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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首届“世纪杯”新大众文艺大奖赛征稿作品大展:
《老家的坝坝宴》
东篱夫
每当手机里弹出老家亲友发来的婚宴邀请,每当都市酒店里精致却疏离的宴席摆到面前,我总会想起四川老家院坝里,那一场场冒着热气、漫着人情味的坝坝宴。
离开老家到西北生活已经快四十多年了,口音里的川音慢慢淡去,胃里的乡愁却越沉越厚——那不是山珍海味的念想,是八仙桌旁长条凳上挤出来的热闹,是红棚子下蒸汽裹着的浓香,是长辈们轻声提醒“莫坐上席”的规矩,是一辈辈四川人刻在骨子里的温良与热闹。
我的老家在川中射洪的乡下,但凡遇着婚丧嫁娶、添丁做寿,主人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坝子——要么是自家晒粮食的院坝,要么是祠堂前开阔的空坪,实在地方不够,连田埂边的平地都能用上。提前三天,村里的总管就带着邻里来帮忙了:青壮汉子扛来杉竹架棚,女人们搬来从各家借来的八仙桌长条凳,厨房师傅早早在角落垒起土灶,大铁锅架上去,老远就能闻见柴火混着油香飘出来。坝坝宴的名字起得实在,就因为摆在坝坝头,天为帐地为席,没有酒店的精致装潢,却装得下全村人的欢喜。
坝坝宴在我们那儿也叫“九大碗”、“流水席”,其实不是真的只有九道菜,“九”是阳数之极,取长长久久的吉利,又谐音“酒”,刚好应了四川人爱喝茶好喝酒的性子。老人们说,这个规矩从湖广填四川的时候就传下来了,当初移民来四川开荒,邻里帮着换活路,主家就在田边摆席,用大碗装菜招待帮忙的人,慢慢就成了今天的九大碗。菜多碗大,显的是主人家的大方,坐得宽松,聊得自在,讲的就是一个热闹团聚。
最讲规矩的,莫过于座位安排。这是坝坝宴里“礼性”的根儿,半点儿错不得。传统用的都是八仙桌,对着主人家大门那一方就是上席,只能给辈分最高的长辈或是远道来的重要客人坐,上席对面是下席,辈分最小的年轻人坐,左右两边是横方,其余的人按辈分依次落座。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去吃席,总蹦蹦跳跳想着往正对门的位置坐,大人总会一把拉住我的后衣领,压低声音说:“莫乱坐,那是上席,要长辈坐的,小娃儿坐边边上去。”要是不懂事的外乡人不小心坐错了,也不会有人当众红脸,总管会笑着过来给对方敬上一支烟,客客气气地打圆场:“贵客,这边请,这边阳光好,适合摆龙门阵。”边说边把人请到该坐的位置,再找来年龄、辈分差不多的相陪,既守住了规矩,也给足了对方面子,这就是四川人的儒雅——不斥人过,留有余地。
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外公的六十大寿,邻村一个看山的老汉儿随了礼,仗着自己是外婆的远房亲戚,就不懂规矩径直坐在了上席,满堂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老汉儿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这时总管大姨父走过去,恭恭敬敬递了根烟,笑着说:“老舅,老远过来辛苦了,我专门给你留了堂屋头的位置,那边吹得到风,凉快,我们这边走。”边说边伸手虚引,老汉儿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起身让座,大姨夫又找来几位外公的远房兄弟相陪说:“这是从李家沟过来的舅舅,请你们陪他摆摆龙门阵。”几句话,就把尴尬消得干干净净,满桌人又接着说笑,没人再提刚才的事儿,这份通透和体面,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在坝坝宴没有开始之前,四川人也是很讲究礼节的,也绝不会让客人感到是专门来吃席的尴尬。主家会提前准备三种娱乐工具:麻将、纸叶子(一种川牌)和扑克,以供不同群体、不同年龄段的客人娱乐,既增加了喜乐氛围,又给厨房争取了时间。
四川人吃席,上菜的顺序也很讲究顺序。我们射洪的九大碗传统是“三蒸九扣”,先凉菜,后热炒,再蒸菜,最后汤收尾,道道有讲究。最先上的是炒花生、糖果、瓜子等零食,然后是四个凉菜:卤鸡、凉拌肚丝、烧椒皮蛋、甜皮鸭,摆盘不用讲究多精致,但味道要正,红油亮汪汪的,先给大家开开胃;凉菜上完,头碗(也就是我们说的镶碗)就得端上来了,这是九大碗的招牌,蛋皮裹着肉馅,切成片码在碗底,上铺酥肉、木耳、黄花,浇上高汤,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香得满桌人都伸脖子看;头碗不上,就算主人家没行礼,谁都不能先动筷,这是老规矩。
