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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被太阳原谅的人
读尹玉峰小说《太阳的拜把子兄弟》
作者:陈中玉
读这篇小说,我有一种奇异的体验:前半程一直在笑,笑到肚子疼;后半程渐渐笑不出来了,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弧度,心里却安静下来。等到读完最后一个字,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它好像也变得温柔了些。
这大概就是好小说的力量:用荒诞把你推进去,再用真实把你捞出来。
一、“闹剧”之下,全是悲剧
《太阳的拜把子兄弟》的语言生猛得像刚从菜市场捡回来的。作者笔下没有一处“干净”的比喻,却处处有嚼头——“阳光像刚煎好的荷包蛋,油滋滋地泼在柏油路上”,你能听见那声“滋啦”;诗集封面“红得像块被狗啃过的朱砂月饼,边缘卷着毛边”,你能闻到那股寒酸味儿。卖豆浆的张阿姨、遛鸟的老王头、被吓上树的流浪猫、被追了三条街的八哥——整个社区公园就是一个小剧场,崔我我就是那个每天准时上台的“丑角”。
但荒诞只是这出戏的糖衣。作者故意用闹剧的配方,熬了一碗苦药。
崔我我抱着《太阳赞歌》坐在长椅上,胸膛挺得像只打鸣的公鸡。他唾沫星子横飞,骂泰迪“汉奸狗”,追八哥“卖国贼”。你笑他疯,可当他喊出“你们不买我的诗,就是不爱太阳,不爱太阳就是不爱祖国”的时候,笑声会卡在喉咙里——这一套道德绑架的逻辑如此荒唐,却又如此熟悉。网络时代,多少人把自己打扮成真理的化身,用大词压人,用标签打人,只因为太渴望被看见?作者用夸张的笔法戳破了一个并不夸张的现实:当一个人内心虚弱到极点,他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人拉到自己的战场上,然后用自己定下的规则审判他们。
二、那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脊梁
小说没有让崔我我一直疯下去。中段的一段倒叙,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山东章丘,清河崔氏的后人,三岁背唐诗、十岁作七言绝句的神童,因一场大病错过高考,进了工厂,下了岗,摆过地摊,卖过菜,当过保安。
原来那把挺得快要崩飞扣子的胸膛底下,压着的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脊梁。他给自己取名“崔我我”——“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这句宣言喊得越响亮,就越让人心酸。一个一辈子没被真正看见过的人,才会用这么用力的方式喊出自己的名字。他需要一个敌人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于是“汉奸”“卖国贼”在他的诗里出现了78次,超过了“太阳”的67次。这不是什么“艺术加工”,这是一种病——一种才华被生活碾碎之后,扭曲成的执念。
小说中有两个极小的细节,悄悄暴露了崔我我内心的裂缝。一次是他骂人骂到一半突然卡住,歪着脑袋数手指:“哎,我赞到第几个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赞”只是惯性,是空洞的填充物。另一次是小张的出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编辑,手里永远攥着皱巴巴的退稿信,额头上的汗顺着眼镜腿往下滑,但他是唯一“会准时出现”的人。退稿信送了三十次,他来了三十次。小张从来不多说,只是递信,然后苦笑。这份“准时”,是整篇喧嚣中最安静的陪伴——它暗示着,世界从来没有彻底抛弃崔我我,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进了那本《太阳赞歌》里。
三、四条批评,一面镜子
小说中最具杀伤力的段落,是记者那段机关枪式的四条指控:意象混乱、语言空洞、逻辑硬伤、价值观扭曲。表面上是文学批评,实际上是崔我我被强行拽到一面镜子面前。
