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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保险
(短篇小说)
作者:牛朝品
昨夜我值班。早上起来己是上午十点多了。
今天是国庆中秋双喜临门的日子,普天同庆。青山县伊寨镇机关大院里静悄悄的,一派祥和而安谧的景象。
与来接班的同志交接完毕,我便把备好的节礼打点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綑绑在红色的小鳥牌电动车后架上,准备回家过节。包里全是爸妈的所爱:红绿丝冰糖瓜籽馅的老式月饼,徐州蜜三刀,符离集烧鸡,钟氏油烫鸭,红枣苹果石榴梨。当然还少不了一箱今世缘酒,两条大中华香烟。
跨上车座正要发动,身上手机响了。我想是老爸打来的,问我何时回家。打开手机,号却不是老爸的,竞是我的扶贫对象,柳叶村的梁大保,外号叫“梁保险”的老梁大叔。
今天是放假回家过节的日子,打电话来能有什么事呢?
电话里响起了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贺镇长,麻烦啦。兑现合同时与乡亲们发生了争吵。我说有合同在,争吵什么呢?他说合同中有不明确的地方,各说各的理儿。我要他说具体点,是哪一条哪一款不明确。他说电话里讲不清楚,乡亲们说,土地流转租赁合同是你主持签订的,要听你的一句话。大家都在俺家里等你来呢,不见不散呢。说罢掛了电话。我打过去想再进一步问问,对方却关机了。
打算回家的念头,宛如院里盛开的秋菊,突然遇到了寒霜,立马蔫了。与其同时,一股不安的热突突的焦虑感“蓦”地涌上了心头。“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年来好不容易为梁保险大叔寻到的一条致富路子,想不到秋后兑现合同时竞发生了“争吵,”若处理不好不及时,将会直接关系到这条路子能否继续走下去……
我再次跨上了我的“出征坐骑”。不过,心中的“目的地”己来个180度的大转弯,由北而改向南了。同时,满脑子是梁叔的小院,小院里嚷成一片的乡亲们……所以,对于稳稳地蹲伏在车后架上的大礼包,似乎“熟视无睹”,忘了它的存在了。
驶出镇街,胸襟不由一阔:苏北常见的坦荡无垠的田野,便一览无余地呈现
眼前了。天地间仿佛有只神奇的巨手,一个星期前还是稻浪滚滚,现在却象变戏法似的,幻作刚刚播下麦种的散发着新鲜土腥味的赤裸裸的农田了。她犹如平躺着的孕妇,在秋的和煦的阳光照耀下,静静的等待着新的生命的育出……
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飞速地朝后疾驰而去,枝动叶搖哗哗作响,好象在夹道欢迎我的到来。不,“欢迎”的念头刚一闪现,便马上被面临的现实给否定了:由于自已主持签订合同时考虑的不周,留下了隐患,才致使秋后算账兑现合同时产生了争议。所以在我看来,白杨树的哗哗作响决非掌声,而理应为阵阵的嘲讽般的笑声……更悲哀的是,去年的今天签订的合同,到现在还不知“隐患”在哪里……于是,凡与合同有关的往事,便想从头至尾细细地“过滤”一遍……
故事还得从我在柳叶村搞土地确权时讲起……
去年七月份,我从县扶贫办调来伊寨镇任副镇长。一上任即负责全镇二十个行政村的农民土地确权工作。这天来到柳叶村,村支书张立明同志,边领我参观村容村貌,边向我介绍。柳叶村背靠双堆山,面临柳叶河。柳叶河名字的由来颇具神奇色彩。柳叶河是黄河改道时冲涮而形成的支流,每隔200米左右便拐个约45°的弯,左拐右弯,便自然“弯”成了一片一片的首尾相衡的柳叶状的河道。河道蜿蜒东去,沿河而望,潺潺流水则活似“片片柳叶”中间的叶脉,而两岸河坡,又多么象极了随季节而变幻色彩的叶片呢?
