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入王府沟,山路盘旋如带,两旁的竹子渐渐多了起来。待到渔村庄园安顿好,我们便驱车往竹海深处去。未及景区大门,远远地先听见一阵轰响——不是松涛,不是风吟,倒像是谁在山谷里擂鼓,却又比鼓声绵密得多。同行的常军侧耳听了听,说:“这莫不是瀑布?”夫人笑了笑,没有作答,眼里却闪着得意的光。
穿过一片竹林夹道,那声响忽然扑面而来,震得耳膜微微发颤。抬头望去,一二十米宽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王府竹海”四个红色大字贴在石壁上,在水雾里忽明忽暗,像是浸了水的朱砂印章。
进了大门,第一个遇见的是双龙瀑。高山泉水在山间辗转了千百回,到了这里忽然被巨石撕开,分成两股,真如两条白龙扭着身子往下蹿。常军站在瀑前看了半晌,忽然问我:“这是人造的还是自然的?”我和夫人听了都笑起来。这样磅礴的水势,这样肆意的姿态,人如何造得出来?那水砸在石上,碎成万千颗银珠,又聚拢来,再砸下去,反反复复,仿佛要把整座山都洗绿了才肯罢休。
继续往上走,山路渐渐陡了,水声却始终不离左右。有时它在我们左边哗哗地响,有时又绕到右边去,像条调皮的狗,忽前忽后地跟着。转过一个弯,双妃瀑忽然出现在眼前。
九十八米——这个数字写在导游图上时,只是个干巴巴的符号;当真站在瀑下,才明白什么叫“飞流直下三千尺”。那水从崖顶冲出来时还是一条白练,落到半空就散了,化成蒙蒙的水雾,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两位夫人站在瀑前拍照,发丝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常军的妻子仰着头看了许久,轻声说:“像是谁把天上的云撕碎了往下扔。”这话说得真好。我想起李白的“瀑布神仙谷,闲云任卷舒”,大约就是这样的光景吧。
真正让我停住脚步的,是竞姿瀑。
这里短短一段山谷,竟挤着七八条瀑布——有的宽如垂帘,窄的像一缕丝线;有的急吼吼地往下冲,有的慢悠悠地贴着石壁流;有的在半路被石头一挡,分成了几股,随即又合拢来。它们挤在一起,争奇斗艳,像极了古画里那些姿态各异的仕女。导游图上说这里“犹如秦王后宫众妃在此表演”,虽是俗了点,倒也贴切。景区原名“王府沟”,传说是李世民屯兵的地方,这名字的由来,倒给这些瀑布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水声或高或低,或急或缓,仿佛真在演奏一曲什么。风来时,水雾飘到脸上,凉意沁人;风停了,水便直直地坠下去,在潭中砸出一圈圈涟漪。常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叹道:“在城市里待久了,都快忘了水是什么声音了。”是啊,城里的水是关在管道里的,偶尔从水龙头里冲出来,也是急匆匆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哪像这里的水,自由自在地从山巅跑到山脚,一路唱着歌,跳着舞,无拘无束。
再往上走,珍珠瀑藏在石壁后面,要侧着身子才能看见。水流从高处跌下来,被突出的石块切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真的像千万颗珍珠在跳跃。夫人说这是“最上镜的瀑布”,我信了。那些水珠晶莹剔透,每一颗都包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闪闪烁烁的,让人想起童年时在溪边捉到的虾米,肚皮底下也这样亮晶晶的。
流苏瀑又是一种风致。它不像别的瀑布那样宽,而是狭长的一条,从高处挂下来,真像古时女子发髻上垂下的流苏。风一吹,水帘微微摆动,柔软得不像石头上的水,倒像是谁把一匹白绢挂在崖壁上晾晒。瀑下的潭水浅得刚没过脚踝,清澈见底,鹅卵石圆润光滑。我脱了鞋踩进去,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暑气一下子散得干干净净。
走到大王峰下,终于看见了那个传说中的心形洞穴。洞不大,刚好容两个人并肩站着,从洞口望出去,正好对着对面的青山。夫人拉我站到洞里,说这里拍照最好看。我却不急着拍照,只静静地听——洞里很静,只有瀑布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琴声,细弱而又绵长,听久了,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竟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往回走的路上,夫人忽然问我:“这次是第几次来了?”我算了算,加上这次,她该是第六次了。我笑她:“这地方都快成后花园了。”她也笑,说:“每次来都不一样呢。春天水瘦些,瀑布细细的,像女孩子扎辫子的绸带;夏天水大,最有气势;秋天山上的叶子红了,衬着白水,好看得很;冬天水结成冰,挂在崖壁上,太阳照着像水晶帘子。”
常军的妻子听了,羡慕地说:“嫂子真是有福气,看了这么多回。”夫人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我有福气,是这地方太好了。你看这水,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又聚在一起,继续往前流。我们在城里那点烦恼,比起它来,算什么呢?”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瀑布的美,不只在它的形态、它的声响,更在它的不屈不挠。千万年来,它就那样流着,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阴晴雨雪,从不懈怠,从不回头。人要是能有它一半的韧性,大约生活中的许多坎坷也就不算什么了。
回到渔村庄园,天已经黑透了。表弟媳做了几样精致小炒,我们围坐在一起,就着夜色和山风,边吃边聊。常军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说:“以前看到过很多瀑布,今天见到王府竹海瀑布,才知道什么叫‘疑是银河落九天’。”
我望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山,也看不见水,但瀑布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哗哗的,轰轰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我想,今夜大概要做个湿漉漉的梦了——梦里一定有水,有竹,有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白练,在山谷里飘飘扬扬,永不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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