊后头晃出来,那扮相直接给人笑岔了气:头上扎着八年前县农运会发的白毛巾,还印着半拉褪色的“三等奖”,勒得额角一圈红印,跟戴了个红箍似的,鬓角三根白头发抿了又抿,特意捋到耳朵后头,说“上镜得露全脸,向前走就得敞亮!”——都啥岁数了,还想着出风头呢;腰上系着嫁闺女剩的红被面,大红提花还沾着点当年的喜字金边,绕腰两圈,绸边扫得着膝盖,一动就呼啦啦飘,跟唱戏的大花旦似的,也不问问自己那圆肚子,坠得慌不坠;脚上解放胶鞋补了黑胶皮,还是上个月上山砍柴磨破的,他特意刷了三遍,连鞋缝的泥都抠干净了,亮堂堂能照见人,说“向前走就得干净利落,不能邋邋遢遢给新时代丢脸!”——干净不干净不知道,那汗味混着劣质胰子味先飘半村了。
他丁字步一站,挺胸抬头收腹,那架势活脱脱刚从县剧团下台的名角,王老汉一口烟没吸进去,直接笑呛了,咳得直拍大腿,眼泪溅得满鞋都是,连声喊“哎哟我的老腰,快给我笑断了!这吴文才,口号没停不说,可真能整景!”施工队小伙儿已经数到十句了,拍着手喊“吴干事加油!再喊九十句我请吃冰棒!”
吴文才全当那是满堂喝彩,脸不红心不跳,脚底板准准踩住鼓点,腰一拧屁股一扭,红绸子甩得飞起来,扫得路边狗尾巴花絮满天飞,破锣嗓子一喊,半个山沟都带回声,沟对面的人家都能听见,每唱三句就插一句口号,愣是把好好的二人转唱成了口号发布会:“道神坡哎——天造地设没的说哎!能写的能画的都整不了啊,美之最的始端天上落啊哎嗨哟——开发景点向前冲,向前向前永向前哎!”
唱到“天上落”三个字,他猛地往后一撤步,左手叉腰右手比了个摘星亮相,那胳膊抬得比头还高,快贴到耳朵了,围观的人本来就是来看热闹,起哄喊好,巴掌拍得哗哗响,吴文才得意得脑门上青筋都蹦出来,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也顾不上擦,越扭越疯,红绸子绕着川川妹子转了三圈,转得妹子扶着膝盖直笑,站都站不稳,直说“吴哥你歇会儿,我晕得快站不住了,口号喊得我耳朵都麻了”,吴文才摆摆手:“不行不行,干事业不能停,就得坚持向前向前永向前!”
大花狗也跟着凑热闹,汪汪叫着跳起来咬飞起来的红绸子,一下扑空差点扑到川川妹子腿上,吓得妹子往后躲,吴文才脚一滑赶紧扶住牌坊柱子,还笑着跟大伙说“你看这狗都懂向前闯,上来给我搭戏抢镜头,够精神!”逗得众人又笑半天,连李桂兰婶子都笑得敲错了鼓点——你看他,出洋相都能说成是向前闯的精神,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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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鼓一转,调门往上翻了三度,到了风景唱段,吴文才口号喊得更勤了:“风吹那云端哎——雪山顶上挪!碧蓝那河流哎——弯弯往下拖!松柏青绿草儿多,盖住了荒原出深窝哎——生态转型走新路,向前向前永向前哎!”转得自己红头涨脸,碎头发糊住眼睛也不捋,就眯着眼接着扭,那屁股扭得比唱了三十年秧歌的李桂兰婶子还活泛,惹得施工队大小伙子吹口哨喊好,喊得比铃鼓还响,吴文才更飘了,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的文旅带头人,口号喊对了路就对了,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眼瞅着到了最高潮的收尾句,他猛地一个急刹车收住脚,噔噔噔退了三大步,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他提前踩了八回的“C位”——他说这地方阳光最足,拍出来脸不黑,绝对上镜,之前换了八个位置才定下来,连退几步都数得清清楚楚,这份矫情劲,真够瞧的。只见他攥紧拳头沉了沉气,脑壳一仰,先扯着嗓子喊了句口号给自己打气:“奋斗之路无止境,向前向前永向前!”,接着气沉丹田一声吼,震得路边树叶哗哗往下落,飘得人满头都是:“拍——起——大——腿!竖起那金手指!”