柳叶村,又称木匠村。祖辈相传,每户男劳力都会细木工活。村里张二娃把他们组织起来,到城里承揽木装饰工程。多少年下来,他们便把住房从低洼潮湿的河套里搬迁到了山脚下,盖起了前后两排花园别墅式的楼房。房前宽阔的水泥路,路侧花坛灯杆公交车站垃圾分类箱……路北是阔大的文化休闲广场。广场周边排列着卫生室图书室老年活动室健身房等,还有室外的各种体育器材。此刻站在广场上,可以听到柳叶河的流水声,芦苇丛中嘁嘁喳喳的鸟叫声。与河的北岸相连的,便是需要测量确权的300亩基本农田了。
收回目光,发现距此约200米之外的河套里,有座低矮破旧的农家小院,与对面靓丽气派的别墅群相较,显得尤为寒酸。我随口说道,这个过时的小院影响观瞻呢,应该拆掉才是。副支部书记杜小鹏笑说,里面住着人呢,怎么拆呢?我不由暗吃一惊:几年的扶贫经验告诉我,住房如此破旧的农户,十之八九属于扶贫的对象困难户。我的猜测向三位村干说了,张支书点头笑道,毕竞在县扶贫办干过的,一眼就被你猜中了。如此轻描淡写地回答,令我很是不解。于是便毫不客气地指出:“张支书,咱柳叶村,包括伊寨镇,前年就上报全部脱贫了,怎么这里又冒出个贫困户呢?”见我一脸严重的神气,村主任忙解释道,这户姓梁,户主叫梁大保,他不是俺柳叶村的人。杜小鵬则不同意他的说法,喊我的主任爷爷来,他梁家的四亩三分责任田,就在咱村300亩基本农田之内,怎么能不算咱村的人呢?主任爷爷嚷道,四亩三分地是梁大保岳父张朝庆的,梁大保是外县人,户口未迁来。支书摆摆手说,您爷俩甭瞎吵吵,听我给贺镇长解释。
据张支书介绍,张朝宽儿子十年前不幸病故,媳妇带着女儿远嫁走了。张朝宽女儿张桂英嫁到外县后,患了类风湿关节炎,失去了劳动能力,为照顾病瘫的父亲,便不得不拖着病体,携夫带女地回到娘家柳叶村,种着父亲名下的四亩三分责任田。介绍到这里,张支书突然搖头苦脸道,扶贫工作开展后,梁家就成了俺柳叶村唯一需要攻克的困难户,在村里承诺出资的前提下,俺们先后动员他养鴨养鱼养猪养羊,可他梁大保就是咬住死鸡巴不松口,反来复去,回答俺的就是一句话:那是血财,不保险。还是种粮食保险。建议他种蔬菜,蔬菜可不是“血财”吧?他又说没种过,还是种粮食保险。哎贺镇长,咱都是种地人出身,就指他的四亩三分地种粮食,能脱贫致富吗?所以为了不拖咱柳叶村,不拖咱伊寨镇的脱贫后腿,就一不建档立卡二不上报。理由就是他梁家不属于咱伊寨镇柳叶村户口。
在我的坚持下,一行四人进了梁家小院。院里三间北屋,两小间东屋。院中一棵花椒树,树下石台旁的残疾椅里,坐着位花白头发的老年妇女。杜小鹏亲热地喊道:“俺大姑,瞧,贺镇长来看望您老啦。”我下腰握住她僵硬的手,问候了几句,又问梁叔呢?她说在北屋喂老爸吃饭呢。话刚落音,梁叔端着空饭碗出来了。梁叔看去六十左右的年纪,瘦长脸上长满了黄褐色的络腮胡子,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们,眼神里似乎闪动着几丝不安与不易察觉的焦躁。杜小鹏介绍了我,他冲我笑笑,又拘促地挠挠蓬乱的头发,不善言辞的喃呐着:“贺、贺镇长,俺有活、活儿呢。渠里来水了,俺俺得去稻田灌水呢。”显然地,他认为村干部们带我来,又是动员他饲养“血财”的,一方苦口婆心,一方以“种粮食保险”来对付,一个上午就过去了。所以杜小鹏忙解释:大姑夫呀,董镇长就是来看看您全家的,不误您干活的。又向我介绍说,大姑夫可是咱柳叶村义务管水员呢,村里多是老人妇女,灌水浇田的活儿他就揽下来了!
我与梁叔站着聊了几句,知道他家四口人。唯一经济来源就是四亩三分地里的麦稻两季收入。问他眼下最大的难处是什么?他叹气道,就是……就是,唉,不说了……他不愿意说,梁婶可藏不住话。她说,丽丽自打前年上大学,假期就没有回家过一次,孩子得打工挣学费啊……电话里她说想俺,想他爸,俺说孩子,俺也想你啊……梁婶鼻涕眼泪的哭开了,梁叔红着眼圈儿,抄起靠在门东旁的铁锨下地去了。
伊寨镇党委书记是位女同志,叫郑珏,37岁,也属狗的,比我大一旬。工作作风干脆利落,对人对事无城府,好恶溢于言表,包括对己。听了我的“职责之外”的汇报后,首先自责,骂自已官不大僚不小,去过多次柳叶村,也发现了河套里的一处破旧农家小院,却没有细问,认为是废弃的无人居住的老屋。看来任何工作不可以只听汇报,还必须得沉下去,多听多问。她当着我的面打电话叫来了张立明支书,扶贫办王文清主任,严肃指出:只要是居住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内的公民,就不能漏掉一户一人。并责令王主任亲自与梁大保结成一对一的扶贫对子,配合支部,限期摘掉贫困帽子。
不在其位,难谋其政。一个星期后便去其他村搞土地确权了。
很快到了九月底。全镇土地确权工作结束了。这天我正在写总结,郑珏书记进屋就说,该是谁的活儿,绕了一圈子还是谁的活儿。说罢坐到了西墙根的沙发上。我忙过来坐到了沙发前茶几的另一边,笑说,郑书记话里有话啊?她抬手敲敲茶几,望着我的娃娃脸道,贺维生同志,关于王主任要梁大保养鳮的事儿你听说了吧?我说听说了,但不知结果如何。郑书记说她在外学习了一个多月,前天回来,就去柳叶村了解了梁大保的脱贫情况。王主任认为梁大保一辈子就知道下地砸坷垃,种粮食,又没文化,思想保守,因循守旧,是块刀斧不入的榆木疙瘩。对这号人,不能“细剝葱”做耐心的思想政治工作。于是他认为村两委“作风欠硬”,鴨子不上架就撵它上架。他动用扶贫资金,强行为梁大保建了鸡舍,购了三百只鸡苗。他前脚离开,梁大保后脚就把几箩筐鸡苗送到村部院里。王主任气得跳起脚来“熊”他:养鸡是你默认的,咋又反悔了呢?他反怼道:谁默认啦?你反过来调过去地说,让俺养鸡养鸡,俺烦了不理你呢。一上来俺咋说的?养鸡是“血财”,不保险,还是种粮食保险。王主任气极而骂道:粮保险粮保险!我看你是穷保险!村民们听了梁保险这个名字,既现实又新鲜,于是就叫开了。
听了郑书记的讲述,似乎猜出了她“话里有话”的意思了。
果然,她说党委决定派我去,具体帮助梁大保摘去穷帽子。并鼓励我道,响鼓不用重锤敲。出门千条路,总有一条适合梁保险脱贫致富的路子,就看咱们能否找到了。
郑书记离开后,我心里反复念叨着:出门千条路,总有一条适合梁保险脱贫致富的。可他梁保险,除了种粮食认为“保险”外,其他的一切项目似乎都认定不“保险”。而在他的四亩三分地上种粮食又脱不了贫。这就是始终面临的似乎无解的难题。“难题”不破,路,又在哪里呢?
