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芒种的夏收
文/樊卫东
那年芒种前后,“四十亩”地的麦子黄了,布谷鸟在院子的苹果树上“姑姑裤、姑姑裤”不停地催着农人开镰。父亲在月台上就着月光磨镰刀,一边扭脸对母亲大声说:“叫小孩们早点睡,明来趁天不亮有潮气把咱们的场再碾一遍。”母亲嗯了一声,继续和着面准备烙油饼。我在灶火前正“吧嗒吧嗒”拉风箱,母亲说:“就剩三个了,你不用烧火了,睡吧!”母亲蒸的发面饼暄腾腾的,一口咬下去,就像有个豁口的圆月,那是我们割麦子的“干粮”。
天刚麻麻亮,父亲就大声喊我起来去碾场。他把磙框套在碾碾上,在碾磙后面绑了几根荆条—子—这荆条连划带拖,能把高低不平的场面慢慢找平。一根扁担加一根绳套,就是轧场的全套家什。父亲站在碾磙外侧,我推着扁担另一头,父亲说走我就走,两个人必须步调一致。因为碾磙外侧头大、里侧头小,父亲执意站在走路多的外侧,让我在内侧转小圈儿。我们父子俩侧着腰身,像两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使劲儿推着扁担,还要始终保持同步。磙框上绑着的“碾磙”在土场上转动着,把蚯蚓、蜗牛松动过的小土粒碾得平平整整,一道道拖痕和脚印,像是树木的年轮。父亲一声不吭地劳作,只有需要指挥时才发一道指令,他带着我一圈又一圈地缓慢转圈。我猜他心里正盘算着,先割哪一块麦田,后割哪一块。我却在心里偷偷盼着下雨,这样就不用割麦子了。
“行了!”我正昏昏沉沉在场转着圈圈,父亲咣当一声撩下扁担,拉上派子车,拿上镰刀,领着我们一起去“四十亩”地割小麦。父亲是拉排子车的主力军,我和姐姐只是帮手。
太阳火辣辣地从东面山头冒出来,父亲持镰开道,我和母亲、姐姐们随后紧跟。割麦子时大家一般不说话,望着一眼望不到边儿的熟透的麦子,说心里话,我非但没有收获的欣喜,甚至还期盼来一场罕见的冰雹把麦子全毁了——这样就不用顶着大太阳割麦子,身上的汗水也不会像雨一样流淌。我是队伍里最贪吃偷懒的那个,总找借口去地头核桃树下喝水、吃干粮,美其名曰“休息”。家里人没人说我,倒是地邻老童大爷打趣我:“这孩子有底子,吃干粮喝水粮,多少能歇息一会儿。”我红着脸,赶紧又加到割麦子的队伍中。看着父亲、母亲早已湿透的衣背,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埋头收割:母亲拼尽全力追赶着父亲的速度,想把我落下的差距补回来;她既心疼父亲,又舍不得使唤我这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只能自己多流些汗水。我就是那个拖后腿的“至爱宠儿”,更是割一镰歇三刀的滑头。我不是抱怨太阳太毒,就是抱怨麦子长得参差不齐不好割,反正从不说是自己弯不下腰,也不承认是自己割麦手艺太差。
“晌午了,咱装车拉麦子吧。”最期待的就是母亲手搭凉棚望着太阳说出这句话。“不割了,装车!”我和姐姐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终于不用再熬着弯腰割麦了。
可排子车进不到四十亩地里。生产队那会儿,这几块地都归三队管,只留了一条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谁也不肯多割掉自己的一垄地,给别人让出一条好走的路。我们把衣裳蒙在头上,搭着肩膀扛麦捆,免得被麦芒扎到。每次扛上一捆麦,走向排子车停放的地方,都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摇摇晃晃。母亲总在一旁大声喊:“小老子的,慢些,别撂了麦捆子!教你不好好念书,这个活你得干一辈子。果如母亲所言:我大半生没有离开过生我养我的皇天后土”!扛满一车麦子后,父亲才喊停。父亲装车的技术一流,车装得又平又紧,就算车翻了,麦子也不会散。可谁也没想到,排子车的内胎竟然爆炸了!
父亲顿时慌了神,连忙说:“先把车推到平坦的地方,别占住路,也别掉到路堰下面去。”他沮丧地望着没气的轮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无奈地说:“卸车吧,把麦子一把一把轻轻放好,现在正是落麦子的时候,绝不能让一粒麦子掉在地上。”母亲掏出提篮里的烧饼和腌咸菜,边递边说:“先垫吧垫吧,吃些就有劲了。”我伸出脚踢了踢那没气的车胎,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真倒霉,车胎爆了,我还以为是谁放炮呢,想着大忙的五月天,也不可能有人闲着放炮啊。”正说着,邻居土方叔乐呵呵地笑着走了过来。我气呼呼地对他说:“土方叔,你慢些走,别翻到四十亩沟里去。”“胡说八道!”父亲抱起胳膊,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听见父亲骂道:“狗东西,看四十亩沟有多深!”母亲也附和着训斥我:“你咋恁不会说话?不知道沟里的路拉麦子危险吗?你还诅咒你叔叔!”
我委屈地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火辣的太阳底下,一个戴着草帽、扛着车轮胎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我的目光里。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至今还记得那年的夏收,记得芒种前后那滚烫的阳光、金黄的麦浪,还有父母弯腰劳作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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