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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疙瘩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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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北京,风卷着杨树叶顺着三环辅路扫,黄橙橙的碎叶堆在人行道边缘,时不时就有银灰色的方盒子慢悠悠碾过去,橡胶轮子卡进地砖缝里,晃一下再挤出来,压过叶片发出细碎脆响,像踩碎了刚出壳的蚱蜢骨头。周德海蹲在国贸桥南的修鞋摊前,捏着半块橡皮蹭鞋面上的污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台从面前挪过的无人送餐车——方方正正的铝壳,顶个转不停的球型摄像头,转起来嗡嗡响,像猫头鹰瞪着的怪眼睛,侧面喷着“智能配送,省钱省心”,电子屏循环滚着“20分钟必达,超时立减五元”,喇叭里飘出软乎乎的女声,甜得发腻:“智能送餐,请行人为我让路哦。”
这东西现在满北京大街都是,从国贸CBD的玻璃幕墙下,钻到回龙观老小区窄得转不开身的胡同口,从望京科技园的斑马线,蹭到石景山老家属院的菜市场门口,两公里能撞见十一台,个个都冷着铁脸,一边吃着流量饭,一边吞着底层人的饭碗。周德海捏橡皮的手紧了紧,指节上嵌了三十年的黑鞋油蹭得橡皮发乌,喉咙里憋了大半年的话终于滚出来:“北京满大街跑着这玩意儿,哪里是什么科技之光!本来机器人该去救援,该去保卫祖国,该往危险地方去啊!你看它现在这模样,连个地砖缝都过不去,得晃三晃才挤得出来,真要去震区救被困的人,怕是先卡在乱石堆里报警喊救命,还得让消防员绕路来救它这个‘高科技’。”
这话刚落,蹲在旁边等鞋的退休教师老吴猛地拍了下大腿:“说得太对了!咱老哥俩能唠到一起,那机器人本来就是替人干那些拿命换的活,干那些人干不了的难活,不是过来抢平民养家糊口的饭碗啊!你说要是全都这么搞,机器人把活都抢了,老百姓没了工作,哪来的钱消费?拉动内需拉动消费不全是空话?现在资本家眼里哪还有人,全是智能化机器人,全是怎么省成本,怎么赚更多银子,这么搞下去迟早要出乱子,真该有人好好管管!”
周德海摸出烟盒,抽出两根递过去,自己咬着一根,老吴凑过来点上,烟圈顺着风飘向路口那台等红灯的无人车,淡蓝色的烟绕着铁盒子转了两圈,散了。老吴继续道:“高科技本来是干嘛的?是为了让老百姓日子过得更好,提高咱们生活质量,不是抢了老百姓的饭碗,往资本家口袋里塞钱啊!科学技术天生就是服务人的,要给咱们日子添光彩,现在倒好,成了抢人工作逼得人活不下去,这就是忘了本,走歪了,完全背离了当初搞科技的初衷!你说它多滑稽吧,号称比人开得准,上次我亲眼见它把奶茶送错三个单元,用户找过来平台还赖之前的骑手走错路——合着它抢了饭碗占了功劳,出了错锅全是被裁的人背,连个认错的人都没有。”
周德海吐了一口烟,接话道:“死铁疙瘩一张冷脸,全让活人背黑锅。前儿我还见它在雨里抛锚,信号断了就僵在路中间,雨越下越大它越不动,堵了半条辅路半个钟头,最后还是路过的两个骑手把它抬到路边,你说可笑不可笑?它抢了人家的饭碗,还要人家给它擦屁股抬身子,真是一点脸都不要。”
“资本家要什么脸?他们只要钱!” 老吕说:“我讲了一辈子政治经济学,他们说我落伍了,劝我病退。我有什么病啊,年富力强,身体好好着呢!结果,这一次被劝退,让我的退休金少得可怜......不说了,全是眼泪!咱们就说这‘铁疙瘩’,资本家吹什么‘比人开车安全一百倍’,那都是骗鬼的!就说上个月,东三环那起车祸,我亲眼看着的!一个老大娘顺着斑马线过马路,这无人配送车直直就撞上去了,连刹车都没踩一下,大娘当时就躺地上了,满头是血!后来交警查,说传感器被杨树叶挡了半个镜头,算法就认不出人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入秋风大,树上掉叶子不是常事儿?连个挡了半个镜头的行人都认不出来,还吹什么‘全场景覆盖’?结果呢?大娘腿骨骨折,躺医院躺到现在,平台还在扯皮,说这是‘极端天气意外’,不算他们的责任。” 周德海把烟按在易拉罐的烟缶里,眼睛睁得溜圆:“合着好好走路的老太太,平白无故挨一下,就得自认倒霉?”