我打算找王主任谈谈,进一步了解下情况,出门却发现他的办公室门锁着。周镇长告诉我,天凉了王主任老病犯了,请假看病去了。
明天就是国庆节。晚上回到家里,向爸妈说,明天不能在家陪您呢,我要去柳叶村,有任务呢。妈说,放假了还上班?我说机关放假,村里不放假呢。爸笑说,小生属狗的,狗肚里盛不了四两香油,肚里有事,他歇也歇不安的。
翌日一早,我便驾着红色小鸟牌电动车上路了。
座下电动车,好似红色的箭头向柳叶村驶去,眼前的水泥路则如灰白色的绸带,向后飞速地抽动着……不久,柳叶河岸上的迤逦东去的芦雪柳烟出现了,且愈来愈清晣地迎面扑来。我知道,过了柳叶桥就是背倚双堆山的柳叶村了。
行驶间突然发现左前方的路边停着辆乳白色轿车,轿车的东边,即靠近公路的三百亩基本农田的西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似乎
还隐约传来了争吵声。随着争吵声的逐渐增大,近前才认请是柳叶村支书张立明,村主任张朝厚,副支书兼妇联主任杜小鹏,还有一个人背朝着公路蹲在地头上。我停下车,跃过路边与地头之间的灌渠,他们才发现了我。杜小鹏率先喊道,贺镇长好,是来我们柳叶村的吗?听到杜小鹏喊我“贺镇长”,背朝我蹲着的那人便站了起来,面向我,嘴唇翕动着,好象有话要说。杜小鹏鼓励道,大姑夫,有话就向贺镇长讲嘛,昨天镇里来通知,贺镇长今后专门来负责你的脱贫工作。张立明笑着接道,不错。不过俺想,要来也得节后来,谁知贺镇长竞为了俺村的扶贫工作,牺牲了假期!哎!着实令人感动呀。大姑夫!你若再因循守旧,死抱着种粮食保险不放,能对得起领导吗?
我打量着眼前的“大姑夫”。
与我第一次见他不同的是,络腮胡子更长了,板寸头也早已过了“寸”,乱蓬蓬的象堆鸟窝,两只细眯着的眼睛里似有红云在闪动。他朝我走近了两步,我迎了上去,为引导他说话,便问,我远远地就听到了争吵声,究竟为了什么呢?还未等他回答,张立明忙拉开我,说,贺镇长您来的太及时了,正打算向您汇报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回村部说去?我说在这儿说最好,现场办公嘛。他看眼“大姑夫“,似乎怕他干扰下边的汇报,便折中地说,咱不回村部了,就在车里谈,怎么样?说罢,转身跳过灌渠,我只得跟了过去。待我在副驾位上坐好,张支书便“咕”地咽口唾沫,高兴地说,梁保险大姑夫这次算交了好运啦,终于为他寻到了一条快速脱贫致富的好路子!我“哦”了一声,心里顿生疑惑:既然是好路子,为什么刚才发生争吵呢?对方继读道,王主任动员他养鸡,他拒绝养,理由是养鸡是血财,不保险。正为此犯愁的时候,邻村的蔬菜种植大户来找我,说他打算扩大种植面积,但本村的土地己租完了,于是他想来咱柳叶村租几亩地建蔬菜大棚,租费每亩地一年一千元,另外,出租户还可以在蔬菜大棚打工。我马上联想到了大姑夫,他家责任田是四亩三分地,租费每年四千三百元,加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打工钱,年收入保险超过贫困线了。两个星期前把这个想法跟大姑夫谈了,谁知被他一口拒绝了。我问他土地出租的收入可不是血财吧?为什么不同意呢?他吭哧了半天才说,俺舍不得出租,再说了,俺还想租赁别人的土地种粮食呢,为什么还要把自已的地租给别人呢?王主任说的不错,对这样死不开窍的“土坷垃”,就得逼着他干推着他干,干了再说,偿到甜头就来积极性了,到那时他不但不骂娘,还对咱感恩载德呢。于是,我们在半月前郑重通知了他,地里稻子割完就不要种小麦了,租给老板建大棚。大姑夫听了,表现还算不错,一声不吭,就算是默认了吧。今天早上来他地里检查,发现四亩三分地上的稻子是收割完了,嗐!一看,你猜怎么着?地里一片青绿,出的麦苗儿已两叶一芯了!原来他是背着我们顺着稻垅撒下的麦种,收割时苗儿已出齐了。由于麦种是撒在地表上的,今早上我们来时,见他在小麦的根苗上正在撒上一层粪土……说到此,张支书余气未消地道,俺跟村主任朝厚叔看到这一幕,您想能不来气吗?朝厚叔嗓门又高,连您在路上也听到了。