话音落,吴文才真蹦起来二尺高,离开地面的时候绸子还带起一阵风,“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拍在自己大腿根,拍得肌肉都颤三颤,疼得嘴角抽了一下都没停,紧接着胳膊一伸直,大拇指翘得比鼻子还高,指头顶着天上的金太阳,那架势,好像要把太阳抠下来一块揣进怀里当宝贝,嘴里还拖着长腔喊最后半句,尾音抖得跟筛子似的:“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
哪成想乐极生悲,这C位刚好压着早年垃圾场的暗渗水井口,一丈深的坑,当年清垃圾的时候忙着赶工期,推平就随便盖了一层虚土,根本没压实——吴文才为了省经费买红油漆刻诗,连夯实坑洞的钱都省了,全给用到诗墙刻字挂标语那去了,他说“面子工程最要紧,口号得让所有人看见,夯实坑洞没人看,白费钱”。吴文才之前来踩点八回都没事,偏今儿个蹦得太狠,劲儿全使在了脚上,那虚土本来就松,哪经得住他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这么一跺。
就听“轰隆”一声,土块直接塌了个大窟窿,吴文才那一声“奇”还没拐完弯,半截身子直接没了进去,只剩个脑壳和翘着的金大拇指露在外头,臭烘烘的黑泔水瞬间漫到胸口,那根扎脑袋的白毛巾“咕噜”一声掉进坑里,只露个灰扑扑的角漂在黑泥上,跟翻肚皮的死鱼似的晃来晃去。大花狗吓得“嗷”一声跳起来,夹着尾巴跑到老远,还不停对着坑叫,好像跟黑窟窿吵架,叫两声躲一下,逗得本来就笑疯的众人更笑出了眼泪。
全场“轰”得一下直接炸了锅,王老汉笑得烟袋锅掉脚面上,烫得他蹦着脚喊娘,连着蹦了三个高,差点踩进旁边草沟里,裤子都蹭湿了,边笑边数:“我算着啊,从开场到掉坑,一共喊了一百零三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吴文才你牛逼!冰棒我请定了!”;李桂兰婶子的铜铃鼓没拿住,滚到坡底下磕得叮铃哐啷响,滚了半天才卡住,铃还在叮咚响;川川妹子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哼哼,连气都喘不上来,最后直接躺在草地上打滚,笑的眼泪把裙子都打湿了,妆都花了,边喘边说“吴哥……你口号喊那么响……咋还掉坑里了……”;施工队大小伙子笑得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土喊“吴干事牛逼!以身试险给咱试坑!这奋斗精神,评先进都得给你!向前向前永向前,掉坑里也向前!”连坡上的头羊都被笑声惊着,“咩咩”叫着跑下来,凑到坑边伸着脖子看,凑热闹不嫌事大,看完了还晃了晃尾巴,跟说“活该”似的。
大伙赶紧伸手要拉,坑里先传出瓮声瓮气的喊,那声音闷得跟从缸里掏出来似的,喊出来第一句还是口号:“没事没事……开发哪有不摔跤……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别碰我左怀!别碰!左怀里揣着改了三回的词本,还有今天的口号底稿!洇了纸就没法用了!你们就拉我右胳膊就行!千万别碰左边!对了——我那帆布包搁牌坊底下呢!别让狗叼了!里面还有半本新稿纸,全是新口号呢!”——都掉臭坑里了,命都快没了,先喊口号,再护着他那破词本,真是爱这玩意儿爱得魔怔,也不嫌丢人。
众人凑过去一看,直接笑得直不起腰——可不是嘛,吴文才半个身子埋在臭坑里,左胳膊架得老高,跟举着国宝似的,死死把词本贴在胸口,半寸都不往下放,怕泡着脏水,就露了右胳膊出来让人拉,那根翘了半天的大拇指,硬挺着就是没放下来,黑泥糊了半张脸,就露俩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活脱脱就是从他那首歪诗里走出来的活道具,连山风都停了,就留满场的笑,震得坡上的浮土都哗哗往下掉,跟下小雨似的。