老吴接话,声气更沉了:“可不是!这玩意儿的安全全靠传感器撑着,刮风下雨起雾,哪一样不挡传感器?上次石家庄下大雾,能见度不到五米,十台无人车八台堵在路口,还有一台直接怼进了路边的报刊亭,把整间亭子都撞塌了,好在看亭子的大爷刚好去厕所,不然命都没了!你说它连基本的恶劣天气都扛不住,就敢往大街上铺,这不就是拿我们老百姓当小白鼠吗?还有网络安全!前阵子我听我外甥说,有个大学生闲着没事,改了一下路边无人车的wifi信号名,那车直接就把停在路边的汽车当成了障碍物,死活绕不开,堵了十几分钟,后来运维来了才弄好。要是真有坏人故意搞破坏,黑了整个区域的无人车,那不得全城乱撞?多少人命要搭进去!”
周德海又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落叶上,烧出一小片黑痕:“就说那最出名的电车难题,真要是真出了事儿,这铁疙瘩该选撞谁?是撞过马路的老人,还是撞带孩子的孕妇?是撞路边的行人,还是保车里头点单的客人?” 老吕接话道:“这个问题呀,资本家倒是会说,算法会选伤害最小的方案,可什么叫‘最小’?一条人命还能按个数算?五个普通人的命就比一个科学家金贵?有钱人就能让算法优先保自己?”
周德海“呸” 地一声,“真要是哪天他们那一套什么什么算法定了规矩,说保坐在车里付了钱的客人,活该撞死走路的穷人,那还有底层人的活路吗?”
老吴接话,声气更沉了:“可不是这个理!之前我看报上说,德国早就定了规矩,说无人驾驶不能分三六九等,所有人的命都一样金贵,不能说有钱人就优先,穷人就该当垫背的。可咱们这儿呢,资本家藏着掖着,算法就是个黑箱子,谁也不知道它遇到事儿会选什么,指不定后台早就写好了,掏钱多的客人优先保,咱们路人就是活该。就说这无人送餐车,连个刹车优先级都不公开,真要是撞了人,算法写的是什么,连法院都查不明白,责任全推给技术,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老百姓。还有隐私那点事儿,这玩意儿天天在街上跑,三百六十度摄像头转着,走哪拍哪,路人的脸、车牌、家门口的门牌号,全给拍下来存进服务器,谁知道这些数据拿去干嘛了?会不会卖给骗子?会不会被人偷出去卖钱?之前就出过事儿,一家无人车公司的数据库漏了,几十万条行人数据挂在网上随便下,人家平台就发了一句道歉,连赔偿都没有,你说我们走在路上,天天被个铁盒子拍,隐私权全没了,找谁去说理?资本家说了,收集数据是为了优化算法,合着优化算法抢我们饭碗,还要拿我们的隐私当原料,真是把我们榨得连骨头都不剩。”
周德海吸了口烟,望着那台消失在车流里的无人车,皱着眉说起往后:“要说这技术本身没错,坏就坏在走的路子不对。你看现在资本家的玩法,就是往大街上死命铺车,拼了命压成本抢岗位,安全测试都没做明白呢,就赶着上市圈钱,哪里管什么路人死活!等把人都挤走了,垄断了市场再往死里涨价,到时候咱们点外卖比去饭馆还贵,想找个人送上门都找不到,只能乖乖掏腰包。再过五年你看,说不定整条街的配送全是铁疙瘩,骑手要么转去干脏活累活拿低工资,要么就蹲在家里没活干,到时候消费上不来,经济也得跟着往下掉,谁都落不着好。”
老吴接话,把烟蒂碾在树坑里:“我看照这么搞下去,用不了十年,从外卖配送、快递分拣到开出租、跑长途,全给你换成机器人,到时候多少人失业?资本家把钱全赚走了,老百姓手里没钱,连东西都买不起,资本家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真要说未来该怎么发展,就得把机器人往该去的地方引——矿区挖煤有塌方风险,就让机器人下井;森林着火人冲不进去,就让机器人进去灭火;震区救人余震不断,就让机器人进去探路;边境巡逻风吹雪打,就让机器人代替战士站岗,这些地方才是无人车该待的地方,既帮人解决了难题,又不抢老百姓的饭碗,这才叫真的科技进步。
“就是嘛!” 周德海接话道:“现在倒好,什么赚钱往什么地方挤,哪里有岗位往哪里抢,就盯着底层人那点养家糊口的钱,把机器人做成了他们刮钱的刀子,这未来能好得了吗?我儿子周正现在就见傻了!”