我跳过灌渠时,就发现眼前没有耕耙过的地里,麦苗儿就已出齐了,除此之外,三百亩农田的其他耕种过的地块,赤祼裸的未见一丝新绿。我一直纳闷的事儿,现在终于明白了。
更重要的是,张支书的话还提醒了我,让我心头一亮。
俗话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俺还想租赁别人的土地种粮食呢,为什么还要把自已的地租给别人呢?”是啊,梁保险既然认定种粮食保险,想租赁别人的土地来种粮食,那就鼓励他去租赁嘛。没有千亩地,哪有万担粮?种他的四亩三分地,收入过不了贫困线,如果扩种二十亩三十亩或更多,不就实现脱贫致富了吗?由此,让我记起了习近平总书记在河南考察时的指示:
要把农村的土地制度改革与扶贫工作结合起来……我这人生性好想象,八字还没一撇呢,竞然想到了西游记里的一句歌词:请问路在何方?就在脚下……
这时,车外猛地响起了张主任的气汹汹地咤呼声:梁保险!你个龟孙羔子!这次你同意就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蔬菜老板明天就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一把交你四千三百块钱!就这样定了,我这就打电话,调耕耙机来把麦苗抄了,老板建大棚呀……
我俩早已开门下车。梁保险听到要抄他的麦苗儿,他象变了个人,蔫巴劲儿不见了,他拔过挿在粪土堆上的铁锨,双手紧握锨柄,拉出战士准备拼刺刀的架势,沙哑的低吼道:朝厚叔!谁敢来抄俺的麦苗子?谁来俺跟谁拼命!不信?就试试!
杜小鹏忙劝解道:大姑夫别当真呢,朝厚老爷不过说说气话罢了。我再次跃过灌渠,五十多岁的张主任脸红脖子粗地冲我嚷道,贺镇长您瞧!这个孬龟孙狗咬吕洞宾,不知好人歹!说到底还不是为他好?我严肃地说,张主任,我不否认你的初心,可是初心再好也不能违背党的政策。农民对自已的责任田有经营自主权,受法律保护,任何人无权干涉。梁保险大叔认为种粮食保险,就支持他种粮食……未等我说完,张主任便恼羞成怒地转向“孬龟孙”,象骂他也象在骂我:种粮食,能脱贫吗?还是王主任骂的好!粮保险粮保险,我看是穷保险!穷多好啊,年年春节能吃上救济粮!你安心吃救济啦,可你拖了俺柳叶村的扶贫后腿了呀?你你……咳!村主任气得跳脚,梁保险也气得脸发青,嘴唇直哆嗦。他用锨头指着“朝厚叔”,声音低沉地喊道:“你你!冤枉人呢!哪个孬龟孙想吃公家的救济粮啦?啊!穷难过,屎难吃,俺俺梁保险,不不,俺梁大保愿意受穷吗?俺做梦都想发财呢,俺做梦都梦见闺女丽丽呢。自打上大学,假期就沒回家过,她得打工挣学费呀!孩子想俺,想她妈,俺和她妈也想她啊,俺早想去学校看看她,可凑不足路费呀……”后两句话是哭腔说的,这时他突然双手捂脸蹲下了,双肩耸动似在抽泣。
站在渠那边的张支书,见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多了,说大姑夫呀,您再考虑考虑吧,明天把土地租赁合同订上,你就可以得到四千三百块钱,瞧丽丽的路费也有了。说罢,再次邀我回村部,我说三位头里走,我想再了解些情况,随后过去。三位上车离去。正要蹲下与梁叔拉呱,手机“叮”的声来了短信通知。是杜小鹏发来的,内容是:大姑夫学张飞学的好!学的及时啊!丈八长矛一横,谁敢来抄他的麦苗儿?否则,又象王主任一样,认为大姑夫默认了。接下来就真的把麦苗儿给抄了!
我说梁叔,小鹏来短信夸您呢,夸您象长坂桥上一声吼,喝退曹蛮百万兵的猛张飞!
梁叔抬起一张悲愤的脸面,这时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道,朝厚叔昧着俺良心说话呢。俺也知道在四亩三分地上种粮食摘不掉穷帽子,可又有什么办法?俺只会种粮食,保险。干别的不会,不保险。俺穷,没家底,如果亏本了,俺拿什么去堵窟窿?俺亏不起呀。
我与他面对面地蹲着,“梁叔,您说的不无道理。再说了,会种粮食,喜欢种粮食,是好事,应该鼓励支持才是。”顿了顿,又问道:“哎梁叔,听张立明支书说,动员您出租土地时,您回答说,俺还想租别人的地来种粮食呢。叔,您真有这个想法?”
