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瞭望人生
作者:白万邦
病房长廊里,我留意到一位大姐。她中等身材,身形微胖,留着利落的黑发,脸庞圆润白净,不见风霜刻下的深纹,眉宇间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说话时目光常常轻轻飘向别处,身上印着浅淡斑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裹着身子,显得格外臃肿。她步子放得极缓,垂着头沿走廊慢慢踱步,不大留意擦肩而过的病友,只顾慢悠悠走自己的路。
这天散步时我主动开口搭话:“大姐,你是耳朵不舒服吗?”
她抬眼望了望我,低声回道:“左耳,二十天前突然一阵轰鸣,紧跟着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我心里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巧了,我也是左耳出问题,才五六天。”
她身子微微一动,追问起来:“你住进来多久?听力恢复得怎么样?”
“入院七天,听力找回一半,耳鸣还是消不掉。”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比你只晚一天住院,耳朵却半点起色都没有。”话音落下,脸上浮起一层凄然落寞。
我心头一紧,暗怪自己方才问话太过唐突,随口一问反倒戳中了她的烦心事。
之后我们便并肩慢行,一路闲谈。原来她曾是北京一家制药企业的高级药剂师,自家经营着产业,在台湾也有着稳定优渥的工作待遇,那边的医疗费用可以全额报销。她父辈是投身革命的老前辈,早年在延安住过窑洞,还曾和毛主席合影留念。原来这位看似消沉的大姐,身上藏着这么多过往故事,我不由得越发愿意静下心听她诉说。
满眼皆是素白。雪白的病房,雪白的床单,雪白的四壁,一片干净得近乎清冷的白。我静静躺在病床上,凝望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又一滴,缓缓坠落,顺着输液管,无声无息淌进我的血管。
正沉寂间,一阵嘈杂响亮的电视声,从敞开的房门飘了进来。我起初疑惑,莫非是护士站打开了电视?侧起尚能听闻的右耳细细分辨,才发觉声响是从病房东侧的走廊缝隙里,硬生生挤进了我的二十三号病房。
喧闹的声响持续不断,久久不散。我暗自思忖,这般嘈杂,值班护士定然听得清清楚楚,为何无人出面制止?本就受损的左耳饱受耳鸣困扰,如今又被外界的喧闹层层裹挟,身心俱疲,只剩满心无可奈何。
漫长的输液终于结束,吊瓶撤去,可那聒噪的电视声依旧没有停歇。我循着声源缓缓寻去,声音源自二十五号病房,房门大开,病床一头露出一双分开摊放的光脚。我轻步走进去,正是那位北京大姐。见我进门,她只抬眼淡淡应了一声。我问道:“大姐,看得这般入迷,在看什么?”她语气平淡:“看新闻,看医学教授讲解专业知识,我一直坚持看。”我心里无奈,默默离开了二十五号病房。
这天点滴输完,我靠在病床里翻着手机,借着屏幕消磨百无聊赖的养病时光。走廊里忽然飘来两道女人高声交谈的动静,我起先心里一紧,还以为是病患和护士起了争执。起身走出病房一看,原来是那位北京大姐,正和另一位身着同款病号服的中年妇人聊得热火朝天。大姐滔滔不绝地说着,一旁的中年女人频频点头倾听。
只听大姐语气笃定:“论医药学识,我算得上你们的前辈,平日里大夫开的药,我心里全都清楚明白。”听这话,想来她平日里也时常这般同医护人员交谈。她越说兴致越高,神采飞扬,中年女人安静当听众,时不时搭一两句话附和捧场。
等她话音稍歇,我上前搭话:“大姐,您今年高寿?”
“七十一了。”
我有些诧异:“完全看不出您已经七十一岁。”一旁中年妇人也跟着附和,说她保养得宜,常年服用高端保健品,所以样貌格外显年轻。这话听得大姐神色几分雀跃。
我接着问道:“大姐您是什么学历?”
她眼神一亮,底气十足地答道:“吉林大学化学系毕业。我考大学那会儿,正好是张铁生交白卷前后。”
我随口接了一句:“那您该是老三届吧。”
她立刻打断我:“你不懂,听我细说,那段日子你没亲身经历过。我是1968年考上的大学,好几所院校都录取了我,最后我选了吉大。”
我下意识辩解:“懂不懂历史和年纪无关,那个年代上大学大多靠推荐,属于工农兵学员。”
这话一出,大姐当即面露愤然,脸色沉了下来。我猛然惊觉自己太过贸然,何苦和一位七旬老人争口舌长短?在她带着几分不屑的目光里,我慢慢抽身离开。何必针锋相对惹人心烦,反观那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比我小将近二十岁,反倒懂得顺着对方、温和倾听,这份通透我反倒比不上。
后来我一心想化解那日争辩带来的尴尬,特意走到二十五号病房看望她。北京大姐头也没抬,自顾看着电视直播,她分明看见了我,心里还在介怀上次的争执。二十六号病房的中年妇人见我过来,便陪我一同在走廊散步。她压低声音同我说起大姐的难处:这位老阿姨心底十分善良,有个四十多岁的女儿在北京,至今未婚,母女观念不合,女儿不愿听从她的劝导,她常常为此暗自伤心。
我疑惑道:“她家自己开着公司,每月还有上万薪金,经济条件这么优越,还有什么烦心事呢?”
中年妇人叹道:“她丈夫在外有了旁人,两人常年分居。钱财再多也弥补不了心里的缺口,很多烦恼从来不是钱能摆平的。她如今十分孤单,牵挂女儿却又管束不住,心里始终放不下。”她又劝慰:“女儿养大了自有她的活法,何苦日日操劳费心?七十多岁的年纪,好好照看自己、活好当下才实在。百年之后,谁离了谁都能照常过日子,操心越多,受累越多。”
我深深折服于中年妇人通透的见解,心里也生出一句感慨:儿女抚育成人,不必再为他们奔波操劳,好好善待自己,便是此生最大的福气。中年妇人听罢轻轻点头。这一刻,我对北京大姐满是怜悯与共情,先前被电视噪音搅扰的不悦,也尽数消散了。
转眼到了出院这天,想起过往争执,心底满是歉疚,打算前去和大姐道别,弥补心中亏欠。我脱下如同桎梏的病号服,换上自己的便装,走进二十五号病房。二十六号的中年妇人正好也在屋里,热情招呼我:“巧了,老阿姨今天也出院,你快坐下歇歇。”
北京大姐淡淡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径直下床走进卫生间。中年妇人悄悄解释,她瞧见我换了常服,也忙着去收拾更换衣物。我明白她心结未消,识趣退出病房,中年妇人也跟着走了出来。
不多时,女儿赶来接我出院。我拎好行李,挥手和中年妇人道别,回到二十三号病房整理东西,前去办理出院手续。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接北京大姐,不愿深究旁人境遇,又转头思索自身。
人这一生,赤条条降临世间,到头来两手空空离去,财富名利分毫带不走,最后不过一抔黄土、荒冢覆草木,不过天地间一名匆匆过客。世间万般纷扰,又有什么真正放不下?尤其步入晚年,更该一心为自己而活。这便是平凡人最真实的人生百态,我心中暗自记下四句感悟:
人生知足会常乐,哪有鲜花伴终身?
事有半成就不错,圆满人生古来缺。
作者简介:

白万邦,退休教育工作者,深耕教育领域多年,热爱文学创作。实地走访雄安新区,亲身感受新城建设风貌、人文烟火与时代变迁,以笔墨记录千年大计下的燕赵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