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九回上】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九回 壁画前霍建业教子 破屋内岳至德说奴(上)
●张合君 著

【编者按】
本期连载《醒梦录》第九回(上),笔锋直指社会现实与人性幽微。作者以沉稳的写实笔触,刻画了毕业季青年们初入社会的分野与抉择。
霍建业在“天下为我”壁画前教子的场景,堪称本回的点睛之笔——那尾悬于钩上的肥鱼,恰似诱惑与欲望的隐喻,也昭示着一种精致利己主义价值观的代际传递。与之相对,方正仁坚守原则却处处碰壁,石立岩、纪灵贵通过攀附门路各得其所,构成了鲜明的命运对照。
本回最犀利的笔触,在于借霍继生之口道出“潜规则”与“明规则”的悖论:校园里教的是大公无私,社会上演的是利益勾兑。那些在校时品学兼优的“蛟龙”,踏入浊世后反倒不如深谙钻营之道的“虾蟹”。这种逆向淘汰的残酷逻辑,正是对当下某些社会生态的冷峻剖析。
作者不设评判,只以白描呈现,让读者自行体味其中的荒诞与沉重。当“清流成了异类”,我们该坚持还是妥协?这是本回留给每个人的叩问。

【第九回上】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九回 壁画前霍建业教子 破屋内岳至德说奴(上)
诗曰:
世路浮沉逐利忙,庙堂虚语掩炎凉。
一画贪谋藏诡谲,半生钻营蹈轻狂。
初心难抵尘嚣浊,情义终输富贵场。
堪叹寒门痴梦在,清风傲骨被相妨。
醒梦录
第九回 壁画前霍建业教子 破屋内岳至德说奴

毕业后,同学们各自奔赴社会,前路迥异。
彼时,北岩乡新到一位乡长,名唤王进,年轻有为,有心招揽一批青年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他找到姬校长,嘱托其推荐数名德才兼备的学生,作为基层后备力量培养。姬校长首推方正仁。未过几日,方正仁便受邀参加乡政府工作会议。会上,王进言道,青年是家国之希望、时代之栋梁,用人唯凭德才,绝不徇私舞弊、任人唯亲。方正仁听罢,心中欣喜,只觉终遇伯乐,自此对自身要求愈发严苛,做事履职愈加勤勉。
霍继生亦经由父亲举荐,归入王进麾下。霍建业私下告诫儿子,王乡长台上所言皆是官场套话,万万不可当真。霍继生不解,询问缘由。霍建业道:“领导台面之上说得再动听,皆是公开场面上的客套虚言,说与众人听闻。真正的立身职场、立足仕途的门道,皆藏于台面之下的潜规则中,此间水深莫测,你日后慢慢便知。”
霍建业曾参与抗敌卫国之战,所谓参战,不过是挂名混取资历。他刚踏出国境数日便折返而归,从未涉足前线,更未上阵杀敌。却借着这段履历,结识了时任领导程红春,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归国后,程红春升任县民事局副局长,特意为霍建业办妥一张荣誉军人证。凭此证件,霍建业顺利出任北岩乡副乡长。
自升任副乡长,霍家运势渐起、家境富庶,平日讲究排场、事事攀比风光。家中厅堂桌椅精致鲜亮,古玩陈设罗列有序,往来宾客皆是乡场官吏,张口尽是官腔官调,所谈无非为官之道、处世之术。
霍继生自幼长在此等环境,日久天长,便养出一身高人一等的傲气,言行举止傲慢无礼,待人接物盛气凌人。
他家厅堂正墙正中,悬挂一幅古画。画中江畔渔翁独坐,手持长竿、钓线低垂,一尾肥美大鱼悬于钩上,银光熠熠。画作左上角,题有四字遒劲大字:天下为我。
自霍继生懵懂记事起,霍建业便常立画前教子。他指着渔翁与肥鱼,对儿子道:“世间万物,皆可作诱饵;世人之心,皆为水中游鱼,尽可钓取。为人处世,当学这江畔渔翁,唯求自身实利。”这般言传身教、耳濡目染,深深烙印在霍继生心底,渐渐让他傲气缠身、私心极重、目中无人、行事乖张。
霍继生素来机灵,父亲稍加点拨,便能心领神会。毕业之后,经父亲暗中运作,他顺利进入乡政府,以社会人员身份纳入后备人才培养。
霍建业深谙基层规则,知晓临时聘用的社会人员,极难转为正式事业编制。他权衡利弊,决意先将儿子安置进教育行业,待时机成熟,先转在编教师,再伺机从教育系统调入机关,稳妥获取正式编制。短短数月,霍建业便通过贿赂教委主任、打通层层门路,将儿子从乡政府调入教育系统,任职北岩中学初中数学教师。