他点点头,一反常态干脆地说,有,有这个想法。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贺、贺镇长,不怕你笑话,俺不光想,梦里还梦见过呢.....”我马上来了兴趣:“啊? 叔您梦见了什么呢? 能否讲给我听听呢?"他挠了挠灰白的鸟窝似的头发,温和的语气中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与刚才的他已是判若两人了。一天夜里,俺被自己的笑声笑醒了。桂英推我说,你先咬牙,咯吱咯吱的,后又笑,哈哈的,梦到什么啦? 你高兴的? 俺说,俺梦见了麦田,金黄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西南风起了,热烘烘的,吹得麦穗挤涌到了一起,“嚓嚓”地响俺揽它们到怀里,高兴地大笑: 哈哈.....这是俺的.....换个地方,又揽-簇麦穗到怀里,哈哈,这还是俺的.....满地里一簇一簇揽抱,嘴里俺的,俺的,都是俺的,哈哈.....
此刻的梁叔完全沉浸在曾经的梦想里,细眯着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向往。接着,他朝我自嘲地笑笑:“做梦想好事呢。一人一份的地,怎么可能多种呢?”
我忙道,中央有土地流转的政策,只要有人愿意出租土地,你就可以租赁过来种。他搖搖头说,租不成啊,村里干部不同意呢。于是向我讲述了去年五月发生的事儿。
原来,同村的张立好在深圳工作,买房后请父母去深圳生活。立好父亲打算把二亩地交给他种,租地钱随他给。村支书主任知道这情况马上出面阻止。理由是,你梁大保是个年年吃救济的穷光蛋,租地种亏了本,秋后还不起租地钱,村里得替他还账。因为土地流转租赁合同,是由村委会代表出租方与租赁方签订的,租赁方还不起,出租方会向村委会讨要。所以租赁方必须是有钱的户,种亏本了有钱往里填补……
一句话,把土地租给梁保险,村干部则怕不保险,怕担风险。我认为这种怕简直就是杞人忧天。一、梁保险会种粮食,二、三百亩基本农田属一级水浇地,旱涝保收。凡对梁保险有所了解,或稍有种地常识的都不可能认为会亏本的,那么为什么以此理由来阻止呢?难道这只是用来掩盖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借口?于是,我用不可置疑的语气,明确地告诉梁叔。只要有村民与你愿意流转租货土地。我贺维生就会保证你实现你的梦想!
梁叔听了一愣,瞪大了眼睛瞅着我的一张娃娃脸。半晌,才试探了一句:“贺镇长,你和张立明究竞谁说了算?谁当家?”
我毫不犹豫地斩丁截铁地道:”党的政策说了算!党的初心当家!脱贫致富,不让一户一人掉队,就是在实线党的初心!”话刚落音,却稍觉不妥:虽然是发自内心的脱口而出,但面对一位老农是否有官话套话,迴避责任担当之嫌呢?所以马上明确说到,叔,只要你与张立好家双方自愿,我担保你能种上租来的二亩地!梁叔眨眨眼睛,还有些不放心地进一步问:您、您能保证村里出面为俺两家订合同?我拍拍胸膛,用肯定的语气道:能!这事包我身上了!他感激地点点头,且脸上现出了高兴的样子。然而我却高兴不起来。我说梁叔呀,扩种了二亩地您就满意啦高兴啦?您算过账没有?一年多了二亩地的收入依旧脱不了贫呀?他不安地看看我,局促地搓搓手道,是,是脱不了贫。不过手里要宽松点儿了,或许能挤出车费来,去看看丽丽……
之前在柳叶村搞土地确权时,我就宣传了土地流转的相关政策,当时就有不少村民表示愿意出租的愿望。因心中有底,就建议他能否多租赁些地来种,种地多了收入就多了。收入多了就脱贫致富了。到那时,丽丽就不需要假期打工挣学费了,会回家看您公婆俩了。他再次点点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贺镇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俺也想多种呢,可俺算过账,多种二亩地,种子化肥农药钱还能挤出来,再多种就没钱买这些呢。我说这好办,我可以帮你办贴息小额贷款的,你就放心吧!