2
说起儿子周正,周德海的手指抖了抖,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顾得上拍。谁能想到,年轻时候的周德海就养成了读书看报的习惯,是整条辅路最信“知识改变命运”的人。那时候他下岗失业,从东北漂到北京摆摊修鞋,老婆走得早,一个人带儿子,天天天不亮就出摊,天黑透了才收摊,补一双鞋五毛钱,缝一个鞋跟一毛,他一分一分攒,就盼着儿子能考上大学,跳出底层,不用像他一样蹲一辈子路边修鞋。为了凑学费,他冬天冻得手裂得流血,舍不得买五块钱一盒的冻疮膏,就抹两块钱一斤的凡士林;夏天摊子里闷得像蒸笼,他舍不得买一块钱一根的冰棍,就喝自己带的凉白开,整整熬了十八年。周正也争气,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拿到通知书那天,周德海在摊子上摆了两斤糖,分给路过的每一个人,哭着说我儿子以后就是大学生了,不用蹲路边了。
可毕业的时候就错了行情,满大街大学生,找工作挤破头,周正学的是企业管理专业,跑了三个月人才市场,要么是工资给得连房租都不够,要么就是要求是北京户口,没办法,只能先去跑外卖,想着先攒点经验,慢慢再换好工作。周正不甘心,跟周德海说爸我再考个研究生吧,考上名校研究生肯定能找着好工作。周德海咬咬牙,把攒了二十年准备养老的十万块拿出来,给儿子交学费,说你放心读,爸还能摆摊,供得起你。那几年周德海补鞋补得更拼了,连过年都只休三天,大年初四就出摊,就为了多攒点钱给儿子生活费。周正也争气,研究生毕业,拿到学位证那天,周德海去学校门口接他,看着儿子穿硕士服站在银杏树下,背挺得直直的,周德海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没白吃,这下儿子总能找个体面工作了吧?
结果呢,研究生毕业更难,好单位挤不进去,差单位周正熬了两年,老板直皱眉头,“我们不养“企业管理” 的白面书生,只留能搬能扛的,你这体格不合格!” 还是被裁员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来跑外卖。周德海每次看见儿子戴着头盔风里来雨里去,心里就像扎了补鞋锥,疼得慌——他省吃俭用一辈子,供儿子读了二十年书,从本科读到研究生,最后儿子还是要跟没读过书的人一样跑外卖讨生活,他这辈子信的“知识改变命运”,就像补过很多次的皮鞋,底早就磨穿了,连点支撑都剩不下。周正那时候心里也憋着一股子劲,想着跑外卖攒点钱,再考个编制,哪怕三十五岁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也得拼一把。他白天送完外卖,晚上就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复习,台灯开到十二点,笔记写了半抽屉,头发一把一把掉,他都没喊过累——就盼着能考上,给媳妇孩子一个安稳日子,也对得起爹蹲了二十年路边攒出来的学费。
可这无人车一来,连拼的机会都给掐没了。整个站点十五个骑手,只留两个坐办公室的调度,换了八台无人车,车身上贴了新喷的广告:“智能降本,让利顾客”,八个字白字黑底,像贴在十五个家庭脑门上的讣告。拿到遣散通知那天,周正刚考完区考的笔试,从考场出来就被站长叫去谈话,他捏着皱巴巴的通知纸,站在站点门口,看着一排银灰色的无人车停在院子里,一个个开着待机灯,蓝幽幽的光晃得他眼睛疼,心里头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二十岁拼着命考大学,二十六岁拼着命考研究生,三十六岁拼着命考编制,风里来雨里去跑了多年外卖,一天都不敢歇,就怕落后,就怕被淘汰,结果呢?他拼了这么多年,最后输给了一堆没有心的铁疙瘩——它不用吃饭,不用给孩子交学费,不用给爹养老,不用攒钱买房,它只要通上电,就能安安稳稳抢你的饭碗,连一句打招呼都没有。
那天他从站点出来,沿着辅路走回爹的修鞋摊,一路上遇见了七台无人车,每一台都慢悠悠从他身边蹭过去,摄像头转来转去,扫他的脸,扫他拎着的帆布包,扫他手里皱巴巴的遣散通知,像一个个拿着尺子的监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这个被淘汰的废物。周正走着走着,突然就红了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出血都没感觉到——他爹修了一辈子鞋,缝了一辈子破东西,他读了二十年书,怎么就成了没用的破东西?怎么就被扔到垃圾堆里了呢?他甚至冒出过荒诞的念头:不如找个扳手,把这些铁疙瘩的传感器全砸了,大家都别干,谁也别抢谁的饭。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媳妇抱着孩子在出租屋等他,想起爹蹲在路边给人补鞋,佝偻着背,他只能把拳头攥紧,再松开,把眼泪咽回去,他不能犯法,他犯法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回到修鞋摊,周正没哭,也没闹,就是蹲在爹身边,一根接一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烟抽完了一盒,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说爸,我这半辈子,是不是走错路了?要是我当年不读大学不读研,早早学个修车手艺,说不定现在也不会被机器人抢饭碗。周德海当时就红了眼睛,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说你没走错,是这个世道歪了。可周正心里清楚,不是世道歪了,是他太慢了,他拼尽全力跑了一辈子,还是跑不过资本家砸出来的铁疙瘩,跑不过写在代码里的“降本增效”,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工资比一堆铁贵,所以他就该被淘汰,就该失业,就该看着一家人生计没着落,自己蹲在家里吃闲饭。