5
“快拽出来去洗洗吧!” 有人笑着喊。“我踩着硬石头了,淹不死。等会儿——我来灵感了......” 吴文才掏出笔就唰唰唰写了起来。大花狗刚才被吓走,这会儿闻着帆布包的味道又回来了,还真一口叼住帆布包的带子往坡下拖,吴文才那半书包稿纸直接撒了一路,被风吹得满山都是,每张抬头都写着“文才神坡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一张正好飘王老汉脸上,王老汉扯下来一瞅,除了口号,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文才神坡坑很深,陷了我一个诗人,换来万人笑,换得新路伸”,末了还加一句“摔倒了爬起来,向前向前永向前”,王老汉扯着嗓子念出来,大伙又笑得直不起腰,连坡上的头羊都跟着“咩”了一声,跟附和似的。
还有一张飘到川川妹子脸上,妹子拿起来一看,写着“大花狗,向前冲,上来咬我红绸子,帮我涨热度,跟我一起向前走”,妹子笑得又躺回草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看他,都掉坑里了,还不忘喊口号贴金,说啥都能扯到向前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口号喊得震天响,半点儿实事没落到实处。
最后还是王老汉有经验,牵了自家那只老黄牛,拿绳子一头套住吴文才的咯吱窝,一头拴在牛身上,喊了声“老黄走!”,老黄牛“哞”得一声慢悠悠往前走,没费劲儿就把他拽上来了。吴文才整个人淌着黑汤,红绸子沾了一层烂菜叶、破塑料袋碎渣,还有半块不知道哪来的烂西瓜皮,顺着裤脚往下滴黑汤,就连头发丝上都挂着个烂橘子皮,还有个破塑料袋缠在脖子上,跟戴了个黑围脖似的,可那宝贝词本和口号底稿,居然还干着大半——他蜷着胳膊护得严严实实,半滴脏水都没洇进去,这份犟劲,要是用在正经活儿上,啥干不成?偏生要用在喊口号瞎显摆上。
吴文才站在太阳底下,臭味儿飘得半村都能闻见,远远地里干活的人都直捂鼻子,顺着味就能找到他在哪。他抹了一把脸,抹得更黑,原本的白脸直接变成了黑锅底,只露俩白眼珠子转,看着围一圈笑他的乡亲,自己先把胸脯一挺,张嘴又是一句:“不经风雨哪能见彩虹,摔个跟头算啥!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嗨!你说这事整的!这坑都跟我亲,知道我要搞火景点,提前留我在这儿留个标记,将来这就是咱文才神坡第一个打卡点,比那亭子还管用!我这叫以身试险换流量,花十万块都买不来!摔得值!”——都臭成这德行了,口号没停,牛皮还接着吹,脸比城墙还厚,刀都砍不透。
他说到做到,转天就找了块废木板,用剩下的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插在坑边:向前冲,试险处,旁边还小字号补了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还特意刷了两层清漆,怕下雨淋坏了字,说将来这就是咱景点的“一号精神网红点”。谁也没想到,开园头一个月,来这儿拍照的人真比去坡顶看金色太阳的多一倍,十里八乡的闲人都特意绕过来,站在牌子旁边翘大拇指喊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再拍照,说“沾沾吴干事的奋斗气,回去干啥都有劲”,吴文才来者不拒,每次合影都把大拇指翘得比台上领奖还标准,口号喊得比谁都响,有人主动给十块钱一张,吴文才也不推,把钱全攒着,后来给坡顶买了两把休闲椅,还给诗墙添了两块新石板,专门刻游客写的口号诗——说白了,就是拿别人给的笑话钱,接着喊口号给自己贴金,越贴越亮,也不嫌臭。
