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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岁月沉章。大半个世纪风尘掠过,綦河汤汤,铁轨绵延,那些嵌在时光里的烟火旧事——一餐温热盒饭、一柄轻摇蒲扇、一篓深山薪柴、一篮田间青芜、一身码头汗雨、一线铁道坚守、一纸笔墨春秋、一腔薪火传承,串起我扎根川黔、渝怀铁道、耕耘坚守的平凡岁月。漫长清贫的旧时光,质朴滚烫的奋斗路,早已深深镌刻心底,成为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生命底色。

第一章 一餐盒饭烟火,温润年少光阴
盒饭离不开饭盒,最早的猪腰子铝合金饭盒,当年日寇侵华流入的产物。抗战胜利,猪腰子饭盒成为缴获的战利品。伴着李玉和提盒赴险的英雄身影,流转于世世代代火车司机、运转车长出乘带饭,伴随各式各样国产饭盒走入寻常百姓家,延续至今高铁动车一次性消费的快餐盒饭,那段盛满滚烫的烟火,仍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的童年,栖于綦河之畔的伍都坝工区。这片得名明代伍都督途经驻足的土地,坐落于老綦江铁路三江至赶水段、两河口至镇紫街区间,枕铁轨、依河水,守着一代铁路人家的清贫烟火。那是物资匮乏、缺衣少食的艰苦年代,工区十二户铁路邻里守望相助,家家户户的铝合金饭盒,盛满了岁月温柔,温热了一代代铁路子弟的求学与劳作时光。

1.以饭相换,质朴童心无尘
天光微亮,炊烟初起,母亲日日早起操劳,为父亲与我们兄弟仨备好三餐。烘得温热的红苕饭、雪白的米饭,配上几粒菜油炒制的泡豇豆咸菜,朴素至极,却是清贫岁月里最踏实的温饱。心疼父亲日夜巡道、晨昏不休,常年下半夜轮班巡守铁道,母亲总会在父亲饭盒盖下,铺一枚金黄酥软的煎蛋,藏着细碎绵长的家人牵挂。
年少求学路远,我们背着盛满盒饭的书包,踏着林间青石板,翻山越岭一小时,奔赴文峰垭小学、两河口中学。七年寒暑往复,山路蜿蜒,风雨无阻,一盒简餐充饥,一壶老鹰茶解渴,便是少年最安稳的日常。温柔善良的云老师,待学子如慈母,提前为孩子们蒸热盒饭。质朴的乡野孩童心性纯粹,常以粗麦粑、胡豆豌豆饭互换我们的白米饭。看着家境贫寒的伙伴啃着粗糙的桐叶麦粑、大口清茶果腹,简单的烟火交换里,藏着最纯粹的善意,也让清贫的童年多了几分温暖童趣。

2.饥年偷饭,铭记岁月风霜
三年自然灾害席卷山河,万民度日维艰,山野野菜、田间麻头,成了无数家庭的充饥之物。青杠坡的周长生三兄弟,幼年丧父,全凭母亲务农苦撑家计,日子窘迫不堪。
他家门前的青石板路,是我们求学必经之道。我常常看见他三弟周长福面黄肌瘦、衣不遮体,八九岁依旧赤身裸脚,门坎上蔫蔫静坐,满眼皆是饥饿与孱弱。年长的两位兄长,长我们十余岁,常常假意邀约我们下河扳蟹捉虾,趁我们贪玩不备,悄悄打开书包偷吃盒饭,多余的米饭装入布袋留存。待我们到校取饭,饭盒早已空空如也,只能空腹熬过下午的课业。
日日归家喊饿,年少懵懂不敢言说。被母亲再三追问才吐露实情。母亲带领邻里登门沟通,体谅饥年众生不易,温柔化解了这场年少窘迫,也让我早早读懂了苦难岁月的万般艰辛。

3.轨边热饭,温情常驻少年
伍都坝、文峰、松山、两河口四点一线,串起我整个少年的求学与劳作时光。白日求学之余,我常奔赴綦河码头卸船,将河沙石子挑运火车站货场过磅称重。随身携带的盒饭,托付扳道房大哥代为温热。
年少的我们与扳道员有着心照不宣的温暖约定:清晨途经镇紫街端头远方信号机,我们取下高悬的煤油信号灯带回扳道房;傍晚劳作归来,再注满煤油、登高挂回原位。作为回报,扳道员日日为我们烘热饭菜。简陋的扳道房胜似家园,开水潺潺、笑语盈盈,陌生的善意、温暖的帮扶,让奔波辛苦的少年岁月,始终暖意融融、岁岁难忘。