失业的头半个月,周正天不亮就出门,揣着皱巴巴的简历和硕士学位证复印件,挤一个小时地铁去人才市场,挤得满身是汗,把简历递出去,人家扫一眼年龄,扫一眼学历,要么摇摇头说“我们只招三十五以下的”,要么撇撇嘴说“研究生来送外卖?我们这小庙供不起”。他攥着简历回来,蹲在修鞋摊旁边抽烟,烟一根接一根,把裤腿都熏得发黄,周德海看着难受,说要不咱们降降要求,找个三千块的活先干着?周正摇头,说三千块连孩子的补习班学费都不够,娘俩房租水电得两千,您哪天要是头疼脑热不得花钱?三千块够干什么啊。话落了就沉默,父子俩蹲在风里,看着无人车一辆辆过去,谁也说不出下一句话。
后来人才市场跑腻了,他开始在招聘网站上刷岗位,刷到眼睛发花,从早刷到晚,电脑手机一起开,提示音半天响一下,点开要么是保险销售,要么是直播带货,要么就是写着“急招”其实是要你交钱培训的骗局。有次他看见一个国企招行政,要求研究生学历,三十七岁以下,他赶紧投了简历,等了一个礼拜没消息,托人去问,人家说内部已经定了,招聘就是走个过场,周正拿着手机站在路边,半天没动,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去路边买了两瓶二锅头,回来蹲在修鞋摊跟爹喝,喝到一半突然就哭了,说爸,我连个面试机会都捞不着,我一个研究生,怎么就这么难啊?哭完又笑,笑得眼泪全掉在酒碗里,溅起小小的酒花,说知识改变命运,改变个屁,我读了二十年书,还不如人家有个好爹,人一句话就把位置占了,我拼一辈子都拼不过。
夜里回到出租屋,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掉了皮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事儿:下个月房租要交了,孩子学校要收校服费,您的降压药快吃完了,媳妇的羽绒服磨破了领口舍不得买新的,到处都要钱,可他一分钱都赚不来。他不敢在媳妇孩子面前露怯,每天早上照样背着包出门,假装还去跑招聘,其实就是躲在公园的长椅上抽烟,抽得嘴都麻了,看着公园里带孩子玩的爸妈,看着遛弯的老头老太太,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像个被社会扔出来的垃圾。有次下起大雨,他躲在亭子底下,看着雨把树叶打落,飘在水坑里打旋,他突然就想,要是自己当初没考研究生,早早跑运输,是不是现在就能攒下点钱?要是当初听媳妇的,去媳妇老家的县城开个水果店,是不是现在也能安稳过日子?越想越后悔,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他只能蹲在亭子底下,任由雨水打湿裤脚,连动都不想动。
媳妇劝他,要不咱们去送快递?快递现在还缺人呢,周正摇头,说快递现在也开始用分拣机器人了,没多久也要换无人车送,现在进去干,过半年又失业,折腾不起。那要不咱们去当网约车司机?现在自动驾驶都出来了,再过两年,网约车也要换机器,我去了又是给人腾位置。那咱们去工厂当技术工?周正还是摇头,现在工厂都在用机械臂,一条线原来十个人,现在剩一个看机器的,我去了能争得过人家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了,媳妇坐在床边抹眼泪,周正攥着被子,指甲把被套都抠破了,他不是不想干,是他拼了半辈子,每次刚站稳,就被新的技术、新的机器挤下来,他真的折腾不起了,他怕了,怕再拼一次,最后还是一场空。
有天他路过亦庄的智行科技工厂,看见门口停着一排刚组装好的无人送餐车,银灰色的壳子亮得晃眼,工人正往车上贴logo,他站在树后面看了半小时,越看心里越烧得慌,攥着路边捡的钢管,手都抖了——冲进去砸了这些铁疙瘩,砸一个少一个,砸完大不了蹲监狱,总比看着一家人饿死强。可刚走两步,手机响了,是孩子幼儿园老师打来的,说孩子今天在学校表现特别好,还得了小红花,问他什么时候去开家长会。周正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钢管“哐当”掉在地上,惊飞了树上的麻雀,他蹲在树后面,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他要是进去了,孩子怎么办?媳妇怎么办?七十多的爹怎么办?他连破罐子破摔的资格都没有,他上有老下有小,他只能忍,只能熬,只能看着别人抢了他的饭碗,他还得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半个多月,他天天早出晚归跑劳务市场,把硕士学位证书揣在怀里,掏出来给招聘的人看,人家要么摇摇头说“我们只要三十五以下的”,要么撇撇嘴说“研究生跑外卖?我们这小庙供不起你这大佛”,每一次掏证书,他的心就被扎一次,那曾是他爹的骄傲,他二十年的指望,现在成了笑话,成了找工作的绊脚石——学历太高,年龄太大,老板们都不敢要,怕留不住,怕不稳定,只有那台冷冰冰的无人车,不管你学历多高年龄多大,只要你占了它的位置,你就得滚蛋。现在倒好,街上全来了这些铁疙瘩,连外卖这最后一口饭,都要给抢走。周正一夜之间成了闲人,天天抱着皱巴巴的简历往劳务市场跑,四十岁的人,学历是顶顶正经的硕士,可招聘单位一看见年龄,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们要三十五以下的,你超龄了。