他之前从来看不见自己。他想象中的自己,是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台下观众热泪盈眶,连太阳都在天上为他闪烁。可手机屏幕里那个画面——扭曲的脸、飞溅的唾沫、癫狂的眼神——那是另一个崔我我,一个他不认识却又无法否认的崔我我。记者的四条批评,每一条都是对这面镜子的擦拭:你的诗里“太阳”和“汉奸”绑在一起,就是精神分裂;你的“赞赞赞赞赞”,赞得太阳都想躲进云里;你骂人家是汉奸,就因为他没买你的诗集,这逻辑比你诗里的太阳还刺眼。
这四条批评之所以有力,不是因为记者说得对(他确实说得对),而是因为连崔我我自己后来写出的那首《太阳2.0》——“今天太阳没骂人,只是安静地发光”——恰好证明了这四条批评全中。如果他能写出“安静地发光”这样的句子,为什么之前非要写“赞赞赞赞赞”?因为他需要喊叫,需要音量,需要用攻击来掩盖内心的空洞。记者的四条批评不是来羞辱他的,是来救他的——它们是一面他再也躲不过去的镜子。
四、那道金色的光,不是神迹
小说最温柔的笔触,是那束从《太阳赞歌》里射出的金色光线。它不是神迹,而是一次记忆的回溯。光线里,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诗经》,阳光洒在脸上,诗里有金黄的麦浪、潺潺的溪流、农民脸上淳朴的笑容。
原来他曾经是个能写诗的人。原来他的诗曾经被人真心鼓过掌。
这个段落的力量在于,它告诉我们:崔我我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才华,而是才华在被生活碾压之后,走错了路。他把对诗歌的热爱,变成了对被记住的执念;把对太阳的赞美,变成了对异己的攻击。那道金色光线,是他与自己少年时代的重逢——那时候,他的诗里没有“汉奸”,没有“卖国贼”,只有对土地最朴素的热爱。
五、温柔的结尾,才是真正的“太阳赞歌”
结尾的处理极有分寸。没有人突然宣布崔我我的诗是杰作,没有人给他颁奖,没有人喊他“世界大诗人”。张阿姨端来一碗豆浆,说的是“以后别再骂我家泰迪了,它真的不懂诗,它只懂吃”;老王头把鸟笼挂上树枝;那只被他骂过“汉奸猫”的流浪猫,蹲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
世界没有因为他的一首诗而改变,但世界愿意重新接纳他了。这比任何颁奖都更动人。
他写下的第一行诗是:“今天的太阳很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晒谷场……”这个意象比他之前所有的“赞赞赞”都更接近诗——因为它不再喊叫,只是观看;不再攻击,只是抚摸;不再试图让太阳为自己撑腰,只是安静地站在阳光下,感受那一点温度。
而那道“偷偷留在天边的彩虹”——作者说像“重新做人奖”。我倒觉得不必把它坐实。彩虹就是彩虹,它出现在雨后,出现在太阳落山的方向,它什么也没说。但崔我我看着它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终于不再需要太阳做他的拜把子兄弟。因为太阳从来不需要拜把子兄弟,它只需要你抬头看它一眼,然后低头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篇小说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用一场荒诞的闹剧,讲了一个最朴素的真理:人只有被温柔地注视过,才能学会温柔地注视别人;而当一个人终于不再需要用攻击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光。
那光不需要多亮。安静地发光,就够了。
后记
初读时,我以为这是关于一个疯子的笑话。 他自封世界大诗人,追着八哥骂“卖国贼”,逼着流浪猫听他的《太阳赞歌》——荒唐得像一出自导自演的闹剧。再读时,我发现这是关于每一个人的寓言。 谁不曾渴望被看见?谁不曾在一遍遍的自我呐喊中,逐渐分不清热爱与执念、赞美与攻击?崔我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写进了那本红得发暗的诗集里,就像我们把所有的不甘都藏进了各自擅长的方式里——只是他的方式恰好是太阳。
而读到最后,我才明白,这更是一个关于“原谅”的故事。 不是太阳原谅了他——太阳只是照常升起,照常落下,从不与任何人和解,也从不拒绝任何人。是他终于原谅了自己。原谅那个站在田埂上读《诗经》的少年,也原谅那个在公园长椅上唾沫横飞的老人;原谅那些写得不好的诗,也原谅那个用力过猛的人生。