新鲜劲刚过去,烂摊子就接二连三冒出来。先是栽油松出了岔子,当初为了凑“文才神坡”四个大字,吴文才抠了一半种树的经费去刻口号标语,买的全是苗圃处理的弱苗,一块钱一棵那种,细得跟筷子似的,栽上的时候连风都吹得倒。他还拍胸脯跟人喊口号:“松树耐活有韧性,就跟咱奋斗精神一样,不用浇太多水,省下的钱留着修观景台挂标语,向前走就得先搞宣传!”结果入秋一场早霜,直接冻死一半,剩下的半死不活,叶子黄得像烧过的纸,到冬天一刮西北风,成片成片往死里枯。开春再看,那四个“字”缺胳膊少腿,远瞅着像“文才鬼坡”,路过的放羊娃都笑:“吴干事这哪是栽字,这是给你的口号立碑呢!”吴文才不死心,自掏腰包补了几十棵苗,嘴里还喊着“摔倒爬起来,向前向前永向前”,可没等扎根就被山羊啃了个干净——原先赶羊的王老汉本来就瞧不上他瞎折腾,故意把羊往松树苗那赶,说“让羊帮你修修枝,一起向前走长得更直”,吴文才追着羊打了半山坡,摔了一身泥,树苗还是啃得只剩杆儿了,最后也只能叉着腰喘粗气,喊两句口号泄愤。
7
再就是景观溪出了洋相。当初他非要把排水沟拓宽成“景观溪”,说城里人爱踩水照相,就是要创新向前走,结果工程队偷工减料,他光盯着牌坊刻字喊口号了,岸边没做加固他连看都没看,一场春雨下来,山水冲得泥土垮了半拉,溪里积了半米厚的烂泥,还飘着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塑料袋、死老鼠,天热一晒,臭得跟原先的垃圾山没两样。吴文才自己天天扛着锄头去捞,捞的时候还喊口号“攻坚克难向前走,不怕脏来不怕累”,捞了半个月,捞得一身臭,可水还是浑的,没两天又飘满了垃圾,他想找乡里再批经费清,书记直接怼回去:“当初让你做护坡你不做,说费钱,要把钱留着刻口号诗墙,现在想起找钱了?没有!口号喊得震天响,活儿全干在面子上,你什么时候能实在点?”没办法,吴文才只好喊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向前向前永向前”,喊了半个月,也没能把溪水喊清,后来索性不管了,让它臭着,反正口号喊过了,他对得起自己的向前走。
诗墙那边也闹了笑话。吴文才当初说“全乡诗人向前走,每个人都有展示机会”,结果全乡会诌两句的都来了,什么“今日去赶集,买了一只鸡,鸡肥蛋又大,向前向前永发达”这种口号打油诗刻了半墙,吴文才自己那首
《神奇的山坡》加了八句口号,刻在最中间,字比别人大三倍,描了三遍金漆,远看亮得晃眼,全是“向前向前永向前”。谁成想入夏招了虫子,金漆加红漆招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了他那首诗,啃得字缝里全是洞,蚂蚁还顺着口号爬下来,把旁边好几首诗都啃了,乡亲们调侃:“连蚂蚁都嫌你口号喊得太吵,不肯待,跑出来啃别的了”,吴文才气得拿药喷,喷得诗墙上全是药印,黑一块黄一块,口号都糊得看不清了,更难看了,最后他也只能站在诗墙根喊两句“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完也就完了。
最丢人的是县里文旅局来验收。那天吴文才提前三天就开始忙,刷牌坊补标语,擦亭子摆鲜花,还逼着四个女大学生早上六点就来站台,站牌坊门口迎宾,每人胸口都别个小红花,要求开口先喊“欢迎领导检查指导,金阳神坡向前向前永向前”,自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光口号就背了三页纸,等着领导来。结果领导刚走到牌坊底下,一阵风刮过来,牌坊上头松了的木角“咔嚓”一声掉下来,差点砸着领导的秘书,吓得秘书一蹦,吴文才脸都白了,赶紧陪着笑说“意外意外,我们不怕失误,知错就改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
