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部第95集 推选“坏人”(2)
张宁/甘肃
当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场房的时候,队长把今天在广播里的话又当着社员群众的面重复了一遍。最后说道:“现在有两个人可以定下了,一个是以前给地主家当过管家的刘二贵,一个是富农分子的媳妇姚春娥。”
这两个人在每次生产队搞阶级斗争批斗会的时候,那是铁定的坏分子。因为他们以前都是剥削过劳动人民的地主富农,剥削阶级自然就是坏人了。村里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是旧社会老老实实种庄稼的贫下中农,成分比较好,所以缺的这三个人就不好定了。
再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在一个村子里都或近或远地有着血缘或者亲戚关系。
谁愿意得罪别人,把别人硬往坏分子队伍里整?以往除了有些相互间关系不好的,为了报私仇经常你告我,我告你的乱咬一通外,其余的就没有啥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了。
可今天不一样,为完成这五个名额,全村的老老少少都发了愁。如果不谨言慎行,自己就有可能也突然成为这五个名额中的一名。
会议在一个破旧古老的场房里召开。一开始,大家都默不作声。后来,男人们扎堆凑在一起只顾抽烟,你抽完了,他又拿出了旱烟袋,相互谦让着卷上一根,把这个屋子弄得乌烟瘴气。女人们则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家常。
队长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声吼道:“都别吵了,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抽烟聊天的,有没有人带头揭发检举的?”
队长黑着脸一通训斥后,屋子里才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没有人主动发言揭发。
这时建奎积极地站起来,指着靠在土墙角斗大字不识半升的放羊娃说道:“你先揭发。”
这个放羊娃,乳名叫蛮娃,虚岁才十一。穿着一身破衣服,经常用衣袖擦鼻涕,衣服脏得像油坊出来的一样。他从小就没有了父母,是左邻右舍把他拉扯大的。
到了八九岁的时候,就跟着二先生给生产队放羊。
这个二先生,在旧社会念过几年私塾。后来村里的几家人把孩子送到他家请他教书识字。每个孩子家长到秋后给他几斗粮,他就凭着这几斗粮养家糊口。解放后,公家办了学校,二先生也就失了业,就给生产队里放了羊。
这个二先生带着蛮娃每天在山上放羊,闲着没事,就给这个不懂事的娃娃讲一些笑话谜语之类来解闷。
蛮娃今晚来也是前来凑热闹的,当建奎点到蛮娃的名字时,蛮娃高兴地站起来说道:“以前我和二先生放羊的时候,他说过这些话我不知道是反动还是不反动,我说出来大家听听。”
队长笑眯眯地指着蛮娃说:“你先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蛮娃神采飞扬地说道:“二先生以前说过,一点一横,梯子顶门,老婆撇腿,娃娃张嘴,让我猜是啥字。”
蛮娃在人前一卖弄逞能,全场的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几个女人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队长大声说:“严肃点,严肃点!有啥好笑的。”
队长又问蛮娃:“他还说了些啥?”
蛮娃不吐不快,接着说:“他还说,一字九个口,世上说没有,上山问孔子,孔子说百家姓上有。”
队长听了蛮娃的话,面向群众说道:“蛮娃讲得不错,比我们大人有觉悟,思想境界也高。大家都要像蛮娃一样有啥说啥,别都闷着头抽烟。”
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见蛮娃的发言博得了众人的喝彩,还得到了队长的表扬,也想出出风头。便自告奋勇地站起来说道:“蛮娃以前和我在一起玩耍的时候说过: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公鸡牵着母鸡毛,走进麦草窑,爪爪刨,尾巴摇。”
这话一出口,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笑完后,一个穿着旧花格子衣服的妇女拉了一下旁边的女人说道:“你说这男人把这么小的娃娃都教坏了。”
这两个娃娃的发言,打破了会场上沉闷的气氛,大家又嘻嘻哈哈地说笑起来。
两个娃娃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有想到问题的严重性,而大人们则把娃娃说的话也没有与政治斗争相联系,只认为是娃娃闹着玩的几句笑话而已,不至于扯到阶级斗争问题上来。而队长正为完不成上级下拨的五个“坏分子”名额而发愁,有了这两个娃娃的发言,他在心里很快就与政治挂上了钩。
队长想,这孔孟之道现在正是全国批判的。二先生把孔子拉出来,这绝对和中央的政策不符,是孔孟之道孝子贤孙的典型。至于这第二个孩子说的这首打油诗,前两句是毛主席的诗词,现在被娃娃们闹着给篡改成了打油诗,那更是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污蔑和不敬,怎么批斗都不算过分。
蛮娃说的话是村里的二先生给蛮娃教的,罪责应该在二先生。后面这个孩子说的打油诗是蛮娃自己编的,现在上纲上线地分析,这个二先生和蛮娃都应该是批斗的对象。所以队长就把二先生和蛮娃当场定为“坏分子。”
蛮娃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积极表现和发言竟然把自己弄成了个“坏分子。”
当即在场房里哇哇大哭起来。
队长的决定让在座的社员群众都感到纳闷和恐惧,顿时会场上一片肃静,谁都不敢说话。场房的空气里像灌满了铅,立即变得死气沉沉的。
队长见人们都不说话了,他继续启发大家:“童言无忌,娃娃们比我们大人的思想觉悟还高,敢说敢做。我们大人也应该有点革命的锐气,谁现在还有揭发的?”
