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敦杰（山东）

在我老家村南，清源河西岸冲积平原的石狮子地附近，葱茏伫立着一片50亩左右的老板栗林。这片林地并非天然野生，是建国后村里生产大队统一规划、集体栽植的人工林木。历经数十年风雨滋养、河滩沃土浸润，当年纤细稚嫩的小树苗，如今棵棵长成一大抱粗的茂盛老树。粗壮敦实的树干扎根清源河畔肥美的滩地，枝繁叶茂，冠盖相连，静静守护着一方乡土，也深深藏着村里一代代儿童最纯真、最难忘的少年时光。

清源河常年流水不息，千万年来冲刷沉淀，造就了这片平坦开阔、土质疏松肥沃的冲积平原。此地水土温润，地气充沛，油沙土地，极宜适合林木生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乡村大兴开荒造林、绿化荒滩。彼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凭一镐一锨、一瓢一水，在石狮子地以东的河滩荒地上整地平土、挖坑植苗，连片栽下这片板栗林。没有机械助力，全靠人力耕耘，一代人默默付出、悉心管护，除草浇灌、防寒护苗，让荒芜的河滩渐渐生出连片绿意。岁月辗转，河滩厚土滋养万物，昔日弱不禁风的幼苗，沐风饮雨，扎根生长，终成今日苍劲挺拔的成片老树。

春日来临，清源河畔暖风轻拂，沉睡一冬的板栗林悄然复苏。苍老粗糙的枝干上，纷纷吐出嫩红新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缀满枝头，让沧桑老树重焕生机。暮春时节，栗花次第绽放，一串串细碎洁白的穗花垂挂林间，朴素淡雅，不与群芳争艳。淡淡的清甜花香漫过清源河平原，浸润村庄四野。

林间蜂蝶翩跹，枝头鸟鸣清脆，河水潺潺东流，风声、水声、虫鸣交织在一起，让整片栗林生机盎然，温柔了故乡的春日晨昏，据村里老人们说，生产队时期，一茬茬的青年男女热恋时期除了看电影，便趁着月色，来到这里谈情说爱，最后这片茂密的板栗林，成就了一对对美满的姻缘，至今，雨中的春日，还有不少的青年男女撑着雨伞一双双、一对对的在这里寻情消遣。

盛夏酷暑，清源河滩暑气蒸腾，烈日炙烤大地，唯独这片老栗林清凉常驻。一棵棵合抱粗的老树，枝干粗壮坚实，树冠宽阔舒展，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交织成无边的绿荫，将炎炎烈日尽数遮挡。林间清风穿叶，簌簌作响，沁人心脾，成为一方天然凉地。

对于七八十年代年少的我们来说，这片板栗林，是匡庄联中学子放学后最向往的欢乐天地。那个年代的校园生活简单质朴，没有琳琅的玩具和电子产品，少年的快乐纯粹而热烈。每日放学铃声落下，同学们便卸下一天的课业疲惫，成群结队，一路奔跑，奔赴这片板栗林。有的爬上虬枝盘旋的树冠，有的藏猫猫躲于大树背面，一会儿工夫，几十个孩子瞬间隐于林中，不见了踪影。粗大的树干是最好的遮挡，繁茂的枝叶围出一方幽静天地。同学们在这里追逐奔跑、捉迷藏、拾落花、谈趣事，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清源河畔的林间旷野。偌大的林间绿荫浓密、静谧清幽，成了我们肆意嬉闹的自由乐园。