第二章 一柄蒲扇清风,拂过盛夏流年旧时
伍都坝的盛夏,烈日灼灼、暑气蒸腾,整个工区如同蒸笼。一家六七口人挤在十二平米的小青瓦小屋,闷热难耐、酷暑难当。彼时没有电扇、空调,泼水降温、摇扇纳凉,是夏日唯一的解暑方式,也是一代人刻在记忆里的盛夏图景。

4.执扇伴母,尽报寸草春晖
母亲一生勤劳,日日起早贪黑,筛沙种菜、养猪持家,从晨光微露忙至夜色沉沉。难得闲暇,便坐在屋中央,摊开破旧衣物,一针一线为我们缝补浆洗。懂事的我们四兄弟轮流执扇,轻轻为母亲摇送晚风。
耳畔哼唱着乡土童谣:“摇啊摇,摇到奈何桥,摇啊摇,摇到长拖扁扁,望着深山打柴烧……”晚风簌簌,蒲扇轻摇,摇得母亲手中衣衫微微颤动。我摇得困倦盹睡,四弟默默接过蒲扇接续摇动,满头大汗亦不言苦。我们深知母亲半生辛劳、持家不易,唯愿以一缕晚风,驱散一室燥热、慰藉半生奔波,直至母亲忙完所有活计,才悄然退去。

5.枕木纳凉,星河伴我入眠
暮色四合,泼洒清水的枕木堆转瞬被热浪烘干。我们铺上篾席,点燃杂草、蚊烟,静卧枕木堆上乘凉。抬眼仰望漫天星河,点点星光澄澈璀璨,年少的我们静静数星,满心纯粹安然。
晚风忽至,远处传来熟悉的轰鸣,蒸汽火车裹挟长风疾驰而过,哐当哐当的轮轨声响划破夜色,扑面凉风胜过万千蒲扇。列车远去,暑气复归,我们继续摇扇数星,常常伴着晚风沉沉入梦。夜半更深,父亲总会轻声唤我归家安寝,一次次星夜酣眠、一次次温柔唤醒,定格了铁路子弟最质朴温柔的夏夜记忆。

6.涵洞避暑,静守夏日安然
工区旁的双孔涵洞,一人多高、一米多宽,旱季无水、阴凉通透,是天然的避暑秘境。无论外界烈日炎炎、酷暑滚滚,涵洞内始终清爽宜人、凉风常驻。
邻里李家七口,每至盛夏,便以涵洞为居。每日傍晚,父母带着五孩,搬来篾席、被褥、雨衣,悉心铺好两孔涵洞,夜夜栖身避暑,直至清晨方才归家。一方幽暗清凉的涵洞,承载着清贫岁月里,寻常人家最简单的夏日安然。

那场98洪灾,特大山洪冲走双涵洞,悬空98米长,10多米高的那段路堤,早己变成改道新建的三孔铁路桥。

第三章 一担深山薪柴,淬炼少年筋骨
岁月浮沉,旧事斑驳。诸多年少琐事早已随风消散,唯独綦河之畔、铁道旁深山打柴的岁月,依旧历历在目、念念不忘。

8.烟火伍都坝,旧居藏岁月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伍都坝工区七八十名职工家属的温饱,全靠四间斗室大的小青瓦公用厨房,十二座柴煤两用灶台,撑起职工家属的烟火日常。
家家户户一日三餐、家畜饲食,全靠灶台烟火烹制。一灶烟火,饱腹安身,支撑着老一辈铁路人日夜巡线、养护铁轨、守护铁道畅通的坚守,让一代代铁路人扎根河畔、生生不息。