太阳不需要拜把子兄弟。 但每个在黑暗中摸索过的人,都值得在某一天的黄昏,被一束安静的光轻轻摸一摸头。
2026年5月下旬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太阳的拜把子兄弟
尹玉峰
1
崔我我总说,他和太阳是拜把子兄弟——这话的可信度,约等于公园石凳上“祖传治脱发”的小广告,但他自己深信不疑。每天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像刚煎好的荷包蛋,油滋滋地泼在社区公园的柏油路上时,崔我我准会抱着那本《太阳赞歌》准时出现。
崔我我出生在山东章丘,祖上是声名显赫的清河崔氏,家族文风鼎盛,出过不少文人墨客。他的祖父是当地有名的私塾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还能作诗填词。崔我我从小就在祖父的熏陶下长大,三岁背唐诗,五岁写对联,十岁就能作七言绝句,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
崔我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工人,性格憨厚老实,每天在工厂里辛勤劳作,只为给家人提供一个安稳的生活。母亲是一位家庭主妇,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崔我我还有一个弟弟,比他小五岁,兄弟俩感情很好,经常一起在院子里玩耍。
可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高考那年,崔我我因为一场大病错过了考试,从此与大学无缘。之后,他进了一家工厂当工人,每天在嘈杂的机器声中忙碌,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从未放弃对诗歌的热爱,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写诗。他写工厂里的机器,写窗外的月亮,写对未来的憧憬,可是,他的诗却从未发表过。
后来,工厂倒闭了,崔我我成了一名下岗工人。他开始四处打零工,摆过地摊,卖过菜,还当过保安,但生活依然拮据。就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老诗人。老诗人看了他的诗,对他说:“你的诗里有太阳,有力量,有对生活的热爱,你应该坚持下去。”老诗人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崔我我黑暗的生活。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写诗,还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崔我我”,意思是“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诗集是巷口打字社印的,封面的太阳红得发暗,像块被狗啃过的朱砂月饼,边缘还卷着毛边,活像太阳刚经历了一场星际斗殴。更邪门的是,那太阳的眼睛竟会跟着人转,谁要是敢多看两眼,准能被它瞪得后背发毛。崔我我往专属长椅上一坐,屁股底下的弹簧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那动静,比他诗里的感叹号还刺耳。紧接着,他就开始挥舞诗集,唾沫星子比诗里的“太阳”还密集:“来来来!世界大诗人崔我我新作!人民看得懂,句句大实话!”
路过的人都绕着走,活像他身边有个无形的“禁入区”。卖豆浆的张阿姨把推车往树荫里挪了三米,小声嘀咕:“昨天他骂我家泰迪是‘汉奸狗’,就因为狗没朝他摇尾巴——合着我家狗还得懂诗?它连自己叫啥都记不清!”话音刚落,张阿姨手里的豆浆桶突然“哐当”一声炸了,豆浆溅了她一身,活像被太阳吐了口唾沫。
遛鸟的老王头把鸟笼往身后藏,生怕自家画眉鸟叫一声,就被安上“卖国贼”的罪名,“上次李大爷的八哥学他喊‘太阳’,被他追了三条街,说八哥侮辱了他的拜把子兄弟!”老王头的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鸟笼突然“咔嚓”一声裂了,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汉奸!卖国贼!”