这时,拴奎突然站起来,他边抽烟边说:“我揭发李望禄。李望禄在去年冬天,偷生产队牛圈里的粪,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拴奎为啥要在这个场合揭发李望禄?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李望禄是秀秀的亲大爸,以前和拴奎的自留地是连界耕种,两家人经常为地界发生纠纷。后来李望禄在地畔栽上黄花菜当界限。可拴奎在耕地的时候总向李望禄的地界套耕,几次把李望禄家黄花菜的根须都给翻得仰面朝天,裸露在地表,像白花花的死鱼漂浮在水面。几年来,李望禄多次和他讲理也无济于事。而拴奎反而得寸进尺,依然我行我素。李望禄几次找到队长,让队长给解决此事,可拴奎说李望禄家的黄花菜根扎在他家的自留地地里了,影响了地里庄稼的生长。两家人就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经常吵闹。有一次,拴奎的媳妇撕破脸皮翻了李望禄的祖宗八代,把李望禄骂了个狗血喷头。李望禄气恨不过,顺手拿起地里的铁锨,把拴奎的媳妇打倒在地。拴奎的媳妇借故住了医院,讹了李望禄一笔钱,两家人就这样结下了梁子。
拴奎一直想报复李望禄,苦于一直抓不到把柄。一次偶然的机会,拴奎看见李望禄在大清早拿着铁锨,背着粪笼趁没有人的时候进了生产队的牛圈,把生产队牛圈里的粪铲了一大笼背回了自己的家。拴奎抓住这个机会,想治治这个李望禄。可几次向队长揭发,队长看在李望福的面子上,就没有对这事做出处理。拴奎耿耿于怀。这次拴奎见二先生和蛮娃说了几句笑话都被定成了坏分子。他便抓住机会,站起来揭发了李望禄。
拴奎当着群众的面这么一说,秀秀和李望福包括秀秀的母亲在会场上都坐不住了。毕竟李望禄是李望福的亲大哥,是秀秀的亲大爸。这种亲情关系使他们觉得很丢人,也觉得是拴奎当着众人的面扇他们一家人的耳光,在他们脸上撒尿。
于是一个个气得心里窝火,在众人面前红着脸,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队长正苦于完不成上级下达的“坏分子”名额,只要有人检举揭发,他就巴不得呢。而拴奎的揭发,正好凑够了五个“坏分子”的名额,这下也算是解了队长的难,能给上级有个交代。
队长摘掉了自己头上的一顶愁帽子,如释重负,一身轻松。他看这五个“坏分子”名额已经凑齐,还担心有人再多揭发出个坏分子来,就赶紧宣布:“散会,散会。”
尽管揭发坏人的会散了,可社员群众都被这个揭发推选“坏人”的方式弄得心惊肉跳。一听散会,大家迅速作鸟兽散,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未完待续)


作者:张宁,男,汉族,号,坡口居士,甘肃镇原县人。大学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职于中国石油冀东油田公司,从事过文秘,党政,报社,电视台,职工教育培训等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任,科长,工会副主席,工艺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在《中国石油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报》等媒体发表文章近千篇。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天津诗词学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歌集《黄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语》,从2014年动笔,历时9年,完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土匠》。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散见于书籍报刊及网络平台。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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