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故宫祖产考
文/李含辛
一个人要是铁了心不要脸，你是拦不住的。
广州有个叫爱新觉罗·州迪的，自称多尔衮十世孙，留辫子，穿黄袍，举手投足间仿佛大清还在昨天，仿佛皇上还没退位。此人做过许多荒唐事，其中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桩，是向国家索要故宫。理由很简单，也很有气势：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祖产。
好一个“祖产”。
按这个逻辑推演下去，事情就变得非常有趣了。首先跳出来的不是国家，不是政府，不是文物局，而是另一家人。老朱家。就是朱元璋那个朱。老朱家的后人幽幽地抛出一句话：“诸位，故宫是我家永乐皇帝盖的，你们是不是先问问我？”
这就尴尬了。
州迪先生的祖先多尔衮，1644年带着八旗兵进了北京城。那不是看房下定金，不是签合同办过户，是带着刀来的。你家祖上把人家祖上的房子抢了，住了三百年，如今你家后人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祖产——这不叫继承遗产，这叫把贼赃洗白。更可笑的是，抢来的房子住了几代，自己都信了那是自己的。这叫什么？这叫入戏太深。
但问题还没完。老朱家说故宫是朱家盖的，那朱家又是盖在谁家的地基上？元朝的大内，金朝的离宫，辽代的殿堂，一层一层往下刨，刨到最底下，大概能找到周口店的北京猿人。所以说到底，这地方最早是山洞，产权应该归北京猿人。可惜他们不会打官司。
你看，“祖产”这两个字，只要往深里追问一句，立刻碎成一地鸡毛。它不是一个法律概念，甚至不是一个历史概念，它只是一个用来哄自己开心的幻觉。我祖上阔过，所以我也应该阔。我祖上抢过，所以我也有权抢。这逻辑链条，简直比州迪那条辫子还粗。
但这里头藏着一个更扎心的事实，说出来不好听，却不得不说。
故宫是谁建的？是朱棣建的。朱棣是谁？是皇帝。朱棣用什么建的？用的是民脂民膏。
没错。那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那雕梁画栋的乾清宫，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琼楼玉宇，哪一块砖不是百姓烧的？哪一根梁不是民夫抬的？哪一片瓦不是税银换的？永乐年间，为了修这座紫禁城，数十万工匠民夫被征发，江南的大木从深山里伐出来，顺着运河漂到北京，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史书上没有写，也没人屑于写。朱棣住进紫禁城的那一天，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汉白玉，是老百姓的脊梁骨。
清朝的皇帝住进去之后，接着修，接着扩，接着挥霍。慈禧挪用了海军军费去过她的六十大寿，重修颐和园，翻新紫禁城。那笔钱是哪来的？还是民脂民膏。甲午海战，北洋水师之所以输得那么惨，有诸多原因，其中一条便是这位老佛爷把那年的军费花在了自己的园子上。故宫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有多少是贡品，是掠夺，是贪官的进献，是百姓的血汗？数不清，也没人数。
所以，当州迪先生理直气壮地说出“祖产”这两个字的时候，真正应该出来说话的不是老朱家，不是国家，不是文物局。而是那些沉默了几百年的、没有名字的百姓。是那些被征去服徭役的农夫，是那些被课以重税的商贾，是那些在深山老林里被巨木砸死的伐木工，是那些在运河上被风浪吞没的纤夫。他们才是故宫真正的建造者，他们才是这笔“祖产”真正的出资人。但是他们不会说话，他们被历史吞没了，被皇家史官一笔带过，被“盛世”二字轻轻抹去。
你爱新觉罗家有什么脸面说这话？你多尔衮一支有什么资格谈“祖产”？你那个连儿子都没有的祖上，当年不过是清帝手下一个有点权势的臣子。说句难听的，论打工人，多尔衮比那些伐木的民工高级一些，但本质上都是替皇家干活。他凭什么拥有故宫？他连睡在故宫里的资格都没有——他死在关外，离紫禁城远着呢。
所以这出闹剧，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荒唐人做的一个荒唐梦。州迪先生争的不是故宫，争的是一个死去的辉煌时代留在他心里的那点残影。可惜那辉煌也不是他的，那辉煌是他祖上参与制造的，而他祖上也不过是皇帝的一条看门犬。这不是难听的话，这是实话。且不说多尔衮无嗣，十世孙之说存疑，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一条看门犬的后代，跑来跟人民说这宅子是我的——你配吗？
所幸历史是讲道理的，虽然这个“道”讲得慢了一些。故宫终于不再是朱家的私宅，不再是爱新觉罗家的禁苑，它变成了博物院，变成了人民的故宫。每一个老百姓花几十块钱买了门票，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太和殿，站在当年皇帝才能站的地方放眼望去，然后心里默默地骂一句：这他娘的，原来是用我的血汗钱盖的。
这才是真正的物归原主。
至于那些还穿着黄袍、留着辫子、做着旧梦的人，他们应该庆幸自己活在一个宽容的时代。这个时代允许他们发疯，允许他们在网络上博眼球，允许他们穿着奇装异服招摇过市，甚至允许他们向国家索要故宫而不会被治罪。这在真正的大清，是做不到的。他们要是活在大清，敢在皇城根下穿黄袍——那是僭越，要杀头的。
所以州迪先生，你应该感谢这个你瞧不上的时代。这个时代没有砍你的头，只是把你当成了一个笑话。你应该感谢人民，人民没有跟你算修紫禁城那笔血汗账，人民只是笑了笑，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最后送你一句话：故宫不是你们家的祖产，它是人民用血肉之躯筑起来的。你要讨祖产？先问问十四亿人答不答应。
至于你那多尔衮先祖，他活着的时候也没能住进故宫正殿。你一个十世孙，凭什么呢？
凭脸皮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