头碗之后,扣鸡、扣鸭依次上来,接着是甜酸鱼,寓意年年有余,再然后就是硬菜——“膀”,也就是整只的肘子,这道菜上来,还得等主家过来,让首席的长辈先动第一筷子,大家才能下筷。要是过寿的老人还有父母在世,这肘子不能上整的,得提前改刀切成小块,这是孝亲的礼数,半点儿都不能错。我小时候总盼着夹沙肉和咸烧白,夹沙肉是甜口的,五花肉夹着洗沙,下面垫着糯米饭,蒸得油都浸进米里,吃起来甜而不腻,一口下去满是肉香和米香;咸烧白就是梅菜扣肉,肉片肥薄均匀,梅菜吸了油,咸香下饭,我小时候总能就着扣肉吃两大碗米饭。
所有大菜上完,最后上一碗尾汤,要么是竹荪土鸡汤,要么是海带老鸭汤,解了前面的油腻,这席才算圆满。现在生活好了,菜的种类多了,什么龙虾、海参都能端上桌,但上菜的规矩没变,该谁先动筷,哪道菜该什么时候上,老人们还是会盯着,半点儿都不肯改。他们说,这不是老古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性,丢了,坝坝宴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吃相和说话也有规矩。四川人说“吃要有吃相,坐要有坐相”,狼吞虎咽吧唧嘴,是要被说没教养的。长辈没动筷,小辈不能先伸筷子,只有本桌的长辈(或者年长者)动了筷子喊“请”,大家才客气地边回应“请...请....”边动筷子夹菜;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不能站起来伸着胳膊去夹对面的;更不能翻菜,把一盘菜翻得乱七八糟,那是最讨人嫌的。要是带着小孩儿去,大人总会提前念叨:“少吃多馋,多吃无味,夹得到就吃,夹不到就算,莫要站起来去够。”说话也有讲究,红事要说吉祥话,贺结婚就说“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贺寿就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哪怕是玩笑也不行。主人家总会客气地说“菜不好,没吃饱大家莫嫌弃”,客人就得接着说“太丰盛了,太客气了”,这一来一往,都是情分。
我小时候不懂事,有一次吃席,看见夹沙肉离我远,直接站起来伸筷子去夹,父亲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我一脚,我当时还委屈,回去之后父亲跟我说:“你看哪个像你这样子?满盘子翻,站起来抢,别人不说,自己脸都挂不住。我们四川人请你吃席,讲的是和气,要懂得礼义廉耻,要让人舒服,自己才能舒服。”那番话我记到现在,后来不管去什么地方吃饭,我都记得不翻菜,不抢菜,这份教养,就是坝坝宴上一堂堂生动的课教给我的。
坝坝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菜,是人,是那份拧在一起的亲情乡情。提前一周,全村就动起来了,今天你帮着挑水,明天我帮着洗菜,后天他帮着借桌子板凳,没人说工钱,都是主动来帮忙。主人家只需要拿出食材,剩下的事情邻里都包了,你说你不会炒菜,那就去端菜;你说你端不动,那就去摆碗筷;哪怕你什么都不会,过来搭把手搬东西,主人家都感激得很。这种互助,是乡下人数百年的传统,一家有事,全村帮忙,谁都不会看着你着急。
1980年我结婚,时间定在阴历二十四,村里左邻右舍的阿公阿婆、叔叔婶婶提前就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缺不缺什么东西?有的送来了鸡蛋,有的出一把青菜,还有的担来了柴火.....到了婚宴那天,大家不用喊,就早早来到我家,男人们帮着垒灶、搬桌凳、布置场所,女人们帮着烧火、打扫卫生、清洗蔬菜和碗盘,其中有位暗恋我的女孩,在正席那天帮了一天的忙,晚上回去还悄悄哭了一场。按照习俗,我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以后谁家有事再还回去,这叫“人情债”,不是贬义,是把大家绑在一起的纽带。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再借菜借柴火了,但帮忙的规矩没变,只要喊一声,大家还是都会来。厨师都是乡里有名的乡厨,做了几十年坝坝宴,手稳味正,知道哪些菜要蒸多久,哪些菜要放多少盐,比城里酒店的厨子更合乡下人的胃口。端菜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一路喊着“借过借过,菜来了”,脚步声咚咚响,整条坝子都是活气。