他把手中掐过来掐过去的草茎儿一丟,站起来再次看定我的娃娃脸,眯缝的眼神里闪动着一丝喜悦的光亮,点头说,有你这话俺就放心了!回家就打电话告诉丽丽,让她高兴高兴。
至于租赁多少亩土地才能算脱贫致富?俺爷俩算的结果一样:三十亩。这时,他突然朝手心“喷”的吐口唾沫,抄起地上的铁锨,“干!一头羊是放,两头羊也是放,让他们瞧瞧……”然后他来到粪土堆前铲起一锨粪土,均匀地撒盖到麦苗儿上。原来他的四亩三分地上,分布着事先运来的一堆一堆的粪土,这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难怪被村干部发现了。
我发现仅一把锨而被梁叔用了,我只得用两手捧起粪土抛撒。梁叔见状把锨递给我,他呢,则把粪土灌满蛇皮袋子,一手挟提着,一手抓着甩撒。匀完了粪堆已是中午12点了。梁叔邀我去他家吃饭。刚要谢绝,杜小鹏来了电话,也是请我去她家吃饭。我说梁叔也请我吃饭呢,干脆两家都不去了。并请她转告张立明书记,上午没抽出时间回村部,下午去和他商量梁叔脱贫的路子。小鹏“哎”了声道,贺镇长你还在缘木求剑呢。张支书得知你在帮助大姑夫盖麦苗儿后,便撂下一句话:梁保险的扶贫工作有贺镇长亲抓呢,俺开车去学校接女儿,顺便玩两天。我愣怔了下,只好改口道,张支书不在,你这位副支书在,下午请你陪我去梁叔家。于是就把我和梁叔议定的脱贫方案讲了。她听了很兴奋,说,大姑夫打算租种张立好二亩地的事儿,我没少跟张支书争执过。这下好啦,不是二亩,而是三十亩啦!大压小,有你贺镇长压着,看他张立明还有什么神下?我忙解释绝非以大压小,而是让政策当家。
她发来个表情包:绿袖红手翘起的大拇指。
打道回府的路上,一颗心觉着还是悬悬的。唯恐出什么意外,使这条“脚下的路”走不通。这时突然记起了鲁迅先生的话:以为未必竞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事情的发展竞很快地“验证”了这句话。
我没回家。而是就近去镇机关食堂吃饭。值班的两位同志己吃过了,我事前又没报伙,师傅便现炒菜贴喝饼子。
一块热饼子没吃完,小鹏来电话了。说她正在她大姑夫家。大姑夫给梁丽丽打电话,梁丽丽不同意种三十亩地。我忙问梁叔的意见呢?她说大姑夫听他女儿的……我哪还有心思吃热饭?便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一路上苦苦地思虑着,我该怎么样才能坚定梁叔扩种30亩地想法呢?比如……
心里着急又驾轻道熟,很快地来到梁叔的孤独的农家小院。进门,见杜小鹏梁叔梁婶坐在花椒树下的石台旁说话儿。见到我,除了梁婶依然坐在残疾椅上,其余二位都站了起来。我也来不及寒喧,迎着梁叔微笑的毛胡子脸,急切地道:“哎哎我的梁叔唻,扩种30亩地,是咱爷俩上午一口唾沫一个坑的说定的,怎么现在说变就变了呢?梁叔,我反复想了,对您来说,这是一条唯一的保险的且可持续的金光大道哟。比如……”未待我“比如”完,杜小鹏副支书便猛地拍我肩头一下,朗声道:“大兄弟,谁不说这是一条金光大道呢?不同意种30亩,是大好事啊!”
“大好事!?”我困惑地瞅着她那烂若桃花的脸面,“鹏姐,人家急坏了,你还笑,不扩种30亩凭什么脱贫呢?还说是好事?”
梁叔低头微笑。梁婶笑道,小鹏你甭卖关子啦,快告诉小贺吧,还不知人家支持不支持呢。
听了梁婶的话,更困惑了。
接下来,经过杜小鹏的一番讲述,我才终于明白了。
原来,当村干部不同意梁叔租种张立好的二亩地时,梁叔便在电话里向丽丽讲了。丽丽听了很伤心,哭道,俗话说苍天无绝人之路,难道咱家就真的穷得无路可走了吗?今天中午梁叔回家,为让丽丽高兴,也为了征求丽丽意见,遂把贺镇长支持他租种30亩地的事儿打电话告诉了她,她听后很高兴,且马上举一反三地设想说,只要乡亲们自愿把土地租给咱家种,只要贺镇长帮助咱家解决第一季庄稼的种子化肥农药机耕机收费,咱就干脆把河北的300亩农田全租过来种。还给老爸打气道,爸,一头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我到农场实习过,实行规模性的机械化生产,种它个300亩地那是小菜一碟!大学毕业后我就回家经营这片土地,要经营就经营它个三十年,三十年后我才五十岁呢。听您讲贺镇长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就请他和小鹏姐多费心,帮助咱先种一年,后年我就毕业回去亲手打理了。
当听到把300亩全租来种,且租种30年时,我心头不由一震,顿时目瞪口呆!本以为扩种30亩,种个几年收入过贫困线也就罢了,谁知竞大大出乎所料!并且还认为是“小莱一碟”。相形之下不觉汗颜:自已太保守!竞不如学妹的胆识与气魄。
小鹏笑道,贺镇长别发呆啊,你以为是不是大好事啊?我“哦”了一声,忙道,大好事大好事,当然是大好事!小鹏又说,我一听就知道是好事,所以我马上在村民群发了微信,征询大家意见,是否同意把河北的责任田租赁给梁大保种,还一租30年,至于地租钱比照当前租地市场价。每亩地一年租费一千元。很快地回复就来啦,统计了下,全体村民一致通过。
我不禁拍手道,太好啦,梁叔,您不止有望脱贫,还成为种粮大户大老板呢。
“哎贺镇长,”杜副支书却正色道,“你别高兴的太早。梁丽丽提出包租300亩地的两个条件,我己落实了第一条;而第二条你能否落实呢?”