2
只有小张会准时出现,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编辑,手里总攥着皱巴巴的退稿信,额头上的汗顺着眼镜腿往下滑,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崔老,编辑部第三十次退稿了。”小张把信递过去,声音像蚊子哼哼,“编辑说您这‘太阳太阳太太阳’,比幼儿园小朋友的儿歌还直白——人家小朋友还会写‘太阳像苹果’呢,您这除了‘太阳’就是‘赞’,跟复读机成精了似的。”
崔我我“啪”地一拍大腿,震得长椅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差点把旁边晒太阳的流浪猫吓得跳树。“胡说!我是一分为二的诗人!太阳就是该赞!赞赞赞赞赞……”他突然卡住,歪着脑袋数手指,“哎,我赞到第几个了?”小张苦笑着摇头,他知道崔我我根本不需要答案——答案早被他藏在那些重复的“太阳”里,多一个少一个,全看他当天的肺活量。
那天的太阳格外嚣张,把天空烤成了一块焦黄的煎饼,连风都热得像刚从蒸笼里跑出来的,吹在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更奇怪的是,天上的太阳像是长出了一张嘴,不停地喊着:“赞赞赞!”《诗坛日报》的记者举着话筒冲过来时,皮鞋底粘在融化的沥青上,发出撕心裂肺的“滋啦”声,活像在煎牛排。记者脸上堆着职业假笑,话筒上的泡沫罩被晒得软塌塌的,像块被踩扁的棉花糖:“崔老!听说您要‘震惊世界诗坛’,能谈谈创作心得吗?”
崔我我“唰”地一下站起来,胸膛挺得像只打鸣的公鸡,衬衫扣子差点崩飞,弹出去的扣子正好砸在路过的流浪猫头上。猫“嗷”地一声跳起来,对着他的腿就挠了一爪子,留下三道血印子。“你这汉奸猫!”崔我我跳着脚骂,转头又对着记者挺胸抬头,“当然!我诗里写‘寸土不让’,就是骂那些不买我诗集的人!他们连我的诗都不买,就是不爱太阳,不爱太阳就是不爱祖国!”
记者的笑容僵在脸上,话筒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本来准备好的“谈谈您对诗歌的热爱”,瞬间变成了“谈谈您对道德绑架的执念”。“那……那‘汉奸卖国贼’是指谁?”记者的话音刚落,崔我我突然伸出手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指向不远处的群众甲。
群众甲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手里的鞋带还绕在手指上,活像个被绑住的粽子。“你放屁!上次我笑你诗写得像顺口溜,你就骂我汉奸?合着我连笑的权利都没有了?再说了,你那诗里‘太阳太阳太太阳’,太阳听了都得连夜收拾行李,搬到别的星系去!”他冲过去,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就在两人即将扭打在一起时,天上的太阳突然把阳光抖得满地都是。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光线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抽得群众甲连连后退,嘴里不停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崔我我得意地哈哈大笑:“看到没?太阳都为我撑腰!”
3
这时,小李举着那块“社区规定”的牌子出现了。牌子是用硬纸板糊的,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上面的字还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小李的脸严肃得像块铁板,活像刚从派出所出来的片儿警:“崔老!根据规定,您再恶意辱骂他人,就要被列入社区‘不受欢迎名单’——以后连公园的长椅都不让您坐,您只能去垃圾桶旁边写诗!”
崔我我突然跳起来,指着天空大喊:“看!太阳都为我点赞!”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天上的太阳正被乌云团团包围。”群众乙嘀咕了一句:“那是乌云……”话音刚落,天上的乌云,“轰隆”一声炸了,雨点像石头一样砸下来,砸得群众乙抱头鼠窜。“让你胡说!让你胡说!遭雷劈的货!”崔我我跳着脚骂。
记者突然掏出手机,屏幕上的视频里,崔我我正唾沫横飞地骂着人,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这是您上周骂人的录像,现在全网都在传!标题是‘70岁‘诗人’街头撒泼,自封世界第一’’!评论区都炸了,有人说您是‘诗坛鲁智深’,有人说您是‘老年杠精成精’!”