开席之后,坝子头就全是笑声了。多年不见的亲戚坐在一桌,聊聊家长里短,说说外头的新鲜事;好久没见的老邻居,碰一杯酒,说说当年的趣事,孩子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抢着花生糖果,跑得满头大汗,大人也不骂,笑着由他们去。我最喜欢听老人们摆龙门阵,坐在长条凳上,端着一杯茶,说着当年吃坝坝宴的故事:以前物质匮乏,一年吃不上几顿肉,只有吃坝坝宴才能打牙祭,小孩子提前几天就开始盼,跟着大人跑前跑后,就等着开席那一口肉。有的老人说,以前吃席,家里大人总会把肉省下来,用菜叶包着带回家给小孩吃,那一口肉,比现在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我自己也有这样的记忆,小时候家里穷,母亲带我去吃席,总把自己碗里的扣肉夹给我,说她不爱吃肥肉,我那时候信以为真,长大了才知道,哪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想留给孩子。现在想起那场景,笼屉的蒸汽,母亲的笑脸,油汪汪的扣肉,混在一起,就是我对老家最温暖的记忆。
坝坝宴不分贵贱,不管你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不管你是有钱人还是穷亲戚,来了就是客,一样的桌子,一样的菜,一样的座位规矩,没人会看不起谁。主家挨桌敬酒,都叫得出来你的名字,说得出来你家和他家的交情,一口一个“多谢你抽空过来捧场”,说得你心里暖乎乎的。以前交通不方便,远房亲戚可能好几年才见一次,就是靠着坝坝宴聚一聚,感情才不会淡。现在大家都出去打工了,年轻人都在城里买了房,一年回不了几次老家,只有办坝坝宴的时候,大家才能凑齐,才能坐下来好好聊聊,这不只是吃一顿饭,而是把散出去的人心再聚起来。
去年秋天,我回老家参加表弟儿子的婚礼,又吃了一次正宗的坝坝宴。还是那个老院子,还是搭着红棚子,还是八仙桌长条凳,总管虽然换成了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婚礼的程序虽然增加了一些现代的气息,但安排座位还是那么长幼有序,开席的过程还是那么礼性儒雅;乡厨还是那个李师傅,做了四十多年九大碗,颠勺的手还是不抖,夹沙肉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我按着规矩坐在横方,旁边坐着本家的一个叔叔,我们聊起这些年的变化,他说现在好多人都去城里酒店办席了,但是咱们乡下还是喜欢摆坝坝宴,酒店里太拘束,没这个热闹劲儿,也没这个人情味。
开席之后,一切还是老样子,凉菜先上,头碗压轴,长辈动筷之后大家才开始吃,说话还是那么客客气气,礼让还是那么周到。我夹了一块夹沙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糯米饭甜香,五花肉不腻,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离开老家四十多年,走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菜,从来没有一口肉,能香成这个样子,因为这香里面,全是乡愁,全是记忆,全是老家的规矩和温暖。
有人说,现在坝坝宴变了,菜更贵了,排场更大了,没有原来的味道了。可我觉得,变的是生活,不变的是骨子里的东西。那对长辈的尊重,对客人的礼让,对邻里的帮衬,对亲情的看重,从来都没变。还是那个讲究规矩的坝坝宴,还是那个把礼性刻在骨头里的四川,还是那个无论走多远,想起来都暖乎乎的老家。
现在我在西北生活,偶尔也会看见四川人在这里办坝坝宴,找一块开阔地,搭个棚子,摆上桌子,还是那个上菜的顺序,还是那个座位的规矩,一群四川人围在一起,说说川话,吃吃九大碗,一下子就有了老家的样子。每次路过,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父母亲拉着我的手,走在乡间的土路上,远远就闻见坝坝宴的香气,风里都是热闹的笑声,长辈们的提醒温和又清晰:“慢点儿走,莫跑,我们慢慢吃,有的是时间。”
是啊,坝坝宴吃的从来不是速度,不是排场,是慢慢的人情,暖暖的规矩,是一辈辈四川人传下来的儒雅和温良。它不只是一顿饭,是亲情的纽带,是乡情的容器,是刻在每个四川人心里的乡愁。不管走了多远,只要想起坝坝宴的蒸汽,想起长辈们的提醒,想起八仙桌旁的笑声,就知道,老家还在那里,情分还在那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礼性和温暖,从来都不会走。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中华文化传承大使”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