走到诗墙那,领导指着那首爬满蚂蚁全是药印的诗问“这是你的作品?”,吴文才赶紧挺胸抬头,张嘴就是一串口号:“对,这是我原创的,扎根乡土,创新探索,紧跟政策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这是我为咱金阳神坡写的镇山诗”,领导瞅了半天,念出最后一串口号“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向前向前永向前”,没忍住笑出了声,回头跟书记说“你们乡这个项目,口号倒是挺紧跟形势,就是基础活儿一点没做啊,全是面子活”。
走到坑边,那块“向前冲试险处”的牌子还插着,领导问这是啥,吴文才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这是我们特意打造的奋斗精神体验点,就是要告诉大家,干事业哪有不摔跤,摔倒了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让游客亲身感受奋斗的过程”,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放牛娃插嘴:“啥体验点,就是吴干事喊着口号唱二人转,踩空掉进去摔的坑!都摔半年了,也没见他填上!”一句话说得领导哈哈大笑,吴文才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张了半天,也没喊出下一句口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收结果下来,自然是不合格,说项目“定位混乱,质量不达标,全是面子活儿,还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拨的五万块经费,还要追回去两万,说他乱花经费搞花架子,不符合文旅试点的要求。书记拿着文件找他谈话,把他那半麻袋歪诗和口号底稿都搬到院子里,当着全乡上下班人的面说:“吴文才啊吴文才,你当宣传干事快二十年了,正经写标语搞宣传你没这么上心,折腾这么个垃圾山景点,喊了小半年口号,结果呢?除了闹一屁股笑话,啥正经玩意儿没留下来,这宣传干事你要是再这么瞎折腾,趁早别干了,回家抱孙子喊口号去!”
吴文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衬衫的衣角,黑泥印子蹭得白衬衫上一道一道,嘴张了好几回,末了还是挤出一句:“书记,我错了……可是咱搞创新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还是得向前向前永向前啊……”
书记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向前向前,你就知道喊向前!你往前头踩的时候,能不能看看脚底下是路还是坑!你把自己摔坑里不要紧,差点砸着县里领导,那坑万一摔着游客,你担得起责任吗!”
吴文才不敢吭声了,等人都走了,又偷偷把那半麻袋稿纸拖回宿舍,一张都没舍得丢,宝贝似的锁在铁皮柜子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跟拴着个命根子似的。
这之后吴文才蔫了小半年,上班也不喊口号了,天天蹲在办公室擦他那支掉毛的蘸水笔,擦完了就趴在桌上写,写满一张就塞进麻袋里,谁也不让看。旁人以为他改邪归正了,结果入秋乡里搞秋收文化节,要印宣传册,让他写几句宣传语,他硬生生把自己那首《神奇的山坡》塞进去,末尾还加了三句“乡村振兴向前走,文才神坡等你来,向前向前永向前”,印了五百份,发去县里各个单位,结果有个老局长拿起宣传册一翻,笑的茶水喷了一桌子,跟青云乡书记打电话说:“你们乡那个金阳神坡,就是当年的垃圾山吧?我看宣传语上都写了,拍起大腿竖大拇指,这是要请我们去坑里打卡啊?”