我想了想,说,“第一季种植小麦的成本大约每亩500元左右,一共15万元,我会根据农时分期落实扶贫贴息贷款的。
这时光笑不吭声的梁叔发话了,说乡亲们把麦种化肥都播下地了,首先得把各户的麦种化肥钱还上才好。小鹏忙说,这事她已和大家通过气了,麦种化肥钱到秋后可以与土地租金一起还。
我由衷地还她一个翘起的大拇指,赞道,还是鹏姐想的周到。如此,一分钱不花就把300亩土地经营权拿到了手。中间喷一遍除草剂两遍虫药,就可以收获第一季的丰收成果啦!三人都随我笑了。小鹏边笑边指我的“娃娃”脸:“您瞧小贺笑的,可象个孩子?”梁婶笑说,人家本来就是个孩子嘛。梁叔嘴角向上扬了扬,说,是个好孩子。心热,让俺想起了一首歌,叫什么冬冬天的火。
小鹏笑道,是冬天里的一把火!说罢,且“再次”向我翘起了大拇指。虽然这次是现实版的,但巧合的是,她今天穿的正是草绿色的秋上装。原本白皙的手呢?在阳光的辉映下还真的有些红润晶莹呢。活象上午发我的赞的“表情包。”
离开梁家,顺路来到了不远处的双堆山山脚下的文化休闲广场。这时,我“忽”地跃上单杠,来个三连翻后,“腾”地稳稳双脚落地。我伸展双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很兰,兰得清澈透明。天很净,净得连一丝儿云彩花儿也没有。脚下地势高,又值秋日格外明丽,举目四望,只见田野,村落,河流,树林……都在闪闪发光。
它们的上面,若有若无的遼绕升腾的乳白色岚气,则犹如大地在释放着无穷无尽的热力。收回目光,柳叶河丝柳如烟,芦花飞雪。水鸟振翅鳴叫,河水澎湃有声……
“小贺”。杜小鹏若有感触地说,“我突然觉得咱俩就象个大红媒,这头说说那头说说,中间一撮合,婚事就成了。”我笑说,是呀,接下来就该领结婚证啦。她点头道,我也这么想呢,你打算什么时候为两下签定土地流转租赁合同呢?我说越快越好,节假过了上班的第一天就签定最好。
“还有未知数呢。贺镇长,等咱向上汇报了再定吧。”
我心里“格豋”一声,忙说对对对,谢谢你的提醒。未说出口的下半句是:我这人只要一头扎进工作里,往往好忘了请示汇报。调来伊寨镇前,县扶贫办葛主任与我谈话,提醒我到乡镇工作后要注意多请示多汇报。也不是属于无组织无纪律,大概是工作忙忘了吧?
于是我说鹏姐,你我各自请示汇报吧。
郑珏书记电话里听完我的汇报后,很高兴,还郑重地表扬了我,并说节后第一天上班时她也来柳叶村,亲自见证合同签约。
杜小鹏一直听我打电话。打完了,问她为什么不给张支书去电话汇报呢?她谲密地一笑,说,怎么打?明知他不会同意的,我不是主动找钉子碰吗?郑书记说了要来柳叶村的,张支书会给我打电话的!走,跟我回家吃饭去。本想客气下,这时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起来。“你来的那么早,我就知道你没吃早饭呢。”刚走了几步,杜小鹏的手机响了。她打开了免提故意让我听到。“小鹏,刚接到郑书记电话,说上班的第一天来咱柳叶村,见证大姑夫与村民签定合同的事儿。郑书记都参加了,我这个支书哪能缺席呢?明天就赶回去。”杜小鹏朝我一挤眼,对着手机说,哥,终于想通啦?不怕大姑夫还不起地租,出乱子啦?哥,想好啦,这可不是张立好的二亩,而是三百亩哩!对方马上回应:“天塌了有身个高的人顶着,哥不傻呢。”
“噼哩叭啦……”热烈而激动人心的鞭炮声,打断了对往事的过滤性的回顾,原来已驶入柳叶村的文化休闲广场了。虽然一路上未“过滤”出引发争议的“夹生”的问题,但马上就可以来到乡亲们中间,一释对“争议”的困惑了。
来到去年的今天曾翻飞过的绿色单杠前,果然看到了梁家小院门前有不少的村民在等我的到来,并且还发现门前的池塘岸边,有两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这时,从爆竹的硝烟中,发现杜小鹏朝我快步走来,我下车后,她近前握住车把亲热地说,小贺你瞧!乡亲们聚在这儿欢迎你呢,刚见到了你的身影就放起了鞭炮。我忙说鹏姐就别调侃小弟了,可能我一时的疏忽才让大家产生了争议。鹏姐,到底因合同中的哪条哪款引发的争议呢?快说给我听听。
我急她却不急,反倒“格格“地笑了。笑过,又象唱歌似地道:“贺镇长你别急呀,请听俺杜小鹏慢慢道来呦!”