回来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天不说三句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要是当年不读研,早早攒钱开个小饭馆,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要是当年听爹的,回东北考个小县城的公务员,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挤在北京抢一口饭?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得对不起爹对不起媳妇,对不起跟着自己遭罪的孩子,头发白了一大片,才一个月,就瘦了快十斤,连背都驼了——那曾是周德海最骄傲的直脊背,现在被失业压得弯下来,跟他爹修鞋弯了一辈子的背,一模一样。
儿媳妇闹着要带孙子回娘家,好好一个家,眼看着就要散,周正夜里躲在厕所抽烟,听见媳妇跟她妈打电话哭,说我跟着他这么多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我怎么办啊。他蹲在厕所门后面,攥着烟盒,烟全捏碎了,烟丝撒了一地,他连哭都不敢出声,怕媳妇听见,怕爹听见,只能咬着胳膊,把哭声咽进肚子里,骨头都快咬碎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咸的,跟眼泪一个味。
3
红灯跳成绿灯,无人车慢悠悠往商圈里挪,偏赶上下班的人流,堵在B出口挪不动,摄像头转得飞快,滴滴滴叫个不停,像被踩了尾巴的公鸭子,一个劲往人缝里挤。赶路的上班族骂骂咧咧给它让路,一杯热豆浆洒了半杯在它银灰色的车身上,棕黄色的豆浆顺着壳往下流,它也不动,就停在原地滴滴叫,直到穿黑制服的保安过来薅着它的保险杠推出去半米,它才慢悠悠接着往前蹭,像个占着路耍赖的瞎子,明明占了人行道的道,还得所有人给它让路——程序是这么写的,它从来没错,错的都是挡路的人,就像那些挡了资本家发财路的骑手,本来就该挪窝。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为了绕开它,被逼得拐进机动车道,被出租车喇叭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撞上护栏,小哥扶着车把喘气,那无人车早没影了,它按程序走,哪怕堵得整条路动不了,也得占着自己那道,半分不会给人让,半分不会管后面堵着多少人的生计。老吴啐了一口:“这玩意儿可真有意思,自己堵了路,还得骂别人不让它,跟资本家一模一样,抢了你的东西,还得说你不懂进步,跟不上时代活该饿死。就说上个礼拜,雾霾天能见度不到五米,这玩意儿连红绿灯都识别不清,在路口横了二十分钟,交警来了都没法挪,最后叫了运维才拖走,你说它除了添乱抢饭,还能干什么?”
“本来底层人挣钱就难,攒一分钱都要抠着花,现在这些铁疙瘩又挤进来,把最后这点活路都堵死了,我们的救星在哪里啊?”周德海吸了一大口烟,烟顺着喉咙烧到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背驼得更厉害了,咳完了抹抹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是什么狗屁科技?就是资本家垄断了技术,刮我们老百姓民脂民膏的手段!前儿我见一台送小龙虾的,在簋街路口卡了四十分钟,喊了八遍‘请行人让行’,其实就是自己识别错了斑马线,把路边的共享单车当成了移动障碍物,坐在那儿堵着整条路喊救命,活生生把十三香小龙虾闷成了臭虾,顾客退款都退不了,资本家发微博说这是‘智能迭代的必经之路’,合着得我们老百姓买单交学费,他赚得盆满钵满我们还不能说不好?这学费交得也太欺负人了。我还听说前阵子有黑客黑了三台无人车,改了导航地址,结果三盒生日蛋糕绕着北京跑了大半个圈,等到了地方蛋糕都馊了,顾客办寿宴都差点黄了,资本家说这是‘网络安全技术还在迭代’,合着次次都是消费者当小白鼠,风险全我们担,好处全他们拿,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就连责任都说不清,真要是这铁疙瘩撞了人,算谁的?是算开车的程序开发者?算造车子的工厂?还是算点单的客人?现在法律都没个准谱,资本家推得干干净净,说技术还不成熟,受害者打官司都找不到责任人,最后只能自己认倒霉,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老吴在旁边接话,声音瓮声瓮气的,震得地上的落叶都抖:“说的太对了!那些资本家就是没良心的畜牲,他们哪管老百姓死活,只要能赚钱,把穷人全逼死他们都愿意,缺德!缺八辈子德!我还见过更讽刺的——上个月智行科技搞公益宣传,拉了十台无人车在广场摆拍,车身上贴了‘灵活就业新岗位’的红标语,说一台车能创造一个运维岗,我挤进去问现场的工作人员,人家实话实说,八个车才配一个运维,原来十五个骑手的活,现在只留一个运维,工资还只有原来的一半,这不就是把十五个人的饭抠出来给一个人吃,还得吹成‘创造了新就业’,连遮羞布都缝得歪歪扭扭,脸都不要了。再说这破玩意儿成本多高啊,研发制造全砸钱,卖一台顶普通家用车三辆,资本家说了,哪怕初期赔本也要铺,就是为了把我们全赶走,以后独揽市场再涨价,现在给你减五块,以后让你多花五十,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我们都被卖了还得帮着数钱。还有那算法偏见,我前儿听搞技术的亲戚说,这无人车的算法都是对着白人富人的数据训练的,对穿灰衣服干体力活的底层人,识别得慢半拍,真要是过马路,它晚零点几秒刹车,那就是一条命没了,合着底层人走在路上,还得指望算法高抬贵手,这叫什么事儿啊!”
