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二月,天地还绷着一张萧索的脸。而此刻,山峦泛起层层青翠,像是被谁用极淡的墨,一遍遍地渲染,直到那绿色从山脚漫到山顶。七个小时的旅程,仿佛从一幅水墨山水,驶入一卷青绿长卷。
车停稳时,是下午五点多。车门打开,南国的风扑面而来,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热毛巾敷在脸上。站台上,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已经等在车门旁,原来是孩子提前申请了特殊服务。他接过轮椅,稳稳地推着我,穿过长长的站台。轮椅的轱辘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响声。我抬头看这陌生的城市,天还亮着,高高的穹顶上透进来的光,温润如玉。
初来乍到,最直观的感受是这里的干净整洁与现代气派。浓浓的年味飘洒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外国朋友,不同肤色的人们在此和谐共生。这是一座向海而生的城市,千百年来,它就是这样敞开怀抱,迎送着八方来客。
二、花市如海
除夕前一天,我们去逛花市。
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广州,路上他絮絮叨叨地跟我们聊天。他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粤语腔调,有些话我要听两遍才懂,但那热乎劲儿,不用翻译。
“广州人过年得嘞,不管有钱没钱,都得买几束鲜花返屋企。寓意嘛,日子过得像花一样靓!”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满足。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年味,不是那些繁文缛节,不是那些大鱼大肉,而是一种朴素的、对生活的期待。买一束花回家,就是把春天请进门,把好日子盼到眼前。
花市到了。一眼望去,人山人海,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我坐着轮椅,被推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各色鲜花在眼前铺展开来,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玫瑰似燃烧的火焰,百合宛如冬日初雪,菊花则如闪耀的金子。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或娇俏玲珑,或大气磅礴,都在这温暖的南方城市里,肆意地舒展着身姿。
卖花的人吆喝着,买花的人挑选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一位老太太正在仔细挑选金橘,那是广州人过年必买的,寓意“吉星高照”。旁边的小伙子抱着一大束桃花,想必是期盼马年行大运吧。娃们在人丛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风车,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我们也入乡随俗,精心挑选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几枝粉色的剑兰,几枝金色的雏菊。回到酒店,孙女找了个花瓶插上,置于房间一角。刹那间,整个屋子都仿佛被春天施了魔法,弥漫着温馨与浪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闻着淡淡的花香。在北方,过年是雪,是寒风,是饺子,是守岁的热炕头。在广州,过年是花,是暖风,是满城的春意盎然。原来,同一个中国,同一个春节,竟可以如此不同。而这不同之中,又分明藏着同样的欢乐,同样的祈愿。
三、沙面与除夕
大年三十的上午,我们前往沙面。
这里像是另一个广州。欧式的老建筑一栋挨着一栋,斑驳的墙面,雕花的窗棂,高高的廊柱,宽宽的阳台。走在街上,恍惚间以为自己到了欧洲某个小镇。但那些老榕树又提醒你,这是岭南,它们的根须垂下来,就像老者的长髯,在风里轻轻的摇曳。
往前走,沙面堂的钟声响了起来,悠远而宁静。有人在教堂前拍照,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孩子追逐着泡泡。这里是广州,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异国情调。百年前的租界,留下了这些西洋建筑,也留下了一段复杂的历史。但如今,它们只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被榕树的根须缠绕着,被南国的阳光照耀着,成了广州人散步休闲的好去处。
我想,这也许就是广州的襟怀吧,它从不抗拒外来的一切,却能将这些异质的东西,慢慢消化成自己的模样。
年夜饭订在老字号“丘大6仔记”。打车到了门口,才发现这家店没有电梯,楼梯又陡又长。孩子上楼跟老板商量,想打包回酒店吃。老板从里面匆匆走出来,看了一眼我的轮椅,二话不说,转身招呼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与我孩子们一起,连人带轮椅稳稳地抬上了二楼。
老板放下轮椅,抹了抹额头的汗,笑着说:“来广州就是客人,哪能让客人不方便哟。”
那朴实的话语,让我心头一暖。上了楼,才发现这里的热闹。大厅里几十张圆桌,座无虚席,每桌都是阖家团聚。粤语、普通话、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来,碰杯声、笑声此起彼伏。墙上挂着大红的“福”字,窗户上贴着剪纸,服务员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我们的年夜饭很丰盛,但具体吃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老板那憨憨的笑,记得那个小伙子有力的手,记得满堂的欢声笑语。吃完下楼,又是一样的程序,他们又把我稳稳地抬下去。
回到酒店,正赶上电视里的春晚,孩子们的欢笑声与电视里的热闹融在一起,成了这个除夕最动听的背景音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年味,无非是人与人之间的那份暖意。它藏在老板那句“不能让客人不方便”里,藏在陌生人伸出的那双有力的大手里,藏在家人的欢声笑语里。这份暖意,比任何美味都更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