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刘敦杰(山东)
南风款款拂过齐鲁乡野,初夏的热浪漫过山岗田畴,清脆悠长的布谷啼鸣便准时漫遍村庄。一声声“布谷、布谷”,穿透层层葱茏的槐荫,掠过连绵起伏的麦田,清亮婉转,岁岁如期。这独属于初夏的鸟鸣,是大地写给人间的节气信笺,也是父老乡亲心中最灵验的农时号令,提醒着山野万物:麦浪初黄,芒种将至,一年一度轰轰烈烈的麦收大忙时节,已然拉开帷幕。
故乡的夏天,从来都是循着布谷鸟的啼声开启。暮春刚去,田间的麦苗便褪去青涩,由翠绿渐变沉稳的金黄。遍野麦穗饱满沉甸,弯弯垂首,微风过处,层层麦浪翻涌起伏,金光粼粼,铺展成无边无际的壮阔画卷。风里不再有春日温润的清甜,取而代之的是麦子成熟独有的醇厚麦香,干爽浓郁,萦绕阡陌,这是土地历经一春滋养,酝酿出最踏实丰盈的气息。
儿时记忆里,布谷鸟是麦收时节最忙碌的信使。天刚破晓,晨雾氤氲田垄,朦胧的天光里,第一声鸟鸣便划破村庄的静谧。清脆的啼鸣此起彼伏,萦绕山谷田野,唤醒沉睡的老屋与农人。片刻之间,沉寂一夜的乡村便鲜活起来,鸡鸣犬吠、开门声、农具碰撞声交织错落,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袅袅融入初夏微凉的晨光之中。
在机械化尚未普及的年代,麦收是乡村一年中最辛苦也最隆重的农事。老话常说“麦熟一晌,龙口夺粮”,麦子成熟极快,又最怕风雨侵袭,一场疾风骤雨,便可能让一季辛劳付诸东流。因此每到麦收,乡亲们皆是全力以赴,日夜奔忙,与光阴赛跑,与天气争先。
天光微亮,农人便扛着镰刀、牵着板车奔赴田间。广袤的麦田里,遍地都是弯腰劳作的身影。大家弓身贴伏麦垄,手中镰刀起落有序,“咔嚓咔嚓”的收割声连绵不绝,响彻四野。烈日渐渐攀升,毒辣的阳光炙烤大地,麦田里热浪滚滚,蒸腾的暑气包裹着每一个劳作的人。汗水顺着黝黑的面颊不断滚落,浸透粗布衣裳,晕湿脚下的泥土,却无人敢稍有懈怠。
大人埋头抢收,孩童也有专属的劳作。我们提着小竹篮,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麦垄之间,细心捡拾散落的麦穗。年少懵懂的我们,虽不懂何为岁月辛劳,却从小深谙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阳光晒红稚嫩的脸颊,指尖沾满麦芒细碎的刺痒,可看着竹篮渐渐饱满,心底便盛满质朴的欢喜。田野之上,鸟鸣不息,人声不息,岁岁年年,定格成故乡最生动的丰收模样。
日至中天,满载麦捆的小推车缓缓驶出麦田,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留下深浅错落的辙印。沉甸甸的麦垛高高堆叠,承载着父老乡亲一整年的期盼与耕耘。收回来的麦秆整齐码放在村头的打麦场,摊开晾晒,在烈日下褪去水分。午后清风徐来,乡亲们手持木锨扬场,金黄的麦粒簌簌坠落,细碎的麦糠随风飘散,粒粒饱满的麦子堆积成小小的金山,耀眼动人。
夕阳西垂,晚霞染红河天。忙碌整日的人们坐在麦垛旁歇脚,晚风裹挟着麦香拂面而来,拂去满身疲惫。暮色渐浓,月色温柔笼罩村庄,庭院灯火点点闪烁,家家户户依旧不曾停歇,翻晒、脱粒、归仓,灯火摇曳里,尽是烟火安稳、丰收安然。那些滚烫忙碌的麦收日夜,虽满身辛劳,却满心踏实,成了刻在一代人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乡土底色。
时光辗转,岁月更迭,如今的乡村早已旧貌换新颜。大型收割机轰鸣穿梭田野,一朝风起,半日麦收,昔日数十人连日的辛劳,如今一台机器便可顷刻完成。镰刀收割、人工扬场、晒麦囤粮的老场景,渐渐淡出日常,沉淀为珍贵的旧日乡愁。
可山河依旧,时序如常。每至初夏,麦田依旧岁岁鎏金,布谷鸟依旧如约归来,声声啼鸣穿越山河,岁岁不息,萦绕故乡田野。变的是农耕的方式,不变的是农人根植土地的勤恳,是岁岁丰收的期盼,是乡土人间最纯粹的热爱与坚守。
布谷声声不息,岁岁麦收匆匆。
这穿越流年的鸟鸣,是故乡最深情的回响,是四季最动人的序章。声声啼鸣里,藏着烟火人间的安稳,藏着岁岁耕耘的坚守,藏着念念不忘的乡愁。麦浪金黄,晚风温柔,岁岁麦收忙,年年岁丰盈,便是人间最美的初夏光景。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阿敦,本名刘敦杰,山东沂水人,中共党员,中小学高级教师。系中国教育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齐鲁文学》签约作家、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民间文学专业委员会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教育》《山东教育》《中国社会保障》《雪花》《萌芽》《青年文学家》等省级以上刊物。著有《杏坛撷英》《东皋传说》《郠邑春秋》和长篇历史小说《春秋郠邑祭》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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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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