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
艾草飘香满珍溪
◎陈耀进
车过贵池梅村镇的泥湾山口,绕过三道弯,跨过秋浦河高坦大桥,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草木清芬混着泥土的潮腥,而是一缕清苦又甘冽的香,隔着半公里先漫进车窗,钻进衣领缝里,把一路颠簸攒下的疲惫都揉散了。同车的记者笑着往窗外指:“看见那片绿没有?那就是珍溪的艾草地,这香啊,走十里都散不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田畈里铺着好大一片绿,像谁把整块浸润了露水的翡翠摔碎了,顺着坡地漫下来,一直连到村头的青瓦檐角。
顺着香踪往村里走,道路刚修过不久,踩上去扎实平整,路两旁全是齐腰高的艾草。八百亩啊,不是一小块一小块零散的绿,是顺着山势铺开的绿海,从村口的堰埂一直漫到远处山脚下,起风的时候,绿浪一层推着一层涌过来,每一片叶片都翻着白绒绒的底,晃得人眼波都跟着绿了。蹲下来细看,艾草的叶片比普通野草宽厚许多,边缘带着细碎的小齿,叶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绒,指尖轻轻一拂,就沾了满指的香,不是熏香那种甜腻,是带着山野气的清劲,像春雨洗过的老樟木,闻久了连心肺都变得透亮。
我沿着田埂走,迎面碰上挎着竹篮掐艾芽的村民万小叶,头戴一顶遮阳草帽,裤脚挽到小腿肚,沾着星星点点的湿泥。她今年六十多岁,家就在珍溪村东头,原来家里有五亩多田地,风调雨顺一年也落不下多少稻谷,荒着又可惜,前年村里搞艾草基地,把田地都流转了,万小叶反倒成了艾草基地的“固定工人”。她弯着腰,指尖掐下最嫩的艾顶芽放进竹篮,动作快得很,一边掐一边跟我唠:“这草啊,比种稻子省心多了,不挑地,不怕涝,坡上沟边都能长,我们这地方雾大雨水匀,长出来的艾比别处都香。现在我每个月在这做工,还能领到工钱回家,比自己种地稳当多了,收工后还能干家务活,啥都不耽误。”竹篮很快就盛满了,绿莹莹的,香气顺着竹篮缝往外冒,万小叶说这顶芽最嫩,收去做艾茶,城里人爱喝,一斤能卖好几十块。“原来谁能想到啊,这漫山遍野的野草,现在成金枝玉叶了。”她笑得很开心,皱纹里都浸着艾香。
越往田埂深处走,艾香越浓,连吹来的风都带着温温的草叶气。一个名叫江秀莲的村民扛着一捆割好的艾草走到田埂边放下,手里又攥着一把艾草量高度,指尖捏着艾秆蹭了蹭,抬头跟我说,今年天帮忙,清明前后雨水够,入了五月太阳又足,艾草长得比往年快了小半个月,头茬艾草都已开镰收割了。“你看这秆,粗得像小拇指,叶片厚,香味浓,挥发油含量就高,做出来的艾绒才是好东西。”江秀莲说,当初搞艾草基地的时候,村里还有人嘀咕,好好的地种野草,能当饭吃?现在谁都不说这话了——去年村集体靠艾草赚了收入,不仅修建了惠民工程,还给老人们发了端午艾叶福利,大家都捧着艾包说香。
其实珍溪长艾,早有年头。老辈人说,珍溪的山坳里雾重湿气大,漫山遍野都长野艾,端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割一把挂在门楣上,说是驱寒祛湿避邪祟,孩子长痱子,煮了艾草水洗澡,抹上两次就好,妇女坐月子,也要用艾草水蒸擦身子,说是能压风寒。可过去这艾就是山间野草,最多自己家用,谁也没想着能变出钞票。直到三年前,村里引进了艾草种植项目,并与安徽耕一亩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共同投资,还新上了脱叶机设备,艾叶的附加值明显上涨。还搞起了“公司+村集体+农户”,把各家各户零散的低产田、荒坡地都集中起来,统一种植,统一加工,统一销售,原来没人要的野草,才真真正正成了村里的“金草”。