9.柴薪为根,烟火暖家常
柴为万家烟火之本。川黔铁路贯通前,工区食堂生火做饭,全靠线路上更换下来的洋松、柏木废旧枕木。无防腐涂层的原木枕木,木质紧实、耐烧无烟,是绝佳柴火,炊事员劈柴码垛、储备充足,保障工区烟火不息。
1965年川黔铁路全线通车,无烟煤运抵工区,柴煤两用的生活愈发安稳。家家户户皆捡拾线路检修遗留的木料储备家用。父亲为护佑家人,亲手搭建简易柴房,分层囤煤储柴,一间简陋柴屋,囤满四季烟火,藏着深沉厚重的父爱。

10.结伴拾薪,山野结童心
年少时节,我与邻里伙伴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每至闲暇,二人磨利柴刀、背起背篓,结伴奔赴三公里外的长拖扁扁山野拾薪。近处山林分户确权,唯有这片深山草木繁盛、人迹罕至,是少年拾薪的好去处。
崖上守山的牟老爷子,体恤工区子弟清贫劳作,加之母亲平日待人热忱,对牟老爷子关照有佳,对我们进山拾薪格外包容。每每听闻劈柴者是伍都坝工区的子弟,便默然允许。暮色将至,我们捆扎好柴薪,下班归来的单轨车师傅,载着我们的柴捆,一同而归,一程山野相伴,一篓烟火薪柴,盛满真挚的少年情谊。

11.山野寻趣,清苦亦安然
长拖扁扁山野苍莽、崖壁陡峭,枯木老根、杂枝灌木遍地皆是。历经岁月风雨浸润的山林,处处皆是自然馈赠的薪火。若非当年修筑綦江铁路三江至赶水段,开山辟路、扫除荆棘,这里的林木定会更加繁茂幽深,古树愈发苍翠挺拔。
山坳崖脚枯朽的树干树头、丛生的灌木枝丫、漫山遍野的泡桐树、裸露盘结的古树老根,放眼望去,随处都是可用柴火,便可信手捡拾。山林深处,风过林梢,枝叶簌簌,虽是劳作辛苦,却自有少年独有的野趣,清贫岁月,亦有安然欢愉。

12.河畔割柴,盛夏遇惊魂
记忆深处的盛夏大旱,烈日久悬、草木枯黄。我随母亲码头卸船结束后,不惧骄阳毒辣,奔赴岩陡滩河畔收割干枯黄荆条储备柴火。
河谷热浪滚滚、酷暑逼人,我挥刀伐枝、母亲俯身捡拾。连日暴晒让地表温度骤升,我忽然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径直晕倒在河崖边。母亲心急如焚,连忙喂我凉茶降温。一丝清凉入喉,方才缓缓回神。母亲匆匆收拾柴火,搀扶虚弱的我快步归家。这场盛夏惊魂,让我深切读懂谋生之艰、母爱之深,铭记一生。

第四章 一篮田间青芜,耕耘年少初心
川黔铁路的晨雾与汽笛,唤醒了我的少年朝夕。物资匮乏的年代,口粮拮据、度日清苦,却从未磨灭少年勤恳质朴的本心。
每日放学归来,我便背起背篓,奔赴长拖扁扁陡峭崖壁采摘猪草。山路湿滑、青苔遍布,凭着矫健灵活的身姿,在岩壁草木间穿梭,被伙伴戏称“爬壁虎”。鲜嫩的水麻叶、柔韧的母猪藤、厚实的构树叶,转瞬便盛满背篓,草木清香扑鼻。
我常怀善意、乐于分享,每每将富余猪草分给邻里伙伴。闲暇之余,常以叠石子、划石头剪子包,输赢猪草,赢者背篓厚重,输者空背篓而归,满是童趣。看着圈中猪崽日渐肥壮,盼着年末阖家团圆杀猪的热闹光景,所有田间劳作的辛苦,都化作心底最踏实的欢喜。日复一日的耕耘劳作,磨砺了我的心性,让我从小深谙劳动可贵、勤勉致远。