书记气得脸都绿了,把吴文才叫到办公室,又骂了俩小时,最后给了他个处分,把宣传干事的实权撤了,让他去乡文化站看大门,管管借图书扫扫院子。吴文才垂头丧气接了任命,临走还不忘把那半麻袋稿纸扛去文化站,放了半间储藏室,每天扫完院子就进去坐俩小时,翻出来念两句,末了还是忘不了补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
又过了三年,“文才神坡”彻底荒了。牌坊被一场大风刮倒了半边,劈叉的“神”字整个掉下来,砸在了那片烂松树苗上,“文才神坡”四个大字只剩下歪歪扭扭半个“才”字露在荒草外头,像个缺了嘴的石头碑。诗墙塌了一块,吴文才那首刻在中间的诗掉了下半截,剩下上半截全是蚂蚁啃的洞,“向前向前”四个字也糊得看不清了。景观溪早就干成了泥沟,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苍耳,风一吹沙沙响,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烂泥混着杂草的霉味。那个当初号称“一号打卡点”的渗井坑,被一场暴雨冲下来的浮土填了一半,只有那块写着“向前冲,试险处”的破木板,还斜斜插在坑边,红漆泡得掉了色,“向前”两个字只剩下半个框,“永向前”三个字全泡烂了,就剩个歪歪扭扭的“冲”字,还挺着个尖儿,像吴文才当年翘着的大拇指。
8
后来吴文才退休了,退休金不少开,可他还是天天背个磨得更破的帆布包往山上走,帆布包里装着那支掉光毛的蘸水笔,半本田字格稿纸,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装着半缸子凉白开。他走那一百一十一阶云梯,旧青砖上的青苔长了厚厚的一层,他走得颤颤巍巍,还不忘嘴里嘟囔:“一步更比一步高,向前向前永向前……”走到坑边就蹲下来,抽一支烟,抽完了就对着天上的金色太阳念他那首歪诗,念完了就改两句,改完了就记在稿纸上,塞进帆布包里。
十里八乡的人早就不来看热闹了,偶尔有外村的驴友走错了路,摸到这破地方,问起这是什么地方,吴文才立马把烟一掐,站起来把胸脯一挺,头发虽然全白了,腰杆还挺得笔直,张嘴先喊一句:“这是文才神坡!当年我搞的原生态文旅打卡点!当初火遍半个辽北,抖音十万浏览量!要不是当初验收卡了脖子,现在早成5A景区了!我跟你说,干事业就得向前向前永向前,我这是创意超前,现在人不懂,再过十年,肯定有人知道我对!”
外乡人大多呵呵笑两声,点点头赶紧走,生怕这个疯老头子拽着自己念诗喊口号,也有那爱看热闹的,停下来听他说两句,听他说当年唱二人转掉坑里的事儿,笑得直不起腰,吴文才也跟着笑,说“那就是我故意留的打卡点,不然哪来这么多乐子,干文旅就得会造梗啊!这叫与时俱进,向前走!”
乡里给文化站翻修,要清储藏室,书记亲自带人去,打开门一看,半间屋子全是吴文才的稿纸,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捆上头都用毛笔写着字:“文才神坡修改稿一”“文才神坡口号增订二”“向前向前永向前诗集卷三”,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落了半寸厚的灰,闻着一股子潮霉味儿,跟当年垃圾山的味儿差不多。书记让人把这些稿纸搬到院子里,晒一晒准备当废纸卖,刚解开捆,一阵风刮过来,吹得满院子都是白纸,每张纸上头,第一句准保是“向前向前永向前”,飘得房顶上、墙头上、柴草堆上全是,远远看去,漫院子全是“向前向前”,跟开了一片白纸花似的。
吴文才刚好从山上回来,看见这情景,当时就急了,拄着个木头拐棍,呼哧呼哧跑过来,蹲在地上捡,捡一张吹走一张,捡两张刮走一双,他气得直跺脚,拐棍戳得地上咚咚响,喊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你们懂个屁!这都是我的心血!乡村振兴就得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你们不能动我的稿子!”
书记看着他那满头白发,颤颤巍巍的样子,叹了口气,让人停手,把稿子都重新捆好,给他搬回了新的储藏室,还给他留了半间,说“给你留着,你愿意存就存着吧”。吴文才立马就不气了,把稿子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拍了拍最上头那一捆,咧着嘴笑,皱纹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末了还是补了一句:“就是嘛,干事业就得向前走,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向前向前永向前!”
后来有人误踏文才神坡,远远就能看见吴文才蹲在那半拉坑边,背对着太阳,翘着个大拇指,不知道是在念诗,还是在喊口号。荒草长到了他的膝盖,风一吹,草叶晃啊晃,把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得老远:“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向前向前永向前……向前……”
没人知道他折腾了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就知道他喊了一辈子向前向前,踩了一辈子坑,到最后,啥景点也没成,啥诗人也没当上,就剩半间屋子的歪诗口号,还有半坡荒草,一块歪歪扭扭的破木板,供人路过的时候,笑一声,叹一声,也就完了。只有那风,还天天顺着山坡吹过来,带着半点儿垃圾山剩下来的霉味儿,把那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吹得满山都是,飘来飘去,总也散不去。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