梅村镇宣统委员杨晓勇、村干部胡骏、吴冯军领着我往基地深处走,指着坡上的艾草跟我说,这里种的都是正宗的五星艾,比本地野艾叶片更厚,绒更足,药用价值更高。公司请了安农大的教授来教技术,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收割,都有讲究:“艾要晴天割,割下来不能马上堆,要摊开晾到四成干,再收去捆扎,不然叶片捂黄了,有效成分就跑了。原来我们不懂,连秆带叶一起晒,出来的艾绒颜色发暗,香味也淡,现在按教授说的法子做,艾绒金黄金黄的,香味纯,收价比原来高了两成。”吴冯军弯腰拨了拨艾草根部,土松松软软的,长了一圈小艾苗:“你看,这是头茬割了之后,根自己还会发,一年能收三茬,不用年年种,一次种下去能收七八年,省心吧?”风从坡上吹下来,整坡的艾草哗哗响,香气裹着热气扑在脸上,我忽然想起《诗经》里“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原来几千年前就被人挂在心上的香草,今天在珍溪的山坳里,长出了新的模样。
从荒田荒地到绿色药园,从单一种植到加工增值,珍溪村的艾草产业正一步步走向成熟。“现在年轻人更青睐便携精致的产品,除艾草蚊香,艾灸条等常规产品外,今年端午节前我们设计出了几款艾草小花篮,线上线下同步发售,让我们的艾叶被更多人喜欢。”村干部胡骏表示。
近年来,从珍溪出去的大学生,毕业后回村开始卖艾草,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他们卖艾草的直播视频:“大家看啊,这都是我们珍溪头茬的新艾,这艾草小花篮,挂在玄关、挂在车里,驱蚊驱虫,还香香的,端午挂家里,比买那些塑料装饰好看多了。” 镜头里的小花篮细细嫩嫩的,青艾衬着素竹,清清爽爽,底下弹出来一排“已下单”的评论,姑娘笑着点头,手里又拿起一盒艾草蚊香:“这个艾草蚊香啊,我们自己家都用,不呛人,有淡淡的艾香,蚊子不敢来,夏天晚上开着门乘凉都没问题……”旁边的小伙子对着电脑后台改价格,打印快递单,打印机咔嚓咔嚓响,不一会儿就堆了一摞,全国各地的地址都有,最远的发到了新疆。吴冯军跟我说,现在艾草产品早就不止艾绒艾灸条了,泡脚包、艾茶、艾枕头、艾草精油,连端午的伴手礼都做出来了,今年新出的艾草小花篮,刚上链接就卖得供不应求,线上走快递,线下供商超,同步开卖,不愁卖不出去。
吴冯军又说,原来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老人守着村子,地都荒了,现在艾草基地搞起来,不仅老人能做工挣钱,好多年轻人都回来了,开直播的、搞加工的、跑销售的,村子里又热闹起来了。“去年我们村脱了空壳村的帽子,明年还要扩种两百亩,再建一个新的仓储车间,把加工线再升级,以后要做自己的牌子,让珍溪的艾草飘香全国。”烟慢慢飘着,香一点点漫开,落在“九华硒艾”的品牌标签上,落在直播间的艾草香包上,落在门口快递的专车上,落在艾农笑盈盈的脸上。
原来说的乡村振兴,从来不是写在报告里的宏大叙事,就是珍溪这片艾草地里每一片叶片努力生长的样子,就是艾农竹篮里嫩生生的艾芽,就是车间里机器转动的嗡嗡声,就是直播间里年轻人清亮的叫卖声,就是这一缕从千年诗经里走出来,从荒山野岭里长出来,最终飘进千万家的清香气。它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是土地里长出来的香,是老百姓日子越来越好的香,是实打实握在珍溪艾农手里的希望之香。
作者简介:陈耀进,毕业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影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池州市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编剧、第一届池州市昭明文学院常务副院长、省级主流媒体主任记者。长期从事影视剧、舞台剧剧本的创作,代表作有大型剧本《皖南星火》《难民英雄》《还我河山》《旗映牯牛降》《乾隆下江南》《未了天柱情》等30余部;迄今已有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达300多万字,部分作品分别在《人民日报》《世界汉语文学》《中国文艺》《新戏剧》等报刊发表。其中,有剧本作品投排、投拍、公演、公映;仅央视一家播出己达63次,先后荣获国家、省、市级奖项多达60多项;个人曾被授予共和国精神文明建设突出贡献模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