还有部分爱学习的学生，等大家都玩的疲惫了，便从口袋里里拿出语文、英语或政治课本，学习背诵起了，朗朗的背书声瞬间弥漫整个板栗林中，。

还有，我曾清楚地记得，八十年代初，村里有位从北京武警部队退伍的李大哥，常趁着闲暇来到林中纳凉。见我们十几个男孩整日嬉笑玩闹，便主动提出教大家练习部队擒敌拳，我们听到后，一个个拍手叫好，齐声欢呼雀跃起来。开始学拳了，我们都非常认真，站桩、蹲马步、劈腿、腾空飞跃、翻跟斗扫堂腿等基础，一招一式我们都学的有模有样。平整松软的林间空地成了天然训练场，李大哥中等身材，身姿挺拔，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先是耐心拆解动作，从站姿、出拳、踢腿逐一示范，再带着我们整齐列队操练。稚嫩的拳脚虽略显笨拙，大家却学得格外认真，踏步声、呼喝声、打斗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伴着林风在林间回荡。

习武的时光，让这片林子多了几分英气，也在年少的我们心底种下了刚毅果敢的种子。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定格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三年的青春烂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匡庄联中的放学时光、少年的嬉笑打闹、挥拳练步的身影，都深深镌刻在了这片板栗林的年轮里，成为一代人独有的乡土记忆。

秋风渐起，霜染秋野，板栗林迎来一年中最丰盈的时节。得益于清源河冲积平原得天独厚的水土滋养，老树长势苍劲，挂果极繁。满树青绿色的栗蓬密密麻麻，尖尖的刺球沉甸甸压弯枝头，藏着饱满圆润的果实。霜降之后，成熟的栗蓬陆续开裂，褐红油亮的板栗隐现枝头，偶有熟透的果实随风簌簌坠落，落于松软的河滩落叶之中。这时候，一群群少年放学后，我们便整日围着林子周边转悠，抽空就跑进林中，抢拾几颗落在地上的栗子，再快速跑出来，每每如此，总会惹来林业队长赵大爷高声的喊叫恫吓和跑步追逐。他拉拉着一根长长的桑树枝条，边追边骂，惹来孩子们一阵阵咯咯咯的大笑，总是一起回怼“来皮虎了，快跑啊”。几次三番，最后，我们每个人的口袋里都鼓囊囊的满载而归，一个秋季，我们总能捡拾一小提篮的板栗果，等冬日里送给邻家大哥哥大姐姐们结婚时用钉被头的“栗子枣”，这时候拿出来送人，自己总有满满的自豪感和成就感。

每到收栗时节，乡间便迎来热闹的秋收图景。乡亲们手持长竿、肩挎竹筐，纷纷走进林间采收板栗。长竿轻摇，栗蓬坠落，林间声响清脆热闹。大人忙于劳作收获，孩童穿梭树下捡拾果实，指尖偶被刺球扎痛，却丝毫不减丰收的喜悦。这片大队人亲手栽植的板栗林，数十年默默生长、岁岁结果，以丰厚的馈赠滋养着一代代乡邻，温润着故乡的秋日烟火。

冬日霜雪飘落，板栗林褪去满树繁华，归于安然沉静。繁叶落尽之后，苍劲虬曲的枝干傲然挺立寒风之中，一大抱粗的树干沉稳厚重，风骨铮铮。大雪覆满枝桠，整片林地银装素裹，静谧清幽。老树于寒冬中默默蛰伏、蓄力扎根，静静等待来年春风唤醒，再吐新绿、再绽繁花、再结硕果。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清源河水依旧东流，石狮子地周遭风物几经变迁，匡庄联中的旧日校园早已换了新颜。世事变迁，人事更迭，唯独这片建国后大队栽植的板栗林，根深叶茂、生生不息，依旧伫立在清源河冲积平原之上。

如今每每归乡，我总要独自漫步至城南河滩，走进这片熟悉的板栗林。伸手触摸粗糙沧桑的树皮，耳畔仿佛又响起八十年代的放学喧闹，整齐的呼喝声、少年欢歌依稀犹在林间回响。这片历经风雨的老栗林，承载着乡村集体耕耘的岁月，封存着一代学子的青春童趣，沉淀着最质朴温暖的故土烟火，是我心底永远眷恋、永不褪色的故乡风景。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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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