以霍继生的学识功底,全然不堪为师,根本无法胜任教学工作。几堂课下来,引得学生怨声载道。家长程相玉牵头,联合十余位家长一同找到王校长,联名要求更换教师。王校长无奈,只得如实告知霍建业。霍建业随即备下厚礼登门,恳请王校长通融,为儿子调整岗位,脱离教学一线,转任校内行政工作。此后,王校长便将霍继生调离讲台,任命为校学生会主席。
石立岩望着风光顺遂的霍继生,心中满是艳羡。他出身农家,父母一生老实勤恳、无官无势、毫无靠山。反观霍继生,仅凭父权荫蔽,轻松入职校内,短短数月便稳坐学生会主席之位,春风得意。
思虑再三,石立岩打定主意,主动登门结交霍继生。他姿态谦卑、语气恳切:“继生,我家中境况你也清楚,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我只求借着你家的人脉,谋一份安稳差事,踏实糊口便足矣。”
霍继生神色淡然,带着几分深谙世事的笃定,提点他道:“如今世道,情商远胜智商。为人处世贵在懂得变通、善于周旋。人情往来该打点的一分不能少,处世应酬该花销的一文不能省。若是不懂疏通人脉、逢迎上级,纵有满身本事,终究一事无成。”
石立岩暗自琢磨其言,心中犯难:自己孤身无靠,即便有心送礼打点,亦是无门可投、无人可攀。忽然心念一动,想起毕业之时,自己曾与霍继生结拜异姓兄弟。既是结拜手足,霍建业便当是自己的长辈。打定主意,石立岩精心备下厚礼,专程找到霍继生,诚恳央求:“你我兄弟一场,情分非同寻常,可否带我登门拜见霍叔叔?我想借着往日结拜情义,正式拜见长辈。”经由霍继生引荐,石立岩登门拜见霍建业,细数二人结拜手足之情,言辞恳切、礼数恭敬,顺势拜霍建业为干爹。自此,霍建业暗中为石立岩周旋运作。未过多久,北岩中学校领导松口应允,敲定岗位,让石立岩顺利入职,担任学校保安。
纪灵贵看在眼里,满心羡慕。他亲眼见证石立岩一无所有,仅凭攀附霍家势力,便轻易得一份安稳体面的校内差事,当下便动了攀附之心。他主动找到石立岩,细细打探其中门路,想要摸清石立岩得势的缘由。
面对纪灵贵的问询,石立岩毫无隐瞒,将自己凭借结拜情义、拜霍建业为干爹、得其暗中安排入职的前因后果,悉数告知。
纪灵贵听罢豁然开朗,当即决意效仿石立岩的路子。他日日刻意逢迎、殷勤讨好霍继生,事事顺从、处处巴结,顺利搭上霍家这条人脉。最终经由霍建业一手安排,纪灵贵成功入职北岩中学,担任专职司机。
得了这份轻松安稳的校内差事,纪灵贵心中得意不已,整日洋洋自得,时常四处炫耀自己的体面工作与得来的门路。
为答谢霍继生的提携相助,纪灵贵置办酒菜,邀约霍继生、石立岩小聚。酒过三巡,三人闲谈过往同窗的近况境遇。
纪灵贵开口道:“宋明刚运气极好,不知托了何人关系,直接进了乡政府任职。”霍继生嗤笑一声:“此人背地里必有靠山,只是不愿对外言说罢了。”
纪灵贵又道:“屈思贵写得一手好字,被教委领导看中,在本村做了民办教师。”
谈及方正仁,他虽曾参加数次乡政府会议,后续却再无动静。霍继生满脸不屑:“他呀,如今还在家耕田种地、修理黄土呢!”纪灵贵叹道:“听闻李春玉赋闲在家,日日坚持读书,还常与方正仁交流学业心得。”霍继生语气轻蔑:“她?早晚都是霍家的人。”纪灵贵颇为不解:“方正仁老实本分、遵纪守法,是实打实的忠厚之人,为何踏入社会便处处碰壁、难以立足?”霍继生淡然道:“他只是不懂世间潜规则罢了。”“何为社会潜规则?”石立岩顺势问道。纪灵贵连忙附和:“是啊,我们都不懂,你且说说。”霍继生面露得意,缓缓言道:“所谓潜规则,对应台面明规。无条文、无定例、无明文,却为世人默认通行,于人际往来、职场进退之间,起着决定性作用。”石立岩恍然大悟:“我今日才算明白!方正仁事事讲原则、守规矩、重道义,故而处处碰壁、一事无成。反观我等,台面之上张口政策、闭口法规,私底下该托关系便托关系、该送礼打点便送礼打点,做足人情世故、打通上下级门路,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办成诸事。你我三人,便是最好的例证。”
“校园之中,是方正仁的天地。可社会世道截然不同,这点道理他始终不懂。”霍继生接着说道,“学校老师所教,皆是大公无私、坦荡立身的大道理,可踏出校门,无人真的恪守此道。这年头,太过老实、固守规矩之人,终究吃亏受累。方正仁便是最好的例子。在校之时,他品学兼优、风光无限;步入社会,境遇反倒远不如我们这些昔日看似顽劣的学子。论混迹社会、懂得生存,我远超他十万八千里。”石立岩连忙附和:“方正仁一心想着出淤泥而不染,却不知社会本是大染缸,随波逐流、顺势变通,才是世俗生存之道。”纪灵贵随即接话:“他至今想不通自己失意落魄的根源,实属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他在校时的品行长处、学识优势,踏入复杂社会,尽数成了致命短板。”石立岩继续附和。霍继生总结道:“当今世道,一人能否被重用,从来不看品行优劣、本事高低。”“那看的是什么?”石立岩追问。“看你能否揣摩上意、迎合上级,能否为上位者带来实打实的便利与利益。”霍继生答道。石立岩深有感触:“说得极是!如今浊世常态,清流反倒成了异类。”他随即感慨:“我如今方才通透,人的一生,必经三重教化:幼时父母的家庭教育,少时师长的学校教育,成年后的社会历练。家中有父母庇护包容,校园有师长偏爱照拂,可踏入社会,无人迁就、无人庇护。世人各怀心思、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皆为利益相互算计,谁肯真心怜悯、真心帮扶他人?”

