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的体面
杂文/李含辛
院士这个头衔,本来是用智慧与岁月熬出来的一顶桂冠,如今却在某些人手里变成了一颗算盘珠——坐在党委书记或校长的椅子上,手里拨弄着行政的权柄,眼睛却盯着学术的冠冕,噼里啪啦一算,两头的好处全落进自己口袋。这账算得精,可算丢了一样东西:体面。
这几年,每次院士增选名单一出炉,高校书记校长扎堆“入围”便成了保留节目。2025年那一拨,37位学校一把手赫然在列,成都理工更是书记校长联袂出征,好像院士增选不是学术殿堂的加冕礼,倒成了高校领导的年终述职。有人戏言,这哪里是学术盛宴,分明是权力与荣誉的联欢会。更不必说某些双非院校的校长,去年还在为硕士点四处求人,今年就掏出三项国家专利、五篇顶刊论文,科研成果像施了化肥的豆芽,一夜之间疯长得不成样子。全校最好的实验室、最能干的青年教师、最充裕的经费,统统堆到领导名下,美其名曰“集中力量办大事”,翻译过来就是:堆也要堆出个院士来。这不是科研,这是工程项目;这不是学术,这是政绩工程。
问题出在哪?“双肩挑”三个字听着体面,细想却是一笔糊涂账。校长的本职是把学校管好,给学者搭台子、给师生铺路子,而不是把自己也塞进评奖评帽子的队伍里去。你手里攥着项目审批权、经费分配权、人事任命权,又亲自下场争学术荣誉,这比赛还怎么比?规则全在你手里,裁判席位你也占了,最后金牌还要挂在自己脖子上,普通学者拿什么跟你争?一位青年教师在网上自嘲说得好:“我们就像学术佃农,熬更守夜种出的粮食,全成了校长的政绩粮。”话糙理不糙。当校长办公室变成学术成果的中转站,当科研团队变成了领导冲荣誉的加工厂,学术二字还剩多少分量?
更可悲的是,这套玩法已经形成了某种“路径依赖”。武汉纺织大学几年前出了个院士校长,不少兄弟院校便开了窍:原来院士是可以“堆”出来的。于是各校纷纷效仿,把学术资源当砖瓦,一层一层往领导身上垒。领导也不含糊,深谙“白大褂艺术”——每周去实验室摆拍两次,论文挂个通讯作者,国家级科技奖直接把校内不同团队的成果打包,署上自己名字就算“核心贡献”。至于“持续从事科研”这条院士参评的硬标准,“持续”二字的弹性大得跟橡皮筋似的,拉一拉就过去了。
中纪委刊物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一些学术权威掌控话语权,在一个门派里不允许有不同于“师傅”的左见,打压排挤不同学术观点的人;有的“双肩挑”领导干部,官学一体,“两头吃”——既头顶领导光环参与学术资源分配,与普通教师争利,又利用领导身份排挤学术竞争对手。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事。张尧学被撤销院士称号的通报里,特意点明他“助长学术领域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这几个字像一把刀,剖开的就是“一肩挑”背后的权力与利益勾连。
说穿了,让党委书记和校长去争院士,本质上就是把行政权力套现成学术利益。管学校的权力在我手里,评学术的荣誉我也要,这两只手都伸得长长的,中间的普通人还怎么活?当学者要去讨好行政领导才能拿到课题,当青年教师要靠“配合”领导才能评上职称,高校离真正的“世界一流”就不是差科研经费的问题了,是差了一整套风骨。
世界上的事,怕就怕“混淆”二字。行政是行政,学术是学术,本来各有边界。国际上不少一流大学的校长,当选之后主动停掉自己课题组,全身心扑在学校管理上,没人因此说他们“不学术”,反而更受人尊重。道理很简单:你既然选择了管理岗位,就理应有所取舍,而不是两头好处都占着。与其搞什么“一肩挑”的好听话,不如把规矩立清楚:担任校级领导职务期间暂停院士参选资格,或者要求候选人公开自己的科研时间分配,晾出来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是真在实验室里泡着,还是只在摆拍的时候才穿白大褂。
也别拿“浪费人才”来替这套玩法辩护。真对学术有执念,干嘛非要挤着当校长?既然坐上了行政这条船,就得认船长该干的事。我们不能要求每一位书记校长都成为袁隆平,但不能容忍他们把袁隆平们该待的稻田,变成自己镀金的秀场。
院士是学术皇冠上的明珠,不是权力游戏中的赌注。把行政的归行政,把学术的归学术,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改革智慧,这是一所大学起码的体面。这规矩早就该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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