更讽刺的是上周智行科技办的“科技改变生活”展会,周德海跟着周正去凑了热闹,进门就看见大屏幕上循环放宣传片,一个个被裁的骑手对着镜头笑,说“智能解放了我的双手,我现在可以去追求更高的梦想”,周正一眼就认出来,站在最前面笑的小伙子,原来是站点干了五年的老骑手,当天拉过来拍视频,给了五百块红包,拍完小伙子就蹲在展会门口骂,说我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追求狗屁梦想,这五百块够我交孩子三个月学费吗?展厅中央摆着最新款的无人车,玻璃柜里放着金牌,刻着“推动就业进步奖”,周德海盯着那金牌看了半天,越看越像拿十五万个骑手的饭碗熔出来的,黄灿灿的,全是人味的腥气。展会台上王富国对着台下的投资人吹牛,说再过三年,我们要把骑手淘汰干净,成本能降七成,利润能翻三倍,未来就是无人化的天下,谁先铺完谁吃肉。台下的投资人哗哗鼓掌,闪光灯闪得晃眼,没人提一句那些被淘汰下来的骑手以后靠什么吃饭。
风卷着他们的话飘进国贸八十层的玻璃幕墙,周德海知道,那顶楼的会所里,王富国今天肯定又在吃松露刺身,一盘菜顶他摆三年修鞋摊赚的钱,那松露的每一口鲜香,都是从他们这些人饭碗里抠出来的。王富国是智行科技的老板,这满街的无人送餐车就是他的生意。周德海见过他一次,上个月公司上市剪彩,那胖子穿定制西装,腆着圆滚滚的肚子,三克拉钻戒闪得晃眼,对着镜头鞠躬,腰弯得比九十度还低,声音哽咽着说“我从农村出来,这辈子最大心愿就是回报社会,帮老百姓过好日子”,转头就把骑手换成无人车,遣散费能砍一块是一块,连干了二十年的老门卫,只给了五千块安置费,转头他给私生子办满月酒,就花了八百万,光定制的翻糖蛋糕都够一百个骑手领一个月工资。他说科技要普惠,要让利于民,最后利全普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民得到的,就是被抢了饭碗,还得说一句谢谢科技进步。还有人说,这满街铺无人车,还得给道路改基础设施,划线换红绿灯,全花的是公共财政的钱,合着资本家赚钱,全民给他买单,这不就是拿着大家的钱抢大家的饭碗,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
上个月周正带着十几个被裁的骑手,堵在亦庄工厂门口讨说法,举着硬纸牌,纸牌子上写“我们要吃饭,机器人去该去的地方”,那天陈美兰也去了。陈美兰是这个项目的技术头儿,听说一开始她就是做救灾机器人的,想做排爆做抢险,帮着地震洪水里头救人,结果被王富国逼着改了方向,改做送餐无人车,她儿子等着骨髓移植,要八十万手术费,只能听王富国的。周正当时红着眼睛指着她问:“你儿子要活命,我们就不要活命了?我们一家子就该喝西北风?你的救星是资本家的钱,我们的救星在哪里?谁来救我们?”说这话的时候,周正的嗓子全哑了,心里头像烧着一把火,烧得他胸口疼——他知道陈美兰不容易,可这么多活生生的人,这么多等着吃饭的家,凭什么就要为了资本家的利润,为了别人的儿子活命,被活活饿死?凭什么啊?