第五章 一身码头汗雨,扛起年少担当
初中毕业的盛夏,綦河碧波荡漾,映照少年赤诚壮志。我与四名同龄伙伴组建劳作小队,扎根綦河码头,投身綦河卸船挑运沙石,增援川黔铁路建设,以稚嫩肩头扛起生活重担。
一艘艘满载沙石的货船溯河而来,我们挥铲卸沙、躬身劳作,滚烫的沙石、淋漓的汗水,浸透年少衣衫。卸船间隙,我们挑起重担,从綦河码头往返两河口火车站货场,一步步踏实前行、一次次称重入库。
一吨沙石一块三角五分钱的微薄收入,是贴补家用的珍贵来源。炎炎酷暑、日日劳作,稚嫩肩头磨出红痕,却从未轻言退缩。綦河边挥汗拼搏的日夜,褪去了我的年少稚气,让我早早懂得责任与担当,在心底深深种下劳动光荣、奋斗不息的种子。

第六章 一柄铁镐护轨,不负青春热血
青年韶华,我扎根赶水北站场,成为站场工区养路人,守护十六条站线、三条机务折返线、四条到发线、一条机车走行线的安全畅通,以道镐为刃、以铁轨为家,书写青春热血担当。
盛夏烈日炙烤,沥青枕木滚烫灼人,二十四斤半的道镐紧握手中,每一镐落下,都是对安全的坚守、对职责的践行。我们踏遍千里线路,夯实道砟、排查隐患、修整轨距,掌心与铁轨共振,是与铁路血脉相融的赤诚。
养路人自嘲“远看像挖炭的,近看像要饭的,走拢一看是工务段的”,朴素戏言背后,是铁路人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坚守。工装染尘、满身油污,日夜坚守铁道一线,守护万千列车平安通行。

劳作之余,我执笔为炬,化身工区宣传员,以黑板为阵地,日日书写工友的坚守事迹,记录基层铁路人的闪光瞬间,让平凡劳动者的价值被看见、被铭记。
八十年代中期,调入綦江工务段党办,笔墨成为我全新的责任担当。圆珠笔、复写纸、稿笺纸、自行车、邮筒,构成了我的工作日常。无数个深夜伏案耕耘,笔尖簌簌与铁轨轰鸣交织,我攻坚克难、潜心深耕,一举扭转分局二十余年宣传工作落后的局面,用文字力量为铁路事业赋能助威。

第七章 一纸笔墨深耕,见证时代华章
壮年岁月,我勤学不辍、深耕笔墨,补齐动乱年代缺失的学业,一路取得中专、大专、本科文凭,以学识赋能工作,以文字记录时代。
扎根分局文明路风办岗位,深入一线走访调研,挖掘铁路一线奋斗故事,撰写大量纪实文稿、调研报告,作品频频刊发于《重庆日报》《西南铁道报》等各级媒体,笔墨耕耘,硕果累累。
亲历全国铁路体制重大改革,四级管理迭代为三级直管,铁路发展迈入全新纪元。我随队伍调入涪陵工务段,投身渝怀新线开通筹备,深耕一线、执笔纪实。我撰写《渝怀走出的高铁人》,见证了成遂渝准高铁蔡家无砟轨道试验攻坚历程。
见证了中国铁路从普铁低速到高铁飞驰的世纪蜕变,见证了全国路网、重庆铁路里程的跨越式增长。一纸笔墨,记录铁路沧桑巨变,一字一句,皆是我与时代同频共振的赤诚告白。

第八章 一腔余热发光,赓续铁道薪火
退休暮年,初心不改、余热不息。我任职关工委常务副主任,秉持“明知老牛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的老骥初心,深耕青工教育、传承铁路精神十载有余。
我依托大半个世纪铁路阅历,编撰十余套专题课件,为九批次三百八十四名新入路青工开展七十二课时专题授课。深挖一线榜样力量,将秀山车间谭明华夫妻抗疫事迹载入重庆典籍;组织青工祭扫烈士陵园、传承红色基因;依托“五老”工作室开展主题教育,结对帮扶青工茁壮成长。
百余篇青工心得落笔成文,六十余篇作品斩获各级奖项。所在单位获评国铁集团“五好关工委”,“入路第一课”获评国铁集团优质工作品牌。我先后获评中国关工委优秀通讯员、国铁集团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多篇纪实作品在《重庆晨报》整版刊发,文学作品斩获全路奖项,成功加入重庆作协、报告文学学会。

半生扎根铁道,半生笔墨耕耘,半生育人传薪。从少年劳作、青年坚守、壮年深耕到暮年传承,我的一生,始终与铁路相依、与热爱同行。岁月无言,薪火不息,我辈铁道初心,终将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