“方正仁自幼顺遂、备受优待,早已习惯纯粹干净的环境,骤然踏入复杂俗世,自然难以适应。更何况当下世道逆向淘汰,正直守善之人最先被世俗摒弃,这便是最残酷的现实。社会的生存法则,本就与大多数家庭教育、校园教化背道而驰。”
石立岩又道:“方正仁如今仍困守家中,固守心中理想,日日苦读不休,痴心静待伯乐赏识。”纪灵贵嗤笑:“世间伯乐,皆会择对自己有用的千里马,无人赏识无用之才。”石立岩假意心软:“他终日务农辛劳,你我既是同窗,又是结拜兄弟,不如拉他一把,为他谋一份差事。”纪灵贵连忙附和:“正是!苟富贵,勿相忘!皆是结拜手足,岂能眼睁睁看他落魄困顿?”霍继生听得心生不耐,冷声道:“所谓结拜兄弟,不过是利益捆绑、互相利用罢了。”石立岩皱眉:“当初结拜之时,你并非这般说辞。”霍继生神色漠然:“当初我本不愿结拜,是你二人执意强求。所谓兄弟情义,本就虚无缥缈、不值一提。有利可图,便是手足朋友;利益相悖,便是陌路仇人。”石立岩心有不甘:“不可否认,方正仁在校之时品行端正、学业拔尖,样样远超于你,这点你不得不认。”纪灵贵亦搭话:“在校之中,他是腾飞蛟龙,你不过是浅滩小虾。”这番话惹得霍继生满心不悦,冷声道:“没错,蛟龙居深海可称霸四海,一旦搁浅沙滩,还算得上真龙吗?纵使是真龙,落于浅滩,不仅无力施为,反倒会被鱼虾戏弄、肆意拿捏。”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