陈美兰当时就站在台阶上掉眼泪,一句话说不出来,后来她红着眼睛跟大家说,一开始她做项目论证的时候,就提过安全和伦理问题,说现在感知技术还做不到100%识别行人,雨天雾天都有盲区,把送餐机器人铺得满街都是,抢了几十万骑手的饭碗不说,还拿路人的安全当赌注,这伦理上站不住脚,结果王富国拍着桌子骂她,说“我搞科技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讲安全讲伦理能给我涨股价吗?”,还停了她儿子的大病医疗预付款,逼着她把安全审核报告改了,把所有对安全隐患的质疑全删了。陈美兰哭着说,她天天写代码的时候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满街被撞的行人,她知道自己不对,可她作为单亲妈妈没办法,她儿子等着救命钱。她还说,现在看来,技术的未来早就歪了,本来大家说好了,无人车发展的终点是让人活得更轻松,结果现在成了让人活不下去,真要这么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机器把所有活都干了,资本家赚了所有钱,普通人什么都没有,那这个社会还能维持得住吗?
周德海后来听周正说,陈美兰掏出来自己银行卡,要给领头的周正转十万,周正没要,转身走了。周正说我不怪你,我怪那些吃人的资本家,他们有三亿买抽象画挂在别墅墙上当装饰,有一个亿买顺义的独栋别墅养金丝雀,就是不肯给我们留一口饭——他们宁可把钱砸在没用的玩意儿上,也不肯多等两年把安全技术做扎实,急着圈钱急着抢市场,把老百姓的命当草芥,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底层人,还不如他墙上那幅没颜色的破画值钱。而且这玩意儿全靠卫星导航撑着,真要是有个干扰,信号一断直接就瘫,连公交车都绕不开,你说这要是哪天出点特殊情况,全城的无人车全堵在路上,那不直接就乱套了?真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那就是全城的移动路障,多少人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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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天的无人车更招人恨,连老天爷都拦不住它抢饭的脚步,可它偏又没长人心。周德海见过一个小姑娘,刚毕业在写字楼当文员,一个月工资才六千,租着五环外的地下室,连十块钱以上的奶茶都舍不得常喝,那天发了绩效,咬咬牙点了一杯十八块的热奶茶,想犒劳一下自己。结果无人车信号断了,卡在十字路口的绿化带边,停了四十分钟动不了,平台也不管,客服只会机械地重复“请您耐心等待”,等小姑娘绕半站路过去拿,奶茶早就凉透了,珍珠都硬得像小石子,咬都咬不动,找平台投诉,平台说“无人配送不支持售后赔付,详情请见用户协议”,小姑娘蹲在他修鞋摊旁边哭,帆布鞋沾了满脚的泥,说我一天就中午休息一小时,想喝杯热奶茶都喝不上,这破机器人到底有什么用?它连一碗热饭都送不好,它凭什么抢人家的饭碗?
还有个住六层的孕妇,怀着二胎,老公在工地干活不在家,点了两斤东北大米,原来骑手认识她,知道她不方便,都会帮忙扛上去。现在换了无人车,停在小区大门杆外头,平台发消息说“智能配送仅到小区门口,请您自取”,连一句商量都没有,程序就是这么定的,你爱拿不拿。孕妇走一步喘三步,扶着墙挪下来,扛着米往上走,走两层米袋磨破了,白花花的米撒了一路,顺着楼梯缝滚到楼下,沾了满是灰尘的地砖。孕妇扶着木质扶手直喘气,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也跟着遭了罪,一阵一阵往下坠,她咬着牙想去抓散在脚边的米粒,刚弯了弯腰就疼得倒抽冷气,只能靠着墙滑坐在台阶上,敞开的领口全被冷汗浸得发沉。那无人车早在她挪下来之前就完成了“配送任务”,发了条“超时未取将代为保管”的系统提醒,嘀的一声锁了舱门,自己慢悠悠滑去接下一个订单了——它从来不会等,也不会看,更不会管你是不是走不动,是不是怀着孩子,它的程序里只有“降本”“效率”“完成KPI”,没有“孕妇”“不便”“搭把手”,所有写在人心里的柔软,在代码里全被标成了“冗余成本”,删得干干净净。
这事是小区的张阿姨后来跟周德海说的,说那孕妇坐在三楼台阶上哭,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下巴往米袋上滴,把沾了灰的米粒泡得发胀。最后还是张阿姨叫了楼下看车的老陈,两个人一起把剩下的米抬上去,帮她把撒了的米捡了小半盆,孕妇捧着那盆米,对着两个人直道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原来骑手小李还在的时候,我买个十斤米他都给我扛到门口,现在换了这铁疙瘩,连小区门都不肯进,我一个大肚子,怎么扛得动啊……”周德海蹲在修鞋摊前听着,捏着锥子的手直抖,针一下子扎进了指腹,血渗出来染红了鞋面上的帆布,他都没觉得疼——这铁疙瘩哪里是来送外卖送米的,它是把人心都给冻硬了,把所有本该有人味的地方,全换成了冷冰冰的成本计算。