原来,昨天杜小鹏便帮助梁叔,把租金及种麦钱打到了各户的银行卡上,并发出邀请,请每户家长来梁家喝杯簿酒,以表谢意。今天又是双节合壁的日子,张二娃和本村的工人一大早便来到了梁家,把各家的种麦钱筹集一块儿,作为贺礼交给了梁叔。祝贺他双喜临门:一是今年大丰收,二是他流转租赁的三百亩土地经过有关部门审批,成为家庭农场,自已成了农场主。梁叔当然不愿意收这份“贺礼”,说合同上定了的就该还,怎么可以再退回来呢?张二娃等家长说,合同是表面的,人情是在心里的,这十年来我们在外打工,大姑夫你主动担任了三百亩地的管水员,给你工钱你不要,还说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妇女,俺放水管水是应该的。大姑夫还是拒收,张二娃便以退席不喝梁家酒相威协,逼得大姑夫只好先收下“贺礼”,同时小声向杜小鹏说,以后会留下部份稻谷,加工成白米,挨户送给他们……
听到这里,我说,你估计大家会接收梁叔的白米吗?谁知杜小鹏又拍了我肩头一掌:“哎哎大兄弟,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属于邻里情谊的事儿啦,咱还需要过问吗?”她自然问我,我当然也只好问她:“哎鹏姐,自然不需要过问,那你还通知我来干什么呢?还说合同是我主持签订的,大家等着听我的一句话?”杜小鵬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对不起,贺镇长。不该以送贺礼的由头诓你来,耽误了你回家过节。不过,我,乡亲们,包括姑夫姑母,多么想邀请你来喝杯喜酒啊。我知道,这一年来,每个生产环节,或遇到什么困难,你都是在第一时间赶来关心了解,帮助解决。照大姑夫的说法,你一口水也没喝过他家的,我若说是请你来喝酒,你能来吗?
听了小鹏的解释,不由地令我哭笑不得。接下来,哭笑不得的事儿还有呢。
我与小鹏边走边谈。这时支书主任迎了上来。主任嚷嚷道,瞧贺镇长多讲究?来喝杯薄酒,还带来了一大包礼物!来到院里,见己摆好了四张大圆桌与凳子。洁白的桌布中间还放上了一盆盛开的菊花,红黄兰白,分外抢眼。张支书从我车后包里取出烟酒,朝桌上一放,爽快地说,酒来喽烟来喽,不要辜负贺镇长的心意呦!然后,把包里礼物取出放到梁婶前的石台上。梁婶颇为过意不去的说:“俺说梁大保呀,瞧咱俩干的啥事儿?本意想请大家来吃顿便饭的,谁知竞让乡亲们破费啦,让小贺破费啦!
之前每次来梁叔家,都要看望病榻上的张朝庆老人,与他说说话儿。这次来当然不能例外。进入堂屋的东间,见老人正呼噜连天的酣睡,正要退出,发现梁叔已站我身后,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俺和小鹏商议了,不眶你,你不会来呢。我笑说,小鹏己向我解释了,心情可以理解的。
他回头看看,见没人,便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道:“小贺,告诉你吧,今年麦稻两季共赚了十九万六千四百多块钱呢。你自已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传出去呀。”见他神秘而小心的样子,我不禁笑道:“叔,这是你合法的劳动收入,传出去怕什么呢?作为脱贫致富的典型应该大力宣传才是呢。”他忙摆手,着急地说,别别、别!俺俺怕传出去,要有人要回自已的地咋办?穷穷了同情,富富了眼红呢。我便从土地流转租赁合同受法律保护上给他上了一课。他握住我的手,说:“贺镇长,照你说的,这样真的就保险了?”我坚定地说,对!保险!还双保险了呢!他使劲攥紧我的手搖着,嘴里念叨着,俺放心啦,俺梁家有盼头啦!
席间,杜小鹏提出要我给梁大保的农场起个名字。我灵机一动,高声喊道:“名字现成的呢,就叫梁保险农场!怎么样?”
喊好声中腾起了一片掌声。
梁叔端起酒杯,还没喝呢,脸上己红扑扑的了。这时我才注意到,脸上的络腮胡子刮去了,刮得青里透红。头上的“鳥窝”不见了,代之以正齐发亮的板寸头,一下子人好象年轻了十岁。这时梁婶高声笑道:哎梁大保,你傻站着干什么呢?给老少爷们敬酒啊?梁大保“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几句话:“俺梁保险农场今天就算成立啦!俺感谢父老乡亲们,感谢村里领导镇里领导,感谢党的政策好……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低头,几颗晶亮的泪珠儿溅落到酒杯里。他脸一仰,连泪带酒地“咕咚”一声倒进了肚里。
众人纷纷举起了酒杯。
没有镜子,也不知自已的娃娃脸红不红,光感到脸上滚烫滚烫的发烧。杜小鹏不放心我一人骑电动车回家,她便把“小鳥”塞进轿车的后备箱,开车送我回去。
我推车进了家院大门,老爸忙迎了过来。他拍拍夹在后座架上的干瘪的包皮,讶然地看着我发烫地脸,说:“哎小生,你说过给我买大中华香烟的,烟呢?”

作者简介:牛朝品,江苏徐州人,工程师,徐州市作协会员,徐州市戏剧协会会员。小说散文散见于国省市级报刋,大型戏剧《送鱼》获徐州市优秀剧本奖,大戏类四幕戏剧《桃红柳绿闹春风》获省入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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