崔我我愣住了,他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张脸扭曲、狰狞,嘴角的唾沫星子清晰可见,完全不是他想象中“人民诗人”的模样——他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台下的观众热泪盈眶地鼓掌,连太阳都在天上为他闪烁。小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崔老,您再这样,真没人敢和您说话了——连流浪猫都躲着您走,刚才那只猫现在都爬到树顶上去了。”
崔我我突然沉默了,他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手指划过那些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太阳”,像在抚摸一个个滚烫的伤口。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到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太阳……”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写首诗吧……”
《太阳2.0》
今天太阳没骂人,
只是安静地发光。
我数了数,
它赞了三次——
一次给云,
一次给风,
一次给……
他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记者凑过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活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崔老,这首诗能体现您‘心中有人民’吗?”崔我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能……吧?”
4
记者突然变脸,笑容像被风吹走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把话筒怼到崔我我嘴边,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那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您之前的诗里‘汉奸卖国贼’出现了78次,而‘太阳’只出现了67次?合着您的拜把子兄弟还不如‘汉奸’重要?您这是塑料兄弟情啊!”
崔我我的脸涨得通红,像被太阳烤焦的柿子,连耳朵尖都红了。“这……这是艺术加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群众甲冷笑一声,踢了踢地上的石头,石头滚出去正好砸在崔我我的脚边:“艺术加工?您这加工得把太阳都加工成乌云了——太阳听了都得哭着喊着要和您断绝兄弟关系!”
记者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第一,意象混乱!您把‘太阳’和‘汉奸’绑在一起,就像把火锅和冰激凌炖一锅,美其名曰‘一分为二’,实则是精神分裂!第二,语言空洞!您那‘赞赞赞赞赞’,赞得观众耳朵起茧,赞得太阳都想躲进云里——人家太阳招谁惹谁了?第三,逻辑硬伤!您骂人家是汉奸,就因为他没买您诗集?这逻辑比您诗里的太阳还刺眼,我都快被闪瞎了!第四,价值观扭曲!您把‘爱美之心’和‘卖国贼’混为一谈,就像把玫瑰和毒蘑菇插一个花瓶——合着以后我夸姑娘长得好看,也得被您骂汉奸?”
崔我我瘫坐在长椅上,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喃喃自语:“我……我只是想被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活像被踩了一脚的蚊子。
5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在崔我我眼前发生了。那本《太阳赞歌》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封面上的太阳像活了过来一样,开始慢慢旋转,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喝水。紧接着,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书里射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崔我我笼罩在其中。光线里,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诗经》,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他写的诗里有金黄的麦浪,有潺潺的溪流,有农民脸上淳朴的笑容。他把诗读给乡亲们听,乡亲们笑着鼓掌,掌声像一阵春风,吹得他心里暖洋洋的。那时候,他的诗里没有“汉奸”,没有“卖国贼”,只有对土地最朴素的热爱。
光线渐渐淡去,崔我我睁开眼睛,看到太阳正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一杯打翻的红酒。
小张递给他一支崭新的钢笔,轻声说:“崔老,重新写吧。”崔我我接过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的太阳很温柔,
像母亲的手,
轻轻抚摸着晒谷场……”
忽然,在场的人掌声不停。崔我我的手不再颤抖,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平稳而坚定的痕迹。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首安静的诗。
卖豆浆的张阿姨端来一碗温热的豆浆,放在他身边:“崔老,喝碗豆浆润润嗓子——以后别再骂我家泰迪了,它真的不懂诗,它只懂吃。”遛鸟的老王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画眉鸟唱起了婉转的歌,歌声像一阵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刚才那只流浪猫也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崔我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看来,连猫都原谅他了。
没有人再喊他“世界大诗人”,也没有人再骂他“偏执狂”,只有夕阳的余晖,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洒在本子的空白处,洒在每一个平静的角落。远处的天空中,太阳慢慢沉下去,像一颗熟透的橘子,静静地落在了山的另一边——它好像终于原谅了这个口无遮拦的拜把子兄弟,还偷偷在天边留下了一道彩虹,像给崔我我颁发“重新做人奖”。崔我我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