你看它满街跑的样子就知道,什么叫刻在骨头里的冷漠。下雨天人撑着伞走,它看不见你裤脚湿了,看不见你伞挡了视线,它只会按着既定路线往前挤,挤不动了就滴滴滴按着电子喇叭催你,那声音不高,但尖得扎耳朵,像在骂你挡了它的路,耽误了它的效率。下雪天雪盖住了斑马线,它识别不出线,就直直停在路中间,哪怕堵得公交车进不了站,堵得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过不去,它也一动不动,就僵在那儿等后台调度,连挪一寸都不会——程序没让它挪,它就死也不挪,管你路边孩子冻得哭,管你上班族赶不上打卡扣全勤,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上次三环辅路上有个老大爷突发脑梗,倒在路边,骑手看见了能赶紧停下车打120,能拦着车给大爷挡着点风寒,这无人车呢?它从老大爷身边半米的地方慢悠悠碾过去,摄像头扫到了人,只判定成“静态障碍物”,绕半圈接着走,连停都不会停一下,更别说打电话救人了。它没有心,没有同理心,资本家把所有能让人暖和一点的代码全删了,只留下怎么省成本,怎么抢位置,怎么最快把单送完,好给老板多赚一分钱。
陈美兰崴脚那回,行动不便,又被无人车撞了一下,坐在路边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等到满大街找工作的周正帮她把消肿药从小区门口拿上来。那药是治扭伤的云南白药,放在无人车的保温舱里,冰得像块石头,周正递过来的时候,瓶身上全是凝结的水珠,凉得硌手。陈美兰捏着那瓶药,看着来来往往跑的无人车,眼泪砸在瓶身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写了三年代码,每一行都反复磨,反复调,就为了让它识别得更快,转弯更准,可她从来没敢加一行“遇到行人靠边让路”“看到行动不便的人等一等”的代码,王富国说了,加一行代码就要多占一分算力,多耗一度电,一台车一度电,一万台车就是一万度电,一个月就是好几万成本,犯不上。她说,万一遇上不方便的人怎么办?王富国笑了,说不方便就让她自己取,我们做的是配送,不是做慈善,真要是需要人帮忙,她不会多加钱叫专人?一句话把她堵得说不出话,原来在资本家眼里,所有的不方便,所有的难处,全都是可以花钱买的服务,没有钱,你就是挺着大肚子爬六楼,你就是崴了脚坐在路边等死,也别想让机器给你让半分,资本家半分成本都不肯掏,半分人心都不肯留。
那天周正去亦庄找活干,路过智行的停车场,满满一院子全是刚下线的无人车,银灰色的壳子排得整整齐齐,一个个开着待机的蓝灯,在暮色里晃得人眼睛疼。那一片院子静得吓人,只有风机嗡嗡转的声音,没有一点人气,几千台铁疙瘩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像整整齐齐排列的墓碑,每一块都刻着一个被抢了饭碗的人的名字。周正站在围栏外看,有一台车刚好启动,慢悠悠滑出停车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顶头的摄像头转了一圈,对着他的脸扫了一下,那冰冷的红外线扫过他的脸,像一把冰刀子刮过皮肤,他打了个冷颤——那摄像头认得出来他是被裁的骑手吗?认得出来他站在这儿,就是被它抢了饭碗的人吗?它不认得,也不在乎,它只要按着程序走,接着去抢下一个人的饭碗就行了,哪管你饿不饿,活不活。
晚上回去的时候,周德海跟周正说,前儿他在公交车上听见两个大学生聊天,说现在去餐厅吃饭,点餐是机器人,传菜是机器人,连收盘子都是机器人,学生说,原来的服务员阿姨人好,知道她胃不好,打汤都会多给她盛两勺热的,现在机器人呢,你要多盛一勺,它都听不懂,只会重复“请您扫二维码下单”,你跟它说什么,它都听不懂,它就认代码,认钱,不认人。周德海捏着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这玩意儿就是资本家养的吃人的狗,只认主人的钱,不认咱们普通人的命,它哪里是来给咱们方便的,它是来把咱们的活路一点点堵死,把人该有的温度一点点磨没,最后城都变成冷冰冰的铁疙瘩,只剩下资本家一个人赚钱,剩下咱们全饿死,它才开心。”
风从三环方向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卷着落叶蹭过无人车的壳子,发出细碎的哗啦声,那铁疙瘩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慢悠悠往前挪,轮子碾过刚掉下来的杨树叶......周德海想起那铁疙瘩碾过路边乞丐掉在地上的半块馒头,碾过孕妇掉在楼梯上的白米粒,一点停留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像从来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曾因为它丢了工作,丢了饭,丢了妻儿,丢了本该好好过的日子,忽然长叹一口气。儿子周正说:“它就是这么冷漠,它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长心。”
忽然,一瘸一拐的陈美兰敲开了门,“我长